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

姑苏城，道台府。

院内劲风鼓荡，呼啸不断。

秦虎赤膊着上身，身形腾挪，拳脚齐出，将身上诸般武学功法一一演练而过。

一连打了数十个周天，他才缓缓收势，吐气如雾。

这半个月实在太过奔波劳碌。

他先是从京城出发，马不停蹄进入江南道，之后奔赴金陵敲打那些世家门阀，接着星夜兼程赶来姑苏。

手持天子剑，当众斩下叛贼安宗飞的头颅。

连番长途跋涉，中间几乎没有片刻歇息。

唯有在赶路途中，盘膝坐在龙血马宽阔的背上，他才能修行片刻。

武道一途，不进则退，自身实力才是安身立命之本。

如今在这道台府安顿下来，秦虎总算有了充足的时间修习武道。

这一练，便有些收不住，多走了几个周天这才兴尽而散。

无他，唯瘾大也。

他擦拭干净身上汗水，走入屋内，贴身穿起螭龙软甲，外面套上一件黑色常服，大步走出院门。

道台府，明镜高堂。

堂内文案堆积成山，来往的差役脚步匆匆。

道台钟离歌正会同手下一众官吏，火急火燎地处理着各地送来的政务文书。

听到脚步声，钟离歌抬起头。

他顶着两个硕大的乌黑眼圈，脸色蜡黄，连忙放下手中朱笔，起身行了一礼。

他挥手示意手下官员退下，请秦虎上座。

秦虎摆了摆手，问道：“钟大人，这两日各州府的灾民安置情况如何？可有什么棘手的难处？”

钟离歌苦笑连连，伸手理了理两鬓白发。

他长长叹了一口气，焦虑地说道：“托秦大人的福，有您在此坐镇，大军开拔，各地的流寇祸乱已经被迅速平定，大局算是稳住了。”

“钱粮咱们现在不缺，流民也有了安置之所。可唯有一事，下官感到极为棘手。”

秦虎来了兴致，询问道：“还有什么事情能让你感到棘手？说来听听。”

钟离歌说：“秦大人，经过这几日官府对各地的人口普查和灾情汇总，下官发现了一件极其骇人的事情。”

“江南道各个州府内，信奉白莲教的灾民数量甚多！”

“更是有不少地方的灾民，愚昧无知，他们领着朝廷发下去的赈灾粮，住着咱们官兵搭建的窝棚，却不念朝廷的好！”

“这帮灾民认定，此番能够活命，全是白莲教的‘无当圣母’显灵，大发慈悲，救济于世！”

“他们甚至行那惨无人道的邪教之事，暗中抓捕同乡献祭，祭祀无当圣

母，短短四日，就已经有多名无辜百姓因此遇害！”

说到最后，他只觉得胸腔中有怒火在翻涌喷薄。

那些安分守己的老实百姓，好不容易熬过了连天洪灾，马上就能靠着官府的救济，重新安稳过日子，最后竟然死在了这种迷信愚昧的献祭之下。

秦虎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件事情的严重性。

大顺天下，黎民为根。

如今他秦虎费尽心思，统御各方，整合了道台府、江南道驻军，又威逼利诱那些富商巨贾，甚至远赴金陵逼迫四大家族和九门势力出血。

朝廷辛辛苦苦种树浇水，好不容易结出了果子，结果白莲教这帮妖人躲在后面，轻易就将这果实给攫取了。

而且这帮被蛊惑的白莲教信众，今日敢杀活人祭祀，明日他们就敢拿起锄头粪叉，冲击官府，扯旗造反！

到那时，整个江南道又将陷入乱流。

秦虎脑海中，陡然浮现出一句话。

“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

对付流寇，对付安宗飞，他可以直接提剑去杀。

杀得人头滚滚，杀得血流成河，叛乱自然平息。

可是对付这些手无寸铁的灾民，单靠杀人收效甚微。

不像流寇一般，派兵剿灭就行，杀多了，反而会激起民变，正中白莲教的下怀。

钟离歌略显犹豫，当即又说：“秦大人，在此基础之上，下官还有一件事情要禀报。”

“这江南道诸多州府中，受灾最重，信奉白莲教人数最多的地方，正是龙兴府。”

秦虎闻言，也感到些许震惊。

龙兴府！

对整个大顺而言，此地有着重于泰山的政治意义。

大顺太祖皇帝，当年便是在这里生养，故而在此朝建立后，特意将其改名为“龙兴”。

自古以来，得天下者多自北向南。

唯有大顺太祖皇帝，由南向北，一路横扫六合，定鼎中原。

故而在大顺朝野和民间，世人多称太祖皇帝为“水龙”。

江南多水乡，水龙借水势而起，吞天沃日。

以风水堪舆和观星望气之术来论，龙兴府地势低平，水网密布，乃是天下水脉汇聚之地。

每逢汛期，极易遭受洪灾波及。

如今，这块带有巨大政治象征意义的龙兴之地，竟然被白莲教渗透得最为严重！

一旦这个消息传出去，被有心人大肆宣扬。

天下人会怎么看？

太祖皇帝的龙兴之地，百姓全去信奉了白莲教的无当圣母，这岂不是说明大顺气数已尽？

这对于刚刚登基的新帝赵乾来说，会沉重打击其威望。

秦虎快速说道：“龙兴府不能乱。”

“不仅不能乱，还要把白莲教在那里的根基，悉数拔起。”

钟离歌走到秦虎身边，拱手请示：“秦大人可有良策？下官愚钝，实在想不到什么好方法应对。”

秦虎思索良久，直视钟离歌。

“钟大人，我目前有两种方策，可以解此困局。”

“其一，采用历朝历代的常规之法，在各地张贴布告，设立讲堂，由官府出面，教化百姓，向他们陈明利害，讲清这钱粮是朝廷给的，不是那什么无当圣母给的。”

钟离歌连连摇头，直接否决了这个提议。

“秦大人，此法乃是长远之计。教育开化，绝非一两月能见效，眼下那些灾民情绪激动，白莲教妖人又在暗中煽风点火，恐怕不妥。”

秦虎立刻说出了第二种方略。

“既然第一种不行，那就只能用第二种方策了。”

“以毒攻毒！”

钟离歌愣在原地，没有反应过来。

秦虎说：“百姓既然愚昧，笃信迷信鬼神，我们就再造一个神明出来。”

“以迷信来攻无当圣母，破除白莲教的迷信，收百姓之心于朝廷。”

钟离歌听完这番话，面色骤变。

“秦……秦大人！”

“这法子万万使不得啊！”

“您是当朝正三品辅国大将军，手握重权，下官是江南道主政一方的道台，咱们两个朝廷命官，带头搞新教，搞迷信？”

“这要是传到京城，那些御史文人要把咱们喷得体无完肤啊！”

更重要的一点他没说。

朝廷命官带头搞民间信仰，难道要图谋不轨，再搞一个白莲教出来造反？

这可是杀头大罪！

秦虎大笑一声，伸手拍了拍钟离歌的肩膀。

“钟大人无需惧怕。”

“此事诸般后果，自有我来承担，绝不牵连你半分。”

“况且，我们不用人，而以牲畜来行此事。”

钟离歌强自镇定下来，试探着问道：“不用人？不知秦大人打算用何种牲畜去聚拢民心？”

秦虎笑道：“我那匹龙血马，神异无比，可为象征圣物。”

他话音刚落。

正在道台府独立马厩中，大口咀嚼着上等精草饲料的龙血马，突然停下了动作。

“阿嚏！”

它重重地打了一个喷嚏，吐出一大口草屑。

它抬起硕大的马头，一双大眼睛里透着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