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尚可喜

正月二十四，子时。

皇太极骑在马上，气喘吁吁。

他太胖了，胖到连骑马都有些喘气。

在他身后，是建奴中军，无数火把像是长蛇一样，铺满官道，连绵数十里。

昨日天色刚黑，他就接到了阿济格的密信，大同杀虎口守将投降，一路上未遇抵抗，前锋队已至大同城下。

更让他心惊的是，大同城上竟然飘着大明天子的节旗。

皇太极当即下了军令，连夜拔营，必须赶在明日午时前抵达得胜堡外围；并传令带着重炮的汉军旗，三日内抵达大同！

此刻皇太极随着马背颠簸，眼睛却不时看向身边的济尔哈朗。

济尔哈朗是的父亲是舒尔哈齐，努尔哈赤的亲弟弟。

舒尔哈齐死后，他被努尔哈赤收养，从小跟自己一块长大，不是亲兄弟，胜似亲兄弟。

自己继位之初，舒尔哈齐拒绝了亲哥哥阿敏的拉拢，无条件的支持自己。

这样的人，自己本不该怀疑，可最近发生的所有事，证据都指向了济尔哈朗。

崇政殿上，自己的叩关大明的战略第一时间被泄露，参会的人里有济尔哈朗...

吴阿衡失踪，知道路线的人里有济尔哈朗...

而现在，自己兵转大同，大明那个假天子也往大同出发...

知道这件事的人，除了自己的亲卫，就只有济尔哈朗！

可他为什么要做这么做，就因为自己杀了他的亲哥哥吗？

可是，杀了他哥哥，他济尔哈朗不也得到了好处吗？

镶蓝旗，他接管了；阿敏的财产，他们两人分了；

他济尔哈朗已是是清国的刑部尚书，受封和硕郑亲王，位列六大亲王之一，他还有什么不满足呢？

正在此时，一匹快马前来，声音洪亮，“急报！”

皇太极愣了愣神，眼神复杂的再次看了一眼济尔哈朗，这才看向斥候。

“陛下...阿济格郡王急报...”

斥候滚下马来，声音嘶哑，“大同城上守兵稀疏...白杆兵出现，人数不多，疑似为大明天子亲卫...”

“城中偶见火光厮杀...未见大规模兵力调动...已确认大明天子在大同...未接战，待大军...”

皇太极皱了皱眉，然后大笑了出来。

这急报在他心中画出了一幅画画面。

大同城守备空虚，白杆兵出现，天子在城内，城内依旧兵乱。

这是一个被掏空了的核桃，壳还在，但里面的仁却被挖走了！

再结合这两日自己接到的大同城内探子秘报，虽然零散，但却足够他拼出事情的全部真相。

大同城，已经乱了，李辅明逃的早，逃的晚的全被杀了！

曹化淳没有稳住大同，大明的假天子刚到大同，还没来得及全部稳住...

卢象同替他哥哥来了，但卢象昇应该还在路上...

许多念头在皇太极脑中升起，最后落成了五句话。

“再次传令，汉军火器营即刻启营，加速行军，两日内赶到大同城下...”

“传令全军，加速行军，天亮入关，午时围城！”

“传令阿济格，断了大同南方退路，务必挡住卢象昇勤王！”

“传令图尔格，率巴牙喇护军前来大同，蓟州城已经没意义了！”

“传令喜

峰口汉军包衣们，全力赶往大同！”

“传令岳托，堵死蓟镇至宣大一带的长城官道，万不能让关宁军绕过遵化！”

话音落下，几名传令兵飞快离去。

皇太极一夹马腹，再看了济尔哈朗一眼，随即转过头，策马而去。

这一战，不光要抢粮，还要生擒大明假天子！

——

同一时刻，关外驻扎的汉军旗火器营大营中。

尚可喜恭恭敬敬的在铜炉中插下手里的三炷燃香，起身坐回桌案后。

青色的香烟飘向上空，照在后面的牌位上。

‘大明东江总兵毛公讳文龙之位’！

毛文龙平反的消息，半个月前已传入他的耳中。

那一天，他在盛京的茶馆里喝茶，一个从关内来的汉商说，朝廷给毛文龙追了封，定了谥号，还修了祠。

从茶馆里走出来时，他的手就一直开始抖。

老师平反了，可他自己呢？

投降了！

带着老师留下的兵，开始杀老师的人！

那天，他去找了孔有德，去找了耿仲明。

可是，刚进他们大堂，就发现他们把老师的牌位撤了，他一句话也没说，转身就走了出来。

朝廷追封了老师，那老师的牌位在这里就成了禁忌，谁碰了，谁就要倒霉...

这点他知道，可是这牌位已经成了他生命的一部分，他抛不掉，只敢在这阴暗的帐篷中拿出来。

许久之后，他轻轻叹了口气，站起身来，看向帐外。

自从老师被平反后，皇太极就开始戒备他了，他能感受到。

单单这半个月，自己麾下就有超过三百人被调走了，刚开始是零星几个人，再后来是整队整队的调...

他麾下的老底子越来越薄，新补进来的他一个都不认识。

正在此时，一名亲兵快跑了过来，“将军，有传令兵到。”

尚可喜长叹了一声，转身走回帐中，将老师的牌位遮了起来，这才坐下身来，抬了抬手，“让他进来。”

帐帘再次掀开，一个人走了进来，穿的是建奴的制式盔甲，腰里悬着腰牌，步子不紧不慢，走在帐中站定。

尚可喜的眼神猛然缩了起来，连心都在快速跳动。

这个人的头发，不是金钱鼠尾辫！

隐隐的猜测让他有些连坐都不稳了。

“你是谁？”尚可喜觉得自己的喉咙开始干涩。

“西厂掌刑千户，李若琏。”来人从怀中掏出一枚铁牌，往前两步，放在尚可喜面前。

尚可喜的心脏只觉得自己都被攥紧了。

西厂的事情他听说了，去年京城兵变，骆养性没站队，天子大怒，重组了西厂！

他只以为西厂在关内，可现在，西厂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在皇太极的眼皮子底下，铺了一条能见到他的路！

比锦衣卫还要狠！

而且，西厂是天子的意志，那今天自己被见，是天子的意思？

尚可喜只觉得双腿发软，连坐都要坐不稳，下意识的就要起身下跪。

李若琏看着尚可喜，尤抽了抽鼻子，自顾自的走向那处角落，揭开上面的红布，看着毛文龙的牌位，轻叹了一口气。

“毛总兵已经被平反了，他的牌位会放在忠烈祠里，受朝廷和民间香火...”李若链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以后，牌

位不用放在这不见天日的帐篷里了...”

尚可喜的眼眶红了。

“你跟其余叛乱的人不一样...”

“孔有德、耿仲明吴桥兵变，主动投的建奴...”

李若链轻声补充着，“崇祯四年，你平定沈世魁兵变，救出总兵黄龙，与沈世魁结怨...”

“崇祯六年，旅顺之战，总兵黄龙战死，你家中数百口人被建奴屠杀；同年沈世魁接任东江总兵...”

“六年九月，沈世魁因心生怨恨，设计诱杀你...没杀成...”

“崇祯七年，你去无可去，打着‘为毛帅平反’的旗号，在广鹿岛起兵，渡海归降建奴...”

尚可喜只觉得自己的血液都凝固了。

沈世魁设计俘杀自己，计未成，便给朝廷上书自己不遵调令，意图反叛...那时候真的是被逼入了绝境。

上天无门，下地无路，整个天下已没有了自己的容身之所...

许久之后，尚可喜深吸一口气，擦了擦发红的眼眶，努力平复心情，问出了第二句话。

“你来做什么？”

“为你送功...若是心中还有大明，还有毛帅，为你送一件大功；若是你已经忘了毛帅是怎么死的，就杀了我，献给皇太极，也是大功一件。”

尚可喜愣住了。

毛帅是怎么死的，在崇祯二年他就想通了！

袁崇焕说是通敌，可他不信，皮岛上没人信！

老师在皮岛时，手里捏着辽东的海上通道，建奴的盐铁草粮全是老师卡着。

老师死后后，皮岛被弃，海上通道自此畅通无阻，南方的盐铁茶粮，一船一船的往朝鲜送，一船一船的往辽东送！

老师，是被自己人杀的，因为有人不想让他卡着那条道！

整整十年，每一刻他都想着报仇！

许久之后，尚可喜攥紧了拳头。

自己当时是打着‘为毛帅平反’的旗号...

那老师已经被平反了，自己就无罪了，那些跟着自己的老兵们，也都无罪了...

一身清白...

真轻松呀！

“你来见我，陛下知道吗？”

“陛下不知...”李若链怔住了，但还是没有骗尚可喜。

也许骆养性说的对，这么多锦衣卫里，就只有自己不会骗人。

沉默，又是长久的沉默。

许久之后，尚可喜深吸一口气，这才轻声发问。

“李千户，你想让我怎么做？”

“现在不需要...等我见了陛下后，陛下会告诉你该做什么...”

“还有一件事。”李若链看着尚可喜，轻轻叹了一口气，“十年前的欠饷，陛下已经准备好了...”

“大年初一，祭祀大典后，陛下说，为大明流过血的人，无论身在何处，以后如何抉择...以前的饷银，是朝廷欠他们的...”

尚可喜愣住了，跌坐在椅子上，失魂落魄。

直到李若链快转过身时，他才轻轻开口，“那孔有德、耿仲明呢？”

“方公公说，撤下毛帅牌位的人，不配回去！”

直至李若链走出帐中许久，尚可喜才回过神来。

帐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传令兵踏入帐中，看着尚可喜，居高临下。

“陛下有令，即刻启营，三日内抵达大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