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军令状

太后微微一笑，合上手中的《高祖实录》，缓缓说道：“如要‘减半’，总不能砍人半边脑袋，不若……嗯，让沈醉以一年之功，验明他到底是大夏的梁柱，还是羽族的孽种，完成了，就是梁柱，完不成……那也不必多说了，是砍一个脑袋，还是砍半边脑袋，还不是皇家一句话的事儿？”

这段话不轻不重，像一个见惯了风浪的老人慢悠悠地摆弄着手中的棋子。

棋落下来，便是乾坤定局……

皇帝长长出了一口气。

他看了太后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感激——这个台阶，找得无可挑剔。一个“减半”，既守住了祖训的体面，又保住了沈醉的性命，还给了他自己做决定的余地。

他立即正色道：“太后所言有理。这事，就依太后说的办。”

他转向沈醉，“沈醉，六国商路和清酿英雄血的国内销售，皆由你全权把持，你起来说话吧。”

沈醉站起身，膝盖上沾了一点灰，他没有拍。

皇帝看着他，声音沉下来：“马上就是正月了。说吧，你明年你能给朕的国库挣回多少银子？”

这话问得突兀，问得直白。

但御花园里所有人都听懂了——这是一道考题。

沈醉沉默了一下，问：“陛下，朝廷国库一年收入多少？”

皇帝看向上官明珠，这事，他最清楚！

上官明珠微微一笑：“沈提举，司农司与户部合计，各项税赋、榷场、矿冶、盐铁、田亩，一年大约一千两百万两。”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沈醉：“沈大人，也不用多。你一年能给大夏挣回四百万两银子，就算你立了大功，这个数，你敢不敢立军令状？”

四百万两，国库的三分之一！

这个数字一出口，像一块石头砸进静水里，连湖面的薄冰都像跟着震了一震。

慕丹儿的脸色微微变了，她张了张嘴，想说“这不可能”，又生生咽了回去。

御花园里的风像凝固了。沈醉知道，这不是一个选择——此刻他头顶悬着“羽族”两个字，任何一个迟疑都会被解读为心虚。上官明珠要他的命，太后方才的话是唯一的生门。

他没有不答应的资格。

“臣领命。”沈醉两个字的回答，声音并不高。

他没得选择！

上官明珠一挥手，内侍捧来笔墨。

他亲自取了纸，当场写道：“谨立军令状：沈醉自正月起至来年年终，为朝廷国库缴银四百万两。如未达成，甘认一切罪责。立状人：沈醉。

”

笔走龙蛇，字迹飞快，生怕慢了半拍就会有人反悔。

写完，他搁下笔，将纸转向沈醉：“沈大人，请画押吧。”

沈醉看了一眼那张纸。目光在“甘认高祖遗寻，担羽族之罪”五个字上停了一瞬。

这一行字是什么意思，他心里清楚。

四百万两达成，他是功臣；达不成，等待他的比“抄家”两个字还要重。

他蘸墨，签下名字。

笔尖落在纸上的那一刻，御花园里没有一个人发出声音，墨迹干透的那一瞬，像一道锁扣上了。

上官明珠将文书收好，却没有罢休的意思。

他又缓缓道：“军令状已立，还差一位保人，才算周全。万一到时候沈大人出了什么事，朝廷也好有个人说话。”

沈醉目光微凝。他还没开口——

“我来为沈醉担保。”慕丹儿的声音几乎是接在他的话尾，她站了出来，目光直直落在上官明珠脸上。

上官明珠看都没看她，淡淡道：“公主殿下，大夏自开国以来，从无皇家为臣子担保的先例。于礼制不合，恕臣不能从命。”

慕丹儿的脸色微微发白，但没有再争。

她知道，这个规矩连父皇都不能破。

这时，一个苍老而平静的声音响起：“我来当这个保人。”

大母。

她站在沈醉身后，身形不高，脊背却挺得笔直。她看着上官明珠，一字一字说得极慢，却稳得像钉进石头里的钉子：“若是沈醉做不到，明年年底，老身会带着我这六个儿子，亲自来皇宫领死，绝无二话。”

这一句话落地，整个御花园里，没有一个人再说话。

风停了，锦鲤也不再碰冰面。

阳光斜斜地落在她脸上，照出那些刀刻般的皱纹。

六个兄弟站在大母身后，没有人出声，没有人后退，像是早就知道她会说出这句话似的，他们站在那里，像六段城墙，把大母护在中间，也把将军府的骨气撑了起来。

沈醉终于回过头。

他看着大母那张皱纹纵横的脸，喉头被什么堵住，什么也说不出来。他张了张嘴，没有声音；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尾泛红。

大母看着他，目光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早已决定好的事。

“老身这一辈子，替你们沈家，看了一辈子门。”她轻声说，“这门，我还能再看一年。”

湖面上一层薄冰无声地化开一道口子，露出底下幽深的水色。

夕阳的光斜斜地越过宫墙，落在

御花园的地砖上，把一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长到湖对岸的假山脚下。

大母的影子在最前面，投在地上，拉成一道不愿弯折的线。

上官明珠站在光与影的边界，垂着眼。

事情已经不是他想要的发展了——杀人的刀子被收了鞘，军令状又被他亲手推到四百万两的悬崖边。

保人也已经立住了。

但他眼底没有半分懊恼，反而有一种冷静的算计微微浮动：四百万两银子，不是嘴上说说的数字。到明年年底，如果沈醉做不到，不需要什么羽族的罪名，一个“欺君误国”就够他死十次了。

这局棋盘上，他依然握着长刀。

他退后半步，将这口气慢慢吞回肚子里，脸上重新浮起一贯的温和笑容，朝皇帝拱手：“有皇太后睿断，沈大人又有此决心，真乃大夏之福。”

声音不高不低，恰到好处，像是方才那一幕不曾发生过。

皇帝看看天色，也不愿多说什么，毕竟，如果沈醉真能在明年上缴国库四百万两银子，那于国于民都是好事！

从这个角度看，上官明珠给他戴上紧箍咒，也未尝是一件坏事！

上官明珠目的已经达到，当下出言告退。

皇帝摆摆手，沈醉、大母和沈家六兄弟，也一并躬身告退。

上官明珠买着四方步，自去值房了，大母带着七兄弟，出了东华门。

宫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哐”的一声，像一口钟敲在暮色里，把御花园里的暖意和灯火一并关在了身后。

暮色已经压下来了，灰蓝的天边只剩一线残红，像被刀割开的口子。

宫墙上的灯笼次第亮起，一盏接一盏，像两条火龙沿着墙头游走，把一行人的影子拖得又长又淡。

没有人说话，脚步声落在石阶上，嗒、嗒、嗒，像算盘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掉。

一行人回到将军府门外时，依旧白花满街。

沈破虏的旧将们一个都没走。

他们散在街道两侧，有的靠着石狮子，有的蹲在阶沿上，有的来回踱步，有人抱着臂，有人搓着手，有人一遍一遍望着接口方向，像一群被拴在柱子上的老马，走不了，也不肯走。一见沈醉从马车上搀着大母下来，所有人立刻涌上前来。

“沈夫人！”

“七公子！”

“可算回来了！”

声音杂在一起，有粗有哑，有带着哭腔的。

大母站定，扫了一圈这些焦急的面孔，沉默了一瞬，郑重开口：“诸位将军，老身想要求大家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