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十一抽杀

同一时刻，大同。

雪早停了，可大同的天，依旧冷得像一块在冬夜里泡过水的铁板。

卢象昇和吴阿衡围在一张舆图前，看着舆图上那些标记。

陈奇瑜在离开大同回京前，在这幅图上画了这些线条，说是明年此时，大明要走的北伐路。

在这些线中，一条虚线格外显眼。

登莱水师。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若沈廷扬的海运成了，便从海上往辽东运粮...”

而另一条红色的实线，画的是喜峰口、松山、义州一带。

两人都知道这条线的意思，先围义州，困住盛京之南。

“若是如此，建奴会从沈阳、辽阳增兵...那里都是汉军旗...”吴阿衡咧着嘴。

“城下围点，城外打援...汉军旗多是火炮军，陈尚书这招算的准！”卢象昇轻轻点了点头。

火炮军善攻善守，只是不善奔袭，围点打援，确实是好办法。

他们已在这里议了一个时辰，议的是这一年要做的事。

而所有的事，都只为两件事服务。

第一，把蓟镇、大同、辽东的大战残局收拾干净；

第二，就是为明年北击建奴做一切准备！

正在两人盯着舆图商议时，一个传令兵急匆匆跑了进来。

“卢总督，吴督师，京城来信了。”

卢象昇接过密信，看了一眼，皱了皱眉，又将信递给了吴阿衡，“你怎么看？”

吴阿衡一愣，看向信上的八个字。

“杜度，封建州指挥使。”

然后，吴阿衡愣了半晌，才朝地上啐了一口，看向卢象昇，“这人是谁呀，怎么比老夫还脏？”

“嗯？”卢象昇冷哼一声，瞥了眼吴阿衡，脑海中莫名出现那个枯瘦的老太监。

“不管脏不脏，这是一步妙棋...”卢象昇咂着嘴。

“杜度到了盛京，两红旗还想作壁上观，坐收渔翁之利，只怕是不可能了...”

“这下，两黄旗、两蓝旗、两白旗、两红旗，还有蒙古部，不得把狗脑子都打烂！”

吴阿衡立马接过了话头，“还有，建奴那些想降的，就多了一面旗；不降的，又多了一根刺...”

“这盛京要打成什么样，我这脑子是算不明白了...”

“可建奴不傻...杜度真回去，活不过三天...”

两人对视了一刻，眼睛同时一亮，笑出了声。

“汉军旗！”

话音落下，两人哈哈大笑，屋中的沉闷气氛瞬间一空。

尚可喜回了京，封了伯，再算上炸盛京火药库的功劳，会被封侯！

这将是一个投降建奴的参将都会看到的标杆。

只要功劳足够，降降亦可封侯！

再加上那些跟着主将叛逃到建奴的底层大明士兵，已经开始得知天子在补发他们在大明时的饷银...

这样的话，不管是叛

了的将领，还是士兵，想再次投明的不会少...

他们会死保‘建奴指挥使’这块招牌...

卢象昇光是想一想建奴会乱到什么程度，都觉得脑子开始发疼，幸亏此时另一名传令兵出现在门口。

“欠马的那十一个部族，首领都到了。”

卢象昇率先站起身子，瞥了一眼吴阿衡，迈步往外走去。

“该你了！”

吴阿衡冷笑一声，跟了上去。

‘十一抽杀’的策略天子批了，那剩下的就该出场了。

不远处另一个房间，炭火烧的格外旺，十一个蒙古部族首领穿着厚厚的皮袍，浑身已经大汗。

不知是热的，还是冷的。

房间里没有刀，可每个人都缩着脖子，像是脖子上正架着一把。

卢象昇迈过门槛，率先走了进来。

吴阿衡紧随其后。

十一个首领同时站起身来，同时弯腰。

“见过两位督帅！”

卢象昇没应，径直走到主位坐下，微微闭起了眼。

对于这些蒙古部族，吴阿衡比自己更了解，所以今天的事，是吴阿衡在主持。

吴阿衡却站在卢象昇身边，没有落座，眼神在十一位蒙古部族首领的脸上扫了过去。

这十一个部族，都是欠了大明马的，都是吃了义州粮的，都是要被建奴清洗的。

两蓝旗要清洗他们，用以血仇；而自己上次留给他们的粮，也已经快吃完了...

这都是吴阿衡之前算好的事...

现在，该先收点利息了。

许久后，吴阿衡才慢慢落了座，冷哼了一声。

“要粮？”

一名年龄稍长的首领立马躬身回复，“回都帅，部中只剩三天的粮了；再不给，就要死人了...”

“死人？”吴阿衡换了蒙古语，冷哼着，“你们欠着大明的马，前帐未清，又来借帐？”

“真以为我是开仓的吗？”

那人不敢说话了。

谁知吴阿衡又冷哼了一声，“要粮，拿马来换！”

“可我们的马...”有人的脸色白了，脱口而出，可话说了一半就不敢往下说了。

他们的马，早被抢光了...

所有人都以为是建奴抢的，可现在有人传言是大明抢的，可是谁敢信？

建奴那边，据说已经开始吃人了，哪里有粮？

他们要想活命，只能从大明拿粮，只能默认是建奴抢了马...

“如今雪未化，草未青，便是拼了命，也再凑不出多少...”有人慌忙补了后半句。

“马从哪里来，我不管，自己下崽，去抢建奴，去抢别的部，那是你们的事...”

“我只认马...市价，一两不抬！”

十一个人的脸色齐齐变了。

建奴他们抢不过，其他部族得用命去换...

可不抢，大明就不给他们粮，他

们就得饿死！

可是，还不等他们开口，吴阿衡就敲了敲桌子。

“从今日起，你们的营地，迁到长城外八十里以外，三百里以内！”

“愿意的，迁完后我给十日的粮；不愿意的，现在就走吧...”

所有人都愣住了。

所有人都知道吴阿衡是什么意思。

三百里以内，就在大明一日两夜的急行军范围内。

谁若是不听话，只怕随时就会被剿灭；

建奴不会相信他们距离大明如此之近，吃着大明的粮，还和大明建清清白白...

这是，用他们全族的命，做大明的第一道护城河...

但是没人敢拒绝，起码搬过来，还能活十天的命。

屋内没人开口，也没人敢开口。

所有人明白，皇太极身死，建奴新上任的大汗要立威，即使两蓝旗不杀他们，那个大汗也要杀他们。

而他们唯一的活路，就只有答应明朝。

直到此刻，吴阿衡的声音才冷了下来。

“你们以前给建奴卖过马、给建奴带过路...大明可容你们活，但这件事不能这么轻飘飘的揭过去...”

“甚至今日，你们见了大明的九边总督，都不肯下跪，不肯磕头...”

吴阿衡看着堂下众人，像是在看一群牲口，声音也平静了下来。

“十一抽杀。”

堂内所有蒙古首领都缓了口气。

十个人活九个人，这个代价，他们能接受。

只要种族不灭，能活下去就好。

谁知吴阿衡声音猛然大了起来，“朵颜遗民部，你替大明做了事，跪下！”

朵颜遗民部被吓了一跳，虽然不知道为何帮了大明还要下跪，但膝盖一软，突然就跪在了地上。

“至于你们十部...”吴阿衡轻笑一声，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的竹筒，扔在地上。

竹筒里面的竹签声音清脆。

“里面十根竹签，九根底部是红色，一根底部是绿色...一个个抽...红签部族灭了绿签部族...要不，一粒粮都从大明拿不到！”

帐中猛然安静了片刻。

然后，所有人齐齐跪了下来，哭喊着求着饶命，抖的不像样子。

吴阿衡看着堂下的众人，冷笑着，“不抽的，没粮；搅乱秩序的，没粮...一刻钟内没抽的，没粮...”

有人哆哆嗦嗦的膝行到竹筒前，闭着眼，鼓起勇气，咬着牙从里面捏出一根，看了一眼，重重的喘了一口气，瘫在地上...

...

看着堂内众人的样子，卢象昇慢慢皱紧了眉头。

他做过宣大总督，简单的蒙古话他听的懂。

之前不是说好的十个人抽一个吗?

怎么突然间变成十个部族抽一个了?

屋外，猛然飘起了雪花。

在这种天气下，那个抽到绿签的部族，已经逃无可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