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九章 从先生到同志

沿着西伯利亚铁路一路向上，长达七天的旅行中，斯诺与卡洛迪弗的关系呈现出一种语言不同的融洽。

除了给他递来一身加厚大衣与鹿头长靴。在斯诺眼中，这个男人无论在他入睡时还是吃饭时，好像都睁着眼。

时不时从不知哪个衣兜，掏出烟丝，用不知道从哪找来的报纸，熟练的卷成香烟。

唯一和他说话的时候，是递来吃的的时候。

至于车厢环境，绝不算好。

床垫是由茅草铺的有一层棉质的厚被单，还算松软，窗户被加厚钢材包围，连接处有个不算大的缺口，夜晚来袭时总会发出呜呜的呼啸声。

唯一的好处是靠近窗户的地方有一个下拉型的书桌，顶部还配备了挂油灯的铁钩。

斯诺坐在床上，甩了甩钢笔，写下了标题名为《红星在此升起》的第一段。

“从旅行的角度，这段火车经历有种被监控却又平和的奇妙，我有些怀念一开始见到的那个年轻小伙子了，要是拥有一个内部人士帮我讲解苏俄，七天的火车之旅想必能收获很多。”

咔滋——

火车缓缓停下，斯诺有些不解的站起身，却发现卡洛迪弗早已不见。

门半掩着，推开门，斯诺这才有时间打量车厢。

房间只有这一个双人间，座位很少，整节车厢像是被加固过了，中间空出的空间摆着一张长桌。

有点像，行走的军事会议室。

推门走出车厢，斯诺第一次感觉到了如此彻骨的寒意，风拍打着脸，像是无数头透明的郊狼正在撕咬着皮肉。

整个世界被白色覆盖，月光冷的好似能冻穿人心，

继续向前，他看见一把又一把铲子从驾驶室递下。

严寒之下，身着工装的工人、身披制服的官员、戴着猎帽的农民笑着凑在一起，挥舞着雪铲，清除拦路的雪堆。

卡洛迪弗也不例外，只有两个身着毛皮大衣商人模样的夫妻，站在旁边。

取出相机，留下苏联之旅的第一张照片后，斯诺拿起雪铲站在卡洛迪弗身边。

雪堆远比

他想的还要硬，融水同雪交织在一起，简直像一堵冰墙。

怎么铲也伤不了分毫，手没一会就被严寒吹的失去了血色。

卡洛迪弗笑着递来一双手套，

“记者先生，雪可没有那么好铲。”

听闻此话，几个低着头专注铲雪的干部，不由得回头望着这个从装甲车厢中走下来的年轻人，

“同志，你是记者？”

刚从卡洛迪弗会英语的惊愕中缓过神的斯诺，望着双手揣进暖手袋的夫妻，有些不解的问道，

“那两位是官员？”

卡洛迪弗摇摇头，

“官员都在这呢，那位远东农民人民委员会的委员，那位是工人代表，换算一下等同于你们的国会议员。”

这更加引发了斯洛的不解，

“国会议员也要铲雪？”

“哪怕在苏共中央领导层，叶戈尔同志也经常同工人同志们一起扫雪，不劳动不得食，苏联是无产阶级政权，劳动是每一个干部的必修课。”

听到叶戈尔这个名字，一些好的形容和坏的形容一股脑的涌了过来。

在斯诺看来，叶戈尔是一个争议性的人物。

一部分人声称他是个暴君、擅长将其他国家变成卫星国的红色摄政王，私人情感方面更是糜烂。

一部分人则对其有崇高的尊重，他在美国时。工人罢工的过程中，那张年轻的脸总会在横幅中出现。

卡洛迪弗察觉到了斯诺眼中的纠结，将被风刮灭的香烟踩进雪堆，

“记者先生，我建议你不要将那些问题问出口，叶戈尔同志经常引用马克思认知论中的一句话，社会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当你见到叶戈尔同志，那些疑问便会迎刃而解，我所能告诉你的只有，你所乘坐的车厢，居住的房间之前的使用者是叶戈尔同志。”

斯诺的手有些发颤，有些不敢想象一个国家领导人的旅行居住环境比美国某些有钱人还要糟糕。

但斯诺并没有完全接受这个一面之词。

秉持着‌真实客观公正‌的原则，他并没

有消除，这是苏联政府特意为他安排，为的就是洗白和政治宣传的猜测。

卡洛迪弗也没有继续说，就任叶戈尔同志警卫的那段时间，如今仍然是他最记忆中幸运的一段时光。

不仅仅是因为对方会趁着闲暇时间教导他们英语，还因为，那个装甲列车上的房间总是长亮着。

笔尖摩挲纸张的声音总是能压过呼啸而来的暴雪。

“那为什么商人不用铲雪？”

斯诺继续追问道，他看见无论是工人还是农民，都对那两个衣着光鲜，洋溢着体面的夫妻冠以鄙昵的恶意。

卡洛迪弗翻动铲子，将冻雪铲除，

“因为这不是他们的国家，这是工人的国家，是农民的国家，是劳动者的国家，为了建设自己的国家劳动者自然会努力。”

“而那些不属于这个国家人，只会选择冷眼旁观。”

斯诺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铲完雪，‌短暂的交流好像并没有引起氛围上的改变。

两人都没有先开口，斯诺打着油灯，在先前叶戈尔撰写《政委六项基本原则》指挥集团军抗击高尔察克的地方。

撰写着之前看到的一切，那张照片被他夹在了衣兜深处。

他有种预感，原定六十天就能结束的采访，可能要延的更长了。

活动一下疲惫的手腕，抬头望去，卡洛迪弗靠在床上手中揣着一本有些粗糙的装订书，

“这是什么？”

“列选，还有一部分我自己整理的叶戈尔同志的文章与语录。”

“能让我看看吗？”

忽然间，斯诺有种迫切想要了解这种思想的冲动。

卡洛迪弗嘴角止不住的上扬。

在斯诺记忆中的几天共处中，眼前这个人从未露出过如此明媚的笑。

“记者先生，这是你这几天以来，提出的最令我高兴的一个问题。”

说完，卡洛迪弗从肩包中翻找出一本更新的装订书，左手前驱摆出了一个请的手势，

“希望有一天斯诺先生，我能称呼你为.....同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