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九章、真名

宋人崇道，辽人崇佛。

已故道宗皇帝耶律洪基的皇后名叫萧观音。

耶律洪基还有个小儿媳妇，名叫萧普贤。

当年在澶渊结盟前夜不幸战死的南院大王，不叫萧峰，叫做萧闼凛。

这些全都是信佛之家给自家儿女所取的佛徒子命名法。

崇佛显然是十分正当的。大唐贞观皇帝的伟名响彻宇宙，他的皇后长孙氏就叫观音婢。有此先例，辽国萧氏后妃一族，十分热衷于给自己的孩子取个佛名。

萧离婆这个名字，也是如此。

萧七佛的正经闺名，其实叫做真难含。

这是梵语，也即是七佛灭罪真言当中的第七句。

问题是出在唐僧西行归来，用唐时的官话发音，用唐朝陕西官话给梵文注音，结果导致汉字版本的佛典上，将这句写作“真燐乾谛“。用现如今的河南官话来试读，那就相差了十万八千里。

所以萧氏小娘子的芳名，倘若被写在对宋外交的正式文牒上，就得写成是“萧真燐乾”。

按正经天梵体的读音，她其实是“真难含”。这是阿难尊者和阿含尊者的法名合体而成，十分地高大上。不是法王一级的尊贵出身，根本不配使用如此奢华的命名。

奚种六部大王，也不过仅仅被授予一个“乾”字，也就是“含”，是阿含尊者的法名。

小萧妃适才所犯的政策导向性错误，便是错在此处。

当年奚种六部归附契丹的时候，那可是跟道宗皇帝谈好了条件的。奚人和契丹人，锸血为盟，做此约定：对外一致宣称说，奚种和契丹种，早在上古的时候就是源出一门。我们有割不断的血族亲缘关系。我们是不可分割的一家人。

所以，奚种六部归附大辽，定性是失散多年的亲兄弟，叶落归根，荣返故里。

这是极其要紧的政策口调。

小萧妃不学无术，年齿又嫩口。一时间任性胡说，竟然用太公望赐姓姜氏之故典，来比拟奚种六部的归附事件，这无疑是政策导向上的巨大失误。

姜子牙显然不是后稷之母姜塬氏的嫡系血亲，姜子牙的受封，摆明就是挂牌标榜的性质。仅仅只是个荣宠，姬氏一族显然是不会把齐姜视作为真的娘亲国戚。

也即是说，齐姜，乃是天下皆知的伪姜而已。

事实上奚种萧氏，也是伪萧。

鬼知道奚种祖先当年跟契丹人的祖先有没有靠谱的血缘关系呢？反正道宗皇帝亲口说是有，那就必须得有！

所以，契丹贵族和奚种贵族，在这个民族政策问题上，必须统一口径，一致对外坚称：析津府的奚种萧，绝对是真萧，绝非伪萧。

倘若有谁胆敢宣扬说奚种其实跟契丹人没有血亲关系，奚种是伪萧无疑。这种言论无疑是挑拨奚与契丹之间的亲密关系。这是分裂主义，是谣言惑众。

这是必须施以铁腕手段，火速予以扑灭的严重罪行。

倘若任此类流言蔓延开来，奚种伪萧便随时有可能反叛契丹真萧。

要么倒向大宋或者女真，要么自立一国，与契丹人分庭抗礼。这是契丹种大辽帝国耶律皇族绝对不能接受的事情。

倘若是升斗小民胡说倒也罢了，下里巴人胡说八道没有什么影响力。

小萧妃也这么信口胡说起来，这影响力可就大了！

这姑娘的男人，是日后注定要成为大辽国下一任皇帝的。这姑娘楞说奚种萧氏是伪萧，这啥意思？是要激化民族矛盾，是个鼓励奚独主义的险恶用心么？

奚独主义，在析津府一直都是存在的。

七佛会主要的任务就是打击奚独主义，搞好大辽国耶律种、真萧种、奚种萧三大权贵阶级之间的统战工作。

现如今反动言论出自于萧妃之口……

这小萧妃当然是不好随随便便干掉的。但却很有必要给她专门搞个学习班，让她正确领会事关民族团结阵线大计的中央指导精神。

萧离婆跟这小萧妃也算老熟人了，他倒是十分了解这个姑娘的脾性。

故意挑拨民族矛盾？这话说出来谁也不信啊。所以，这姑娘就是没涵养欠调教，满嘴瞎跑小山羊的节奏。

萧离婆没见过火车，所以脑子里他没有跑火车这样的概念。小山羊，尤其是公的，那是最喜欢任性乱跑的。随口胡说八道，也就略等于是山坡上跑羊。

也就是这个原因，萧七佛嘴里瞎跑的小山羊，阴差阳错帮到了公孙胜这么一个大忙。

公孙胜的挑拨言论，因为弄错了萧乾的官号，原本是应该当场穿帮失败的。

恰恰因为萧七佛错用了姜子牙赐姓姜氏这个故典，导致了萧离婆对小萧妃的猜疑，这样一来，公孙先生的挑拨术，反而就产生了极大的心灵震撼效果。

小萧妃当然是真萧。

萧离婆和萧乾大王，全都是伪萧。

虽然萧离婆默认小萧妃没那么复杂的心计，她仅仅只是没涵养说错了话……

但是……倘若小萧妃仅仅只是一时愚蠢，引喻失义的话，这公孙道人又是怎么知道大辽国内部真萧与伪萧之间这么一个极其严重的民族内部纠葛的呢？

难道说，道家掌握秘术，能够预卜未来的传说，竟然是真的？

对于析津府伪萧家族即将惨遭灭族的诅咒，萧离婆十分谨慎，并不敢草率定论为公孙道人瞎诈唬。

这事情还真有点邪门儿！

伪萧一旦举旗反叛，倒是真有可能导致灭族危机。萧离婆在七佛会这些年，也没少杀自己同族的愤青。已经有许多大喊奚独主义的激进分子，死在萧大佛的手里。

这些枉死者，都是亲人啊！

萧大佛屠杀自己同族愤青的时候，心里头常常滴血流泪。可是，这些害群之马，不得不杀。萧大佛坚信耶律、真萧、伪萧必须团结起来才能赢得生存和延续的可能性。

那么破坏三族团结的年轻人，显然就是不幸受到了不怀好意的敌对势力坏分子蛊惑。散布奚独主义言论，显然是亲者痛仇者快。那些不明真相的愤青们，事实上就是充当了敌对势力分子手中的利刃。

萧大佛含泪处决自己族人的时候，也就只能这么安慰自己的良心：由我之手处决的这些愤青啊，已经不算是忠诚可靠的同族子弟。

他们已经不幸沦落为敌人手中的利刃。

既然是敌人的利刃，理应将其折断，然后妥善掩埋。

所以萧离婆一直是有十分强烈地精分病倾向的。

残暴虐杀自己的族人，这是个很沉重的精神压力。

赖以支撑信念的，也就是三族团结这个大义宗旨了。

公孙胜散布的神棍言论，原本是十分的肤浅，按理是不可能忽悠到萧离婆这样一个四十大几的中年官僚阶级。

偏偏这萧离婆自己心中多年来一直不能自安，且又被这愚蠢的小萧妃火上浇了个油……

再加上公

于是萧离婆不得不深思这样一个十分重大的，牵系着国家和民族命运前途的问题——

假如说，奚种独立建国之事，是由天道注定必然发生的事情，奚种六部在未来不久后，必然立国成功，不再依附耶律和真萧两族……

倘若冥冥天道中真的预定了这么一个未来……

那么，萧离婆过往多年，一直坚持对同族愤青们执行的杀戮和灭口行动，岂不是全都做错了？！

倒行逆施的，很可能不是那些愤青啊！我才是那个倒行逆施的民族罪人！

一想到这里，萧离婆背上汗出如豆浆，两股战战，几乎连站都快要站不稳当了。

这事情……必须得弄个明白。倘若真是错了，虽百死，也不赎其罪。

十位迦蓝和五方揭谛为我作证！萧大佛内心痛苦嗥叫着，我真不是故意的啊。我真心是为了民族生机的延续考虑，才不得不杀掉那些鼓吹奚独的小浑蛋啊！

于是萧大佛面临一场极其严重的信仰危机……

奚独到底是祸国殃民的取死之道？还是，注定能够大获成功的民族复兴之路？

结论倘若是前者，萧离婆的内心信念，可以继续维持坚定。

倘若是后者，萧老爷子唯有以死谢罪。

甚至说，死都不配。这样的十恶大罪，一死就能够洗得脱么？显然是不够洗脱的。所以他还不能慷概就死。他还得苟且活着，用自己的余生，多多少少为奚种做些实事，以赎前愆。

这血海滔天的大罪，怎么赎也赎不清的。

只能这么去想：能赎一些是一些。

此刻，决定萧离婆命运的利剑，已经高悬在他的头顶，就等着底牌翻开，尘埃落定。

事实是，历史上，大辽为女真所破的时候，六部大王萧乾就是趁机复国，建立了一个属于奚种自己的独立王国。

只是公孙胜此刻完全猜不到，萧大佛心里头竟然转动着这样复杂的心思。

倘若公孙先生学过一点读心术的话，一句话，“萧含大王真的独立建国了”，立码就可以收服这个老家伙。

再一句话，“耶律氏和真萧氏并没有全灭，人家丢下你们伪萧六部不管不顾，一路向西逃到阿富汗作山大王去了”，这样也就足可以驱使萧老爷子，悍然出手，奋勇杀死那个真萧小娘子。

可惜……孙胜利手中没能及时掌握这么多的已知条件。

他根本想不到，萧大佛此刻正面临一场如此这般的信仰危机。

公孙先生对此不置可否。

静静地看这张如晦继续装逼。

公孙胜不说话其实也是对的。

讲多错多。他若说成是萧乾或者萧干，又会进一步增加萧离婆投出的不信任票数。除非他采用正确的措辞，十分机智地管这奚种六部大王叫做萧含。然而孙胜利此刻做不到的。

大辽汉化已经一百多年。为尊者讳，为闺名讳，这些规矩早已学齐了全套。孙胜利目前的身份地位，其实是无从探知萧大王和萧七佛的真名。

他是浑然没有猜到，萧离婆萧老爷子事实上是要把整个奚种六部的未来命运，全押在张如晦可能泄露出来的，一线天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