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 章 门阀的养成

【天下的算盘珠子，从来不只是朝廷一家在拨弄。】

【人头税虽然让国库暴富，但也给华夏历史砸出了一个无比巨大的深坑。】

这种不管你有没有地、只要喘气就得交钱的模式，直接把破产的自耕农往绝路上逼。

遇到个灾年或者官府盘剥，交不起人头税的百姓怎么办？

官府催得急，抓去坐牢充军，老百姓只能变卖家产。

地卖光了，税还得交，于是经典的卡BUg行为出现了，逃籍，依附豪强。

当地的大地主、地方豪族家里有良田万顷，势力庞大，往往拥有各种朝廷赐予的免税特权。

普通百姓一琢磨，我给你当自由民，一年到头被官府当肥羊薅。

那我干脆把户口销了，地全‘送’给你家，全家去给你当佃户甚至家奴。

【豪强乐开了花，给朝廷交税是交，给我交保护费也是交，我还能保你不被拉去当壮丁修长城。】

【于是，百姓自愿为奴，豪强疯狂吸纳隐匿人口。】

【朝廷原本以为按人头收税最稳妥，结果抬眼一看。】

【哎？账本上的人口怎么一年比一年少？全天下的自耕农都凭空蒸发了？】

【人哪去了？全躲进豪强地主的深宅大院里当黑户去了。】

大唐。

李世民眼神微动，若有所思地看向长孙无忌。

“辅机，你听出点门道没有？”

长孙无忌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臣听明白了……这不就是五姓七望的前身么？”

【汉代这种畸形的人头税，间接催生了地方坞堡经济和宗族门阀的雏形。】

【老百姓宁可给地主做牛做马，也不给天子当编户齐民。】

【豪强手里掌握着数以万计的隐匿丁口，要粮食有粮食，要兵源有兵源。】

【到了东汉末年，朝廷在中枢连几个军费都凑不齐，地方上的大族却能随随便便拉出一支几千人的私兵武装。】

【曹操起兵靠宗族，袁绍起兵靠四世三公的门生故吏，刘备混了大半辈子没地盘，也是因为背后没有这帮顶级大族的牌桌支撑。】

【再往后发展，魏晋南北朝的门阀士族成精，五姓七望甚至敢骂皇帝是暴发户，嫌弃皇室血统低贱不肯联姻。】

【根子在哪？】

【很大一部分病

灶，就埋在两汉这个人头税的温床里。】

大明。

“咱就说嘛，这帮豪强就没一个好东西！”

老朱挥舞着拳头，对身边的太子朱标传授心经：“这汉朝为了省事，只管按脑袋收钱，结果让那帮读书的豪强占了天大的便宜。”

“咱编造《黄册》、《鱼鳞图册》，就是要让天下每一分田、每一个人都给咱写在册子上。”

“谁敢给咱隐瞒田产、窝藏黑户，咱就扒了他的皮填上草，立在衙门前头给后任当垫脚凳！”

朱标嘴角抽了抽：“父皇明察秋毫，只是……若无汉代豪强坐大，恐怕也不会有后来的魏晋南北朝，隋唐了。”

【朱元璋在制定财务制度时，确实表现出不错的政治手段。】

【他老人家深知，地主豪强想要偷税漏税，核心套路就两招，要么瞒地，要么藏人。】

【于是老朱搞出了两道防火墙。】

【第一道叫《鱼鳞图册》，专门管土地。】

【全国的田地按照位置、大小、形状挨个登记，画成图画，看起来就像一片片鱼鳞，哪块田是谁的、地力如何，标得清清楚楚。】

【第二道叫《黄册》，专门管人口。】

【以户为单位，写明一家有几口人、多大年纪、该出什么劳役。】

【管地的册子查不到人，就去翻管人的册子；管人的册子对不上地，就去抽管地的底细。】

【两套系统互相佐证，互相纠错。】

【在十四世纪的地球上，这套大数据交叉核验系统，算得上是不错的纠正体系。】

朱元璋抚着胡须，颇为受用地点了点头。

“听听，后世之人还是懂咱的。”

“咱这套法子，连苍蝇飞进去都得掉两根毛。他们就算长了三头六臂，还能在咱眼皮子底下翻了天？”

朱标还没来得及搭话，天幕上的画风突然诡异地扭转。

【但是，朱元璋还是低估了干饭人应对KPI时的造假天赋。】

【理想中的两套账本：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现实中的两套账本：各编各的，互不打扰。】

朱元璋脸上的笑容停滞了。

他的眉毛微微扬起，手掌悬在半空。

【这套系统看似完美，唯一的问题是，它假设了所有人都不撒谎。】

【可大明的底层官吏和乡绅地主，那都是卡BUg的人形自走外挂。】

【老朱原本规定，黄册十年大造一次，各地官府要派人重新清查人口田亩，层层上报。】

【但清查人口不仅是个体力活，更是个得罪人的差事。】

【去乡下查账，地主家养着恶犬和家丁，县太爷的轿子还没进村，好酒好肉和白花花的银子就已经递进了衙门后堂。】

【查有钱人费力不讨好，那怎么办？】

【抄以前的旧账本。】

天幕上，画面变成了一个缩在县衙角落里的老书吏。

只见那书吏一手拿着毛笔，一手剥着花生米，一边打哈欠，一边照着十年前发黄的册子疯狂誊写。

原封不动地抄。

十年过去，村里原本的婴儿成了壮丁，原本的老头入了土，原本的良田被洪水冲成了沙滩。

但是在县太爷报给朝廷的账本上，这个村子实现了长生不老。

死人依然活在册子上天天等着服劳役，新生儿压根落不上户口成了隐形人。

【更有意思的是土地买卖。】

大明中后期土地兼并加剧，老百姓把地卖给了有功名在身的举人老爷，因为举人不用交税。

地卖了，地契换了，按理说鱼鳞册该改名字了吧？

县衙的官吏收了举人老爷的红包，大笔一挥，不改。

【于是，神奇的量子力学在大明财政系统上演了。】

鱼鳞册上，这块地早就消失不见，挂在了某位大人的免税名下；而在黄册上，原本卖了地的贫民，头上依然顶着这块地的赋税和劳役。

穷人无地可耕，却要替富人交税纳粮；富人坐拥万亩良田，在朝廷的账目上却是个一贫如洗的穷光蛋。

大明。

风有些凉。

朱元璋站在原地，手里的那根马鞭被慢慢折成了一个半圆，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死了的人……还在册上？”

老朱的声音不高，甚至有点平静，但身后的侍卫们齐刷刷把脑袋垂到了胸口。

“咱费尽心思清点的……他们就在衙门里照着抄？”

朱标叹了一口气，上前轻声道：“父皇，水至清则无鱼，天下承平日久，下面的人难免生出惰性，图省事也是常情……”

“常情个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