第347章 入南京（2）

韩赞周僵了片刻，深吸几口气，用力将全身的肌肉绷紧再放松，来回几次后，才轻轻抬脚迈过了门槛。

堂屋不大，正中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还搁着一壶茶、两只杯。

皇爷侧身坐在那里，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棉袍，头发用一根木簪松松挽着，手里捏着一份折子。

灯火映着他的脸，比韩赞周记忆中瘦了许多，颧骨高了，眼窝深了，鬓角的白发多了，可看着折子的眼神里，却似乎夹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韩赞周只看了一眼，眼眶就湿了。

“老奴韩赞周，叩见皇爷！皇爷万岁万岁万万岁！”

韩赞周的额头触着地，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发颤。

然后他听见皇爷轻轻叹了一口气，站起身子，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他感觉到皇爷弯下了腰，将他轻轻扶了起来。

他抬起头，泪眼婆娑的看着皇爷对他轻轻笑了一下，“多大的人了，还动不动就哭，羞不羞？”

韩赞周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从眼眶里溢了出来。

他来南京这么久，一个人苦苦的支撑，只望有一天皇爷能知道自己的忠心，可现在，皇爷亲自扶起了他！

他只觉得双腿发软，脑袋一片空白，他只感觉到皇爷扶着他，一步步的走到桌前，帮他拉开椅子，又扶着他坐了下去。

直至许久后，刘若愚站在他身后，轻轻的捏了捏他的肩，他这才慢慢回过神来，又哆嗦着想要往下跪去时，却被皇爷轻轻咳了一声制止了。

“以后，莫要跪了...”

韩赞周心跳又是一停，颤抖的端着茶盏往嘴巴里送去，可手抖的像是不认路似得，茶水洒了一胸。

朱由检看着韩赞周狼狈又激动的样子，心中却并不比韩赞周轻松多少。

因为韩赞周头顶的金云已经化成了两行金字。

【韩赞周，字相文，鄠县人，明末宦官；甲申之变后，与史可法等奉朱由崧为监国；次年，清军破南京，自坠楼死，殉国】

【养子李国辅，颇有正名；南京陷落，逃亡苏州，与巡抚杨文骢诛杀了清朝安抚使黄家鼒；又逃亡海上，辗转于舟山、厦门等地，流寓厦门以终，终身反清】

朱由检看着那两行金字，直至他们化成星光消散在空中，才深吸一口气，强压着自己的情绪，轻声开口。

“韩伴伴，江南，是什么情况？”

“回皇爷。”韩赞周被朱由检这么一问，下意识的脱口而出，“江南势力不少...”

“复社、几社、豫章社、闻社、东林党残余...还有盐商集团、海商集团...”

“复社是江南最大的势力，其核心据点在苏州府，由张溥、张采领导...势力范围以苏州府为中心，通过联合松江几社、浙西闻社、江西则社等十几个社团，覆盖了南直隶、浙江、江西、福建等区域，成员多达数千人，声势遍及海内...”

“苏州府是其绝对控制区，紧密控制区为松江府、常州府、镇江府、杭州府、嘉兴府、湖州府...再往外，便是徽州府、宁国府、池州府等...”

“张溥、张采两兄弟，借断粮之名，把苏州、松江、常州、镇江、杭州、嘉兴、湖州七府的士绅串成了一张网...万民书他们已经签了三批了，第一批八千四本被臣私下换了，真本现在就在南京...其余两批，一批一万三千本已到山东，最后一批九千七百本在苏州...”

“张采已经募勇了半个多月了，将要成军...”

朱由检的眉头慢慢开始皱起，他只知道复社势大，但势力这么大，是他完全没想到的...

可韩赞周的话还是继续。

“几社以陈子龙、夏允彝、徐孚远等‘云间六子’为首，势力范围高度集中在松江府，与当地宋氏等大族关系密切...与复社是盟友...”

“东林党残余核心区在常州府无锡县，虽台柱已倒，但大量底层势力任然盘踞在苏州、常州、吴江等处，近些时日来多已投靠复社...”

刘若愚适时拿来一份江南舆图，随着韩赞周的声音落下，不断的在上面圈出一块块势力范围。

“浙党的势力范围在宁波与绍兴一带，刘宗周做为浙党的清流领袖，被明升暗降管理漕军风纪，消息传开，浙党这两日消停了不少...”

“盐商集团势力范围高度集中于扬州府.，那里是两淮盐业的最大集散地和盐商聚居地...随着一明商会的成立，徽商也分成了两派，不过最近被复社打压，他们最是人心惶惶...”

“至于海运集团，则是以郑芝龙为绝对核心，他们以福建为根基，势力范围覆盖整个东南沿海！”

韩赞周看着朱由检紧皱的眉头，慢慢停下了声音。

他一次性说的太多的，需要给皇爷时间消化。

可朱由检几乎没有任何思考，只是轻轻敲了敲桌子，示意韩赞周继续开口。

“还有骆养性。”韩赞周咬了咬牙，“他栽赃湖州董府，烧了苏州七县的鱼鳞册、田税簿，放了一批压石头的空粮船，散出复社募兵划江而治的消息...”

“他手里的暗线，是闻香教余孽王如纶的人，见过血的有三千左右...奴婢给他限了半个月，本打算让他替皇爷收网。”

“可从北边那七百多锦衣卫到了后，他就开始杀人了...杀的都是鱼肉乡邻的小士绅、复社的外围...杀的人，都该杀...可奴婢拿不准他要干什么。”

韩赞周的声音轻了下来，抬头看向皇爷的眼睛。

若是皇爷表现出一丝不满，他就得让骆养性死在江南！

可皇爷只是抿了口茶，轻轻说了一句，“知道了。”

韩赞周的心猛地一沉，他知道皇爷说的‘知道了’是什么意思。

皇爷的意思是，骆养性杀的还不够多！

然后他想了许久，才轻声说出三个字。

“李定国。”

“李侯爷在淮安的事，皇爷肯定知道...可他留了书院，留了书楼，一个没动...奴婢想不明白...这不像是皇爷的意思。”

朱由检沉默了。

书院的事，他也是第一次知道。

可那些人的藏书，那些人的书院，他不在乎，因为不出五年，这些人的藏书就会被刊印，天下每个人都能读的到。

“还有呢？”

“还有卢党...”韩赞周的声音轻的几乎自己要听不见了，“卢象昇的卢...”

他知道皇爷最讨厌结党营私，可身为南京守备太监，南京的任何风吹草动，他都不能瞒着皇爷。

“卢总制为内务府府官，又是九边总督，手握军权...最近他被封侯的消息也传了过来...”

“以侯峒曾、黄淳耀、吴应箕为首的十几人，最近大肆宣扬新政，自称卢师门下走狗...”

朱由检愣住了。

他知道这件事卢象昇很可能不知情，即使知情，自己也不会怪罪卢象昇。

可令他愣住的是，这是他到目前知道的，唯一支持新政的一帮势力，可他们为何要自称‘走狗？’

桌上的烛火跳动着，朱由检盯着舆图上那些交错的势力范围，轻轻哼了一声，“粮价呢？”

...

两人的谈话，一直持续到了后半夜。

直至刘若愚都开始犯困时，听到了朱由检轻轻敲桌子的声音。

“虎大威还有半个月到淮安...革左五营、张献忠部，约半个月也到江南；朕的消息，到郑芝龙手里，也得半个月...三路到后，江南就得‘定’！”

“所以这半个月里，要让该跳的人跳出来！”

朱由检站起身子，伸了个懒腰，全身的骨头都在噼里啪啦响。

“所以，这半个月里，怎么让该跳的人跳出来，怎么把他们记下来，你们两个议一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