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忠诚

寒冬腊月，洛阳城里的小孩子都可以睡个懒觉。

既不需要早起去学堂，也不需要帮家里干活。

秋收冬藏，京城百姓生活水平最为富裕，家家户户都有余粮，也有足够的钱去购买年货。

相比起什么都要自己做的小农经济，京城的人除了上班就没有别的事情了，小孩子自然也可以成群结队的在屋子附近玩耍。

凌晨三四点钟的时候，洛阳各地的报童齐聚报社办公室。

这里是一个不临街的路边院子，前面是一个大号的房间，中间一个院子，院子里面是几个印刷用的大屋。

平常报纸的印刷和整理就是在这里完成，报纸的内容则是由藏书阁内的学士们进行编写，有时候也会从后宫妃子那里获得时下流行的皇室穿搭介绍。

洛阳城内共一百个报纸销售员，每天每个人的销售数量都一样，早晨来这里拿了报纸，中午下午过来交钱。

四九八带着弟弟小瓜进屋，此时屋子里已经坐满了人，早就没有空椅子了。

“还多久？”四九八随意找了个人问问。

旁边站着的四九六态度很不好的说：“刚轮到四七七，还二十位呢，至少一个多小时。”

报纸的印刷并不快，编号靠前的就优先拿报纸出去卖，越往后的等待时间越长。

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孩子从附近走到了四九六身边，又低着头看着小瓜。

“小瓜，你也来学卖报纸？”

四九八的弟弟小瓜仰着头看着比自己高很多的姐姐。

“嫣嫣姐，我姐说带我来看看。”

胡嫣十三岁，是四九六的妹妹。

四九八好奇看着胡嫣，又看着四九八。

“你不是有儿子吗？怎么让你妹妹学卖报纸？”

四九六一副不耐烦的表情，“关你什么事情？我妹帮我干活怎么了？你不是也让你弟弟妹妹帮你了！”

四九八立刻反击，“瞧你那懒狗子劲儿！整天偷奸耍滑，一点都不勤劳，像个汉人！”

四九六登的一下就恼了，大怒道：“别以为你是个女人我就要忍着你，要不是看你今天带着弟弟来了，我非打你不可！”

四九八直接仰着头把脸凑过去，“打啊！你来打啊！我会怕你？！”

附近的妇女提醒说：“队里打架扣公分，暂停劳动十天。”

“十天就十天！”四九八一点都不怕，盯着四九六骂道：“瞧你窝囊废，呸！丢人！”

四九六气的想打人，可又实在是被各种无形枷锁拴着，最后忍气吞声道：“不和你这黄毛丫头计较！”

四九八看着躲走的四九六，不屑道：“废物！胡狗！”

小瓜和胡嫣很无奈的跑去一边炉子那里烤火，这里有另外几家的小孩子，都是报纸行业的未来接班人。

用童工不犯法，让自家小孩子给自己干活也不犯法。

户口政策本就是以户为主，一户养活四五人还有余粮余钱消费，这才是一开始的设计初衷。

政策不会一直固定，符合北田村的不一定符合北原县，符合北原县的不一定符合山后九州。

符合山后九州的又跟不上后续猛然扩大的地盘。

没有完美的政策，朝令夕改才是常态。

解决问题的速度有时候跟不上问题产生的速度。

如今临到过年，附近几个人也在商量过年的事情。

“今年是要发年终奖？”

“应该是，武王说过今年所有劳动人员要比去年的工资提高十分之一，咱们工资都是固定的不好单独算，都归类在年终奖里了。”

“今年一年我记得下雪下雨天不少，除去不上班的天数应该有三百天工天，一天一百文，也就是三十两，年奖是三两银子吗？”

“应该是，反正是多给了钱，给那些汉人生三岁女孩的还三千文呢，肯定也给咱们山农人。”

“今天报纸讲的什么？”

“武王要发行纸币了，一百文钱的纸币，每省发行十万份，制造假币的处死罪。”

“上月西北又下起了大雪，昨天传来的消息，说是这两年西北特别冷，外西北边穷的草根都没多少，已经有不少部落明年打算南迁了，武州贸易区遇到了不少打探情况的胡人探子。”

“今年山农国出生了103万小孩，圣上给每个登记的小孩发钱两贯，用来买吃的喝的，希望小孩子健康长大，圣君啊！”

“可不是！就没见过这么好的皇帝，听都没听说过。”

“今年春天外出务工的人，年前每人发三贯钱安家照顾孩子，若是家里没有人照顾小孩子的，应该留下一人照顾孩子，或者是交给邻居亲戚照顾，明年劳动力不扩招，怀孕的女人在家里好好休息就行了。”

“今年明年出生的女孩还照样三岁后发三贯钱，武朝六年开始就不发了。”

四九八站在一边安静听着，等前面的人领取报纸离开后，就也坐在空位上等报纸，看报纸阅读最新新闻。

七页报纸里，最不需要看的就是时尚，至少四九八看不出什么来。

其次是军事，一般有大事的时候看一眼，小字太多可以不看。

国外新闻一般没什么事情，就是闹灾的时候看一看。

国内新闻是重点，武王有什么安排都会在这一页。

民生，妇女婆婆的最爱，各种物价都能清楚明了，一般好几个月不会变，纯属浪费板块，也是糊墙擦屁股，反面干净页练字做笔记的首选页

农业，一般没什么内容，山农人的农业自己就可以处理好，很少刊登关于农业的报道，多是报道一些耕地的开发和利用，以及土地牧场相关的报道。

山农人一直都把种地当作是自己的事情，并不劝别人务农，更不教别人如何管理农作物。

商业，各种店铺的广告吆喝。

【出售：长安街临街馕饼店，含烤炉、两卧室及后院，年租25两。】

【农民福音！一台马拉收割机=60个男劳力！每日收割60亩麦田，分期付款可选。咨询长安街河洛商会办事处李掌柜，仅限各个领主购买。】

【官城尊贵宅邸出售】

位于丞相府旁二里外的国公豪宅，含8间卧室、大理石厅堂、私人马厩及12亩景观园，毗邻两位国公和吏部尚书府邸。

业主因外出任职急售，价格3000两。

咨询请至：郑城梁国公府，价格可以商量

【蒙古高原高薪招聘会功夫的护镖人！包吃住，月薪5两起，路上漂亮女孩很多，骗子勿扰，联系武州北原商会刘会长。】

***

武朝的钱似乎是永远都不完，但确实是有一些人越来越穷了。

“报纸！”

“来了！”

四九八和弟弟一起把报纸抱在桌子上，附近十个编号也都抱在一起，用一根铁棍压着。

小瓜询问：“姐，这是干啥？”

四九八随口回答说：“看平不平，都是一样多就是平的，省了数了。”

小瓜学到了一个知识点，又看着忙碌的大人开始装报纸后才跟着姐姐一起出发去卖报纸。

四九六和胡嫣也通路，一起朝着卖报纸的摊位走去。

天气寒冷，双方一路走了一会儿后，四九六忘记了之前的不愉快，对着小瓜笑着说：“小瓜，以后我把三丫给你当媳妇好不好？”

小瓜立刻道：“不用，我想晚点结婚，多挣钱。”

四九六笑着说：“反正你长大了就接班你姐的工作，到时候一个月就是好几两银子！”

小瓜好奇道：“那我姐到时候干啥？”

“我哪知道。”四九六笑了笑，“反正我的工作等我来了干不动后，再给我儿子，你们家的岗位是你爹卖命赚来的，传男不传女，你长大后肯定你上。”

四九八无法反驳这种事情，只能骂道：“狗娘养的玩意！操心你家的事吧！”

四九六笑了笑，看她生气后自己就不生气了，笑着和这泼辣丫头分开。

“胡嫣，你就站在这里卖报纸就行了，一份十个铜钱。”

四九六把卖报纸的工作交给了妹妹。

胡嫣点头说：“好，哥你回去休息吧。”

四九六不想在这里冻着，尽管只是一两个小时的事情，但就是不肯吃苦。

让自家妹妹帮忙干活后，自己回去暖和的被窝里搂着娘们儿睡懒觉。

胡嫣到了平常卖报纸的地方，她明显不是第一次帮忙了。

女孩子家找个工作不容易，帮家里做点事情也能挣点零钱。

山农族也不排斥女人上街工作，胡嫣把报纸放在桌子上，坐在一边等着人过来买报纸。

不多久就有人过来买报纸了，因为是限量的报纸，又是年关好多大人物回来的时候，报纸通常在一个小时内就能卖完。

半小时后，两百份报纸就只剩十几张了，胡嫣看着箱子里的铜钱，又看着附近人来人往的街道。

“队里要么是女人，要么是爷们儿，就没有一个和我差不多大的卖报纸的。”

“要是有个卖报纸的和我差不多，我就可以帮他卖报纸，他娶了我，我帮他干活，这样多好，也不用在家里被我哥使唤了。”

胡嫣想着自己的未来，想着能找到一个好工作的年轻人，自己给他洗衣服做饭干活，两个人一起赚钱养家生十个八个小孩。

大冬天的，正发春呢，就看到一个比自己大了几岁的年轻人走过来。

“来一份报纸。”

北极武从口袋里摸出五个铜钱放在桌子上，并且要拿报纸。

胡嫣低头看了一眼，又看着已经在数报纸的北极武。

“十个钱，一份报纸十个钱。”

北极武皱起眉头，抬起头看着她，“不是五个铜钱吗？怎么涨价了？”

胡嫣随意道：“过年涨价了。”

“我怎么不知道涨价了？”北极武的声音立刻变得严厉了起来，也立刻变得吓人了起来，“你的编号是多少！”

胡嫣被北极武注视着，又听到他忽然说话声音很吓人，脸上的惊愕很快变成了畏惧。

“你别生气，我不要钱了，你拿走吧，别告诉上面人好不好……”

胡嫣小心翼翼，可怜兮兮地看着北极武。

女人地直觉告诉胡嫣，眼前这个人绝对不好惹。

北极武皱着眉头瞥了她一眼，收回手后将桌子上地铜钱也收回来。

“告诉那个本该在这里卖报纸的人，他的编号取消了，以后等待分配，从公共户分配到私户。”

北极武说完转身就走，简简单单地就处理了一件让人心烦的小事情。

报纸是北极武拿来宣传的重要工具，多次提醒过下面人卖报纸不是为了盈利，必须要把报纸分散到更多人手中。

平常给的也不少，卖报纸的工作非常轻松，每周都有假期，天气恶劣的时候不需要上班，正好印刷机器也需要维护，并不是天天发报纸。

每月给的钱足够一家四五口用的了，也一直都是当自己人照顾，住所和子女教育权都优先保障。

但人心似乎是永远都得不到满足，只是三四年的功夫，有些人就忘记了以前过的是什么日子，吃的是什么饭。

胡嫣害怕极了，摊子也顾不上了，抱着钱盒快步跟上了北极武。

年关清晨六点钟的时候，路边不少摊位已经坐满了人。

卖羊肉汤的，卖炊饼馕饼的，卖杂面汤的，炸油条的……

胡嫣赶紧从人群里快步向前，朝着那个男人追去。

北极武已经走到了另外一条街，听到了女人的呼喊。

【山农日报！山农日报！武王发钱，农民都有！】

【山农日报！山农日报！天灾不断，胡人南迁！】

【山农日报！山农日报！武朝五年，新钱发行！】

北极武跟着声音的指引走到了喊话的摊子前面，这里已经就几份报纸了，而且喊话的是一个左右两根麻辫的十三四岁女孩。

“报纸多少钱一份？”北极武询问这边的报纸价格。

四九八随意道：“五钱一份，还有最后两份，听你口音不像是本地的，最多只能买一份。”

旁边坐着的小男孩看到北极武后，高兴说：“姐！这个大哥昨天请我们吃果子了！”

四九八知道昨天有个有钱人了银子请一群小孩吃果子，仔细看着北极武。

“那就不收你钱了，你那么有钱，是南边来的吧？”

北极武接过报纸看了看，上面大致内容都是自己知道的事情。

总的来说，没什么阅读价值。

在北极武看报纸的时候，胡嫣抱着钱盒子小心的走过来，对着站在原地看报纸的北极武小心说：“这个大哥，我把钱都给你，你别和上面人说好不好？”

四九八看到胡嫣那副被吓坏了的样子，立刻护短说：“胡嫣，咋了？他欺负你了？”

北极武放下报纸，看向四九八，“你的编号是多少。”

“四九八。”四九八不高兴的看着北极武，“我是115498！”

北极武疑惑道：“98是合偶数，是两位数里最大的偶数，按照死者为大的继承法，你是家里死了人后才被分配到这个岗位的吧？”

四九八收起了不高兴，茫然地看着北极武。

“我……我不知道。”

四九八不知道什么是合偶数，更不知道九十八还有什么意思。

小瓜立刻道：“这是我姐，我爹打仗死了，我们家就从农民变成了卖报的工人。”

四九八的父亲并不是卖报纸的工人，是死了之后北极武出于抚恤的考虑给了这个工作和编号。

北极武点了点头，看了一眼紧张害怕的女人。

“这家呢？编号是多少。”

小瓜回答说：“嫣嫣姐家是496。”

北极武询问小男孩，“他们家没死人吧？我记得96号应该是男人。”

小瓜觉得这个哥哥懂很多，老实的回答说：“嫣嫣姐替她哥哥卖报纸，他哥领了报纸就回家睡觉了。”

北极武大致明白了什么，没有看脸色苍白的胡嫣一眼，直接询问小瓜。

“你家里几口人？都多大。”

小瓜吃了这个人的果子，又从周围的气氛里感觉这个人身份不一般，老实回答说：“我家里三个人，我大姐十三岁，还有个九岁的二姐，我八岁。”

北极武点了点头，“倒也能干活了，以后四九八继续干这边的事情，你和你二姐去忙496那边的事情。”

四九八上下打量着北极武，“你谁啊？你编号是多少？”

洛阳城里总是能遇到奇奇怪怪的人，四九八也算是见多识广，奇怪人见了不少，但是这么吓人的还是第一个。

北极武没有回答，随意道：“卖完报纸后去吃顿热饭，然后就可以回家等通知了。”

胡嫣立刻给北极武下跪，“大人！您行行好！不要和人说，我什么都肯做！！”

北极武没有看她一眼，平静的走了。

天寒地冻，心惊肉跳的四九八完全搞不懂怎么回事，看着跪在地上哭的胡嫣，忙搀扶起来。

“这是咋了？到底怎么回事？”

胡嫣哭着说：“我报纸快卖完了，他过来问多少钱一份报纸，我说十文钱，然后他就问我编号，我怎么求他，他都不说话。”

胡嫣擦了眼泪，又委屈又害怕。

四九八张着嘴巴大呼道：“完蛋了！是检查的！我得赶紧去告诉队长！早就说了别涨价，你们就是不听！”

四九八慌忙地跑去通知队长，虽然她没有涨价，但是同队里不少人都在违规操作，出于集体荣誉意识，四九八赶紧去找队长通风报信。

然而此时已经晚了。

北极武想查的事情，不需要亲自出马，只需要让人调查一下就能在一小时内出结果，以及处罚。

做过的事情隐瞒不住，互相之间全都是举报的。

不听话就换人，各个生产队里多的是需要安置的公共户，好工作一天之内就全都补上了。

卖报纸能有啥技术要求？

忠诚，听话。

做不到的就滚蛋。

表现好的四九八继承了四九八的永久岗位，弟弟小瓜则是成为了四九六。

四九七也违法了，新接替四九七工作的是……张香兰。

在家没事做的张香兰很快低调上岗，成为一名低调的关系户。

内部事情不上报，第二天的报纸上并没有昨天的事情，但整个洛阳城的报员都老老实实的收五文钱卖报纸，一人一份不多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