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七章 道喜

冷曜垂眸，修长的手指轻轻叩着案面，一下，又一下。他想起昨夜她伏在他肩头轻声说“你什么时候回来”时，眼睛里的光像碎了的星星。他当时没有回答，只是更紧地拥住了她。

因为他说不出谎话，也给不出承诺。

叶强。这个名字浮上心头的时候，冷曜叩击案面的手指微微一顿。那个少年看顾心的眼神，他早就看在眼里了——那是年轻人才有的、毫不遮掩的炽热和倾慕。他可以理解，甚至可以原谅，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不介意。

再然后，是他的那桩联姻。

冷曜仰起头，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九重天上繁复的礼仪、层叠的规矩、那些笑里藏刀的贺喜与试探，都在等着他。九天玄女——他甚至记不太清那个女子的容貌，只记得她端庄得体的笑，和那笑底下和他一样淡漠的倦意。两个不相爱的人被捆在一起，用一场婚礼来维系两个势力的平衡，别的任何事他都可以掌控。唯独这次联姻，他忽然觉得格外疲惫。

一向稳重自持、似乎能掌握一切的冷曜神君，此刻眉头紧蹙，眉间那道浅浅的竖痕像刀刻的一样。他抬手按了按眉心，指节泛着微微的白。

“启禀神君——”

一个小仙士的声音从殿外传来，清亮而急促，像一把刀，猝不及防地劈开了殿内的沉寂。

冷曜睁开眼，眼中的情绪在瞬间收敛干净，只剩下惯常的平静无波。他坐直了身子，声音平稳得看不出任何异样：“何事？”

“青玄真人拜见。

冷曜顿了一息，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袖口处微微有些褶皱，是他方才靠在椅背上时压出来的。他不经意地抚平了，语气淡淡的：“快请。”

不多时，青玄真人乐呵呵地走了进来。那老头儿穿着一身灰蓝色道袍，胡须修剪得整整齐齐，脸上堆满了笑，好像捡了什么天大的便宜似的。他一进门便朝冷曜拱手作揖，笑得眼睛都快看不见了。

“给神君道喜呀——”

冷曜微微一怔，随即回了一礼，动作间带着恰到好处的客气与疏离：“真人到访，冷曜有礼了。”

“冷曜神君客气客气。”青玄真人直起身，笑得愈发殷勤，眼睛里闪着一种讨好的光，“我此次前来，可是第一个给神君道喜的？”

冷曜面上依然没有什么表情，甚至可以说是淡漠的。他微微侧了侧头，像是在认真思索，又像是完全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只是出于礼数才继续着这场对话。

“不知真人道的是什么喜？”

青玄真人眼睛一亮，脸上的惊讶和欢喜都演得恰到好处——也许不是演的，也许他真的觉得自己抢到了天大的先机。他往前凑了半步，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掩不住的兴奋。

“果然，果然我是第一个呀。”他捋着胡须，笑吟吟地说，“神君难道还不知？神君和九天玄女的婚事，已经定下来了。就在青龙值日，黄道吉日之上。”

殿里忽然很安静。

那柱香终于燃尽了，最后一点火星无声地灭在香灰里，一缕青烟袅袅升起，然后散了。

冷曜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没有惊讶，没有欢喜，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厌恶。就像一潭深水，水面平静得像镜子，可水下是什么，谁也看不见。

他就那样愣在原地，像一尊精美的、没有温度的神像。殿外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侧影勾出一道清冷的轮廓。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了。

青玄真人还在说着什么——大概是些吉利话，什么天作之合，什么门当户对，什么九重天上下一片欢腾——但冷曜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他的耳畔忽然响起了另一个声音。

很轻，很柔，像冬天夜里落在窗棂上的雪。

“你什么时候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