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不遭人嫉是庸才

皇宫能有多大？

况且韩飞身边还跟着一个扎眼的大明公主，这消息原本就劲爆，自然传得比风刮还快。

首先震动的，当然还是太医院。

重修医书？

孙济仁听到这消息，手一抖，将一盏热茶泼出来小半，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旁边的几个太医，早就坐不住了。

“荒唐！韩飞才多大年纪，自己才读过几本医书？光是我们太医院，藏书便有三万多卷，他连通读一遍都做不到，就妄谈什么重修医书？”

“是啊！公主殿下也是信了他的邪，成天往东宫的偏殿跑，这……成何体统！”

“哼，韩飞那厮，仗着陛下的宠信，越闹越不像话了，不就是误打误撞治好了太子么，尾巴就翘到天上了？觉得老祖宗的医书，也可以乱动的？”

“不能让他再这么胡闹下去了！”

这些个老太医，都是太医院的核心成员，大约能有七八位，加起来牙齿也不超过三十颗，都老得快走不动道了，但听说这样离经叛道的事情，纷纷鼓噪起来，义愤填膺，将目光投向孙济仁，等着这位跟韩飞最不对付的老院正，拿个主意。

孙济仁却显得很平静，待众人说得都口干舌燥了，这才放下手里的茶盏，微笑道：

“韩院正年轻有为，有这样宏大济世的心思，真乃万民之福，是好事啊。”

啊？！

众人惊呆了。

好事？

孙老，您这是怎么了，莫非被气糊涂了？

现在，那姓韩的可是骑在您脖子上拉屎啊，您居然还能笑得出来？

“好了好了。”孙济仁摆摆手，并不在意众人诧异的目光，神色平和，笑容可掬，继续说道：“韩院正年轻，有冲劲，修书这件事，大家其实都知道，绝对是功在千秋的伟业，咱们若是能参与其中，也能青史留名！”

说完，孙济仁起身，拂了拂衣袖，竟然就这么走了。

留下一屋子面面相觑的老太医，实在无法理解，这位老院正，怎么就忽然转了性，现在倒像是跟那个韩飞，穿一条裤子了。

韩飞自然不会理会这些风言

风语。

不遭人嫉是庸才。

更何况，自己做的这件事，原本就是离经叛道，用脚指头想，都知道那些把祖宗医书奉为圭臬的老家伙，会是何种表情。

但不重要。

“把那本《本草经集注》，放左手边，对就是那里。”

“《诸病源候论》先放地上，这本里面没多少有用的内容，先搁着。”

“这里面的这几行，你给抄下来，然后原书就封存起来吧，年代太久，纸都快碎了。”

韩飞头也不抬，一边奋笔疾书，一边发号施令，随意得像是指挥家里的使唤丫头。

可是……

忙得脚不点地的，赫然是大明长公主朱镜媺！

朱镜媺脚踝上还裹着白布，虽然步子比前几天利索了许多，但这会儿抱着比她脑袋还高的医书，走得深一脚浅一脚，脸上红扑扑的，渗出细密的汗珠。

“呼……弄好了！然后呢？”

“然后把《外台秘要》找出来，我记得那里面有几句说得还不错，可以采用，我记得放在第三摞书底下。”

“第三摞……”朱镜媺奔过去，蹲下身，吭哧吭哧地扒拉那堆积如山的医书，小脸憋得通红。

终于，她从最底下抽出一本封皮都快脱落的线装册子，高高举起来，笑出一口白牙：“找到了！”

书递到韩飞手上，朱镜媺自己找了个小凳子，坐在旁边，双手托腮，看韩飞翻书。

偏殿没关门，窗户也敞开着，阳光倾泻进来，把大半个殿宇都照得亮堂堂。

几个宫女，太监，站在门外，看得一愣一愣的。

公主殿下，这是在给人当书童？

不！

比书童都还不如，这分明是使唤丫头的角色！

端茶倒水，搬书理纸，有时候韩先生头也不抬地喊一句“墨没了”，公主就赶紧研墨，喊一句“渴了”，公主就去倒茶……

这些活，不应该是我们这些下人干的吗？

更奇怪的是，公主居然不生气，而且还总是脸上挂着笑，哪怕累得剧烈喘息，那股兴高采烈的劲头，也是肉眼可见的。

怎

么了这是……

韩飞韩学士，莫非是用了某种妖法？

尤其是几个侍奉公主的宫女，更是百思不得其解。

这位公主殿下，虽然心地善良，对下人并不苛刻，但从小娇生惯养的脾气，也是个不好伺候的主，得理就不饶人。

可是在这里……她的脾气呢？她的娇纵呢？

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其实，这样的变化，连朱镜媺自己，都意识不到，更说不清。

从小到大，所有人对她都毕恭毕敬，战战兢兢。父皇宠她，母后疼她，宫人怕她，臣子敬她。

那种恭敬，里面掺着太多的东西，有讨好，有畏惧，有算计，有敬畏，唯独没有平常。

身为大明公主，她可以对任何事情都予取予求，却很难被当做是一个“普通人”。

谁敢啊？

可是韩飞，他不一样。

韩飞哥哥喊她“静美”，喊得随随便便，跟吩咐任何一个普通宫女没什么区别，轻松，随意，有时候也会把还在搬书的她直接一把拽过来，问一句“静美你看这方子写了些啥，全是胡说八道哈哈哈”。

不恭维，不虚伪，不把她当什么金枝玉叶。

这种相处的方式，朱镜媺从未经历，一下子就沉醉其中，如饮醇酒。

她从没想过，被人呼来唤去，竟然是如此舒服的一件事。

她不要做什么公主。

只想要做现在这样，韩飞身边的，能干活，能商量，能犯错，也能被训斥的普通人。

朱镜媺低头，擦了擦被墨迹蹭到的手指，忍不住偷偷浮现出一个笑容。

之前这十四年的人生，连衣服都没亲手叠过，可是在这里，什么搬书磨墨，什么倒水沏茶，全都干了个遍，虽然笨手笨脚，但心里却满满当当的，踏实得很。

“哎，那个谁，你又搁那傻笑什么，过来看看这段。”韩飞一抬眼，刚好对上那个偷笑，没在意，直接招了招手。

啊！

朱镜媺就跟做贼被抓了似的，一下子尴尬，但见韩飞哥哥迅速低头，根本没在意自己，心里又是纠结，又是松弛，连忙起身凑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