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八三章 帝国之疡（十一）

1939年6月6日的德黑兰，已经笼罩在夜幕中。

推行世俗化，竭尽全力建设国家的礼萨汗虽然脾气暴躁，但确实改变了伊朗的传统风气。入夜的德黑兰开始享受着电力带来的光明，女人们再也不用被厚厚的面纱束缚，可以无拘无束的和爱人手牵手享受初夏夜晚的浪漫。

但有些人却认为这是有伤风化，违背教义的邪恶行为。

玫瑰宫西南的伊玛目清真寺内，年轻的霍梅尼就是这样认为的。此刻他的扎着头巾，将满满的弹匣塞入德造MP28冲锋枪的枪膛里，还往宽大黑袍的腰带上插了三个弹匣，最后又挂上两枚苏联手榴弹，大有单独扫荡腐化和堕落的架势。在他旁边，这种装束的教派卫队士兵还有好几百，他们都是最忠诚的战士，都是发过誓要坚决推翻邪恶的礼萨汗政府，回归教义世界的热血年轻人。

等大家都准备好后，清真寺内响起了悠扬的诵经声，德高望重的伊玛目带着大家开始祈祷。霍梅尼和伙伴们一样，虔诚地梵唱着古兰经，将礼萨汗上台后对教派的仇恨一点点融入到诵经声中。当诵经结束后，起身的战士们已经是杀气腾腾。

“出发吧，愿真主保佑你们。”伊玛目最后的祝福手势中，霍梅尼和伙伴们迅速冲出清真寺，融入在化不开的墨色中。

李晋拿起床头的手表，已经是十一点了。

他还是有些不放心，虽然已经下令增派警戒，驻地四周还有一个忠于礼萨汗的步兵营，但伊军士兵的战斗力实在是不堪入目，所以披上军装准备再去车库看看。刚走到门口，黑暗中就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站住！是谁？口令。”赵三彪警惕的看着黑影，手里酷似PP-19-01Vityaz的沈阳产38年式SC38冲锋枪已经打开保险。

“是我。口令，今夜不眠。”

字腔正圆的汉语让赵三彪松了口气，连忙垂下枪口，立正挺胸：“长官好！三班赵三彪正在执勤。”

“我来看看，稍息。”李晋回了个礼，看看四周没什么反应，递支烟关切地问道：“对了，你爹的病好了吗？”

赵三彪是山东义务兵，1933年入伍，本来已经可以退役。但随着局势紧张，国防军连续三年停止退役，他和甄选后的五十多万老兵被留了下来。此次赴伊，李晋特别挑选他，不仅是因为他技术好，还因为他父亲去年生病，家里条件不太好。要知道这次出来，普通坦克兵也能拿到伊朗政府每月80民元的津贴，国内除了正常工资外，还有每天2块钱的外派补助。算下来每月到手差不多两百了，几乎等于国内贫困地区一年的收入。

所以赵三彪也很感激李晋带他出来，憨憨的挠头道：“我妹子上月来信说好多了，已经能下地干些轻活。”

“那就好，你小子也能自己攒点钱，回头找个相好的，再生个白胖胖的四彪子。”

“呵呵……”赵三彪不好意思的傻笑着，想起忽然增加夜班执勤的事，问道：“营长，是不是要出事了？”

赵三彪说话时还咬着牙。他倒不是怕打仗，要知道他当年可是赴阿富汗“锻炼”过的。更不是关心伊朗和礼萨汗的死活，而是担心自己的美好“钱途”！一个月小两百呢，放国内那也是大师傅的工资。

李晋那不知道这家伙的心思，望着这幅痛恨的模样哭笑不得，心道这家伙都钻进钱眼里了。拍拍肩膀安慰道：“也没什么，就是今天那些德国人我不怎么放心。”

“营长你早点休息吧。不就是几个德国佬嘛，当年咱能在法兰西的瑞尼韦尔打败他们，现在一样能干翻。”赵三彪还故意扬了扬出发前才送交部队测试的SC38冲锋枪。

国防军历史上有两大战役是至今都无法超越的。第一就是蔡锷将军指挥并奠定亚洲第一陆军的青岛绞肉机战役，第二就是让岳鹏将军和国防军名扬世界的瑞尼韦尔龙啸战役。这两大战役不仅被写入各国的军队教科书，连国内小学生的课本上都有。它们的惨烈和对欧亚局势的影响力，至今都激励着一代代的国防军将士。所以听他用瑞尼韦尔来比喻，李晋也笑了起来，但刚要说还没那么严重时，大门方向忽然传来一阵跑步声。

秘密参加过阿富汗游击战的赵三彪比李晋还机警，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挡在了照顾他的营长面前，枪口对准大门的同时，两枚手榴弹猛地将木门掀飞。

“轰轰……”

“营长小心，哒哒哒……”

赵三彪猛地用屁股一挤李晋，手里的SC冲锋枪对准大门扫出一梭子弹。大概是没想到对手能这么快反应，两个准备利用爆炸掩护冲进来的人影刚探头就被击倒。

“袭营！有人袭营！”

“上上上……”

“一连，二连上车，三连堵住大门！”

爆炸和枪声，让整个营地都躁动起来，无数的口号和命令声中，和衣而睡的士兵如猿猴般窜了起来。奉命守堵大门的三连宿舍内，不少士兵干脆从窗口跳出冲向大门。

“轰。”一发迫击炮弹落在赵三彪不远处，爆炸的冲击波将他高高掀起，狠狠砸在地上。李晋见状急的连忙冲上去，拽住衣领大喊：“三彪，三彪，怎么样了？”

“没事！草泥马的！连迫击炮都有！营长，你自个小心点！”背上生疼的赵三彪火冒三丈。老子加入第二装甲师后一直都是用大炮欺负人，没想到远渡重洋跑到这个既没女人，也不能喝酒的国家里居然被炮弹炸飞了。这算什么事？真当老子是盘菜啊！

赵三彪气的不顾背疼，低着头冲到旁边卡车后面，正巧几个身影要冲进来，一梭子弹飞过去直接放到了两人。但这些看不清面貌的士兵明显很有经验，在伙伴中弹的瞬间，剩下的人就飞跃散开，利用掩体躲避子弹。

娴熟的避弹动作如钢针般狠狠扎了一下李晋的眼睛，没有几年的训练或实战锻炼，根本不可能做出这些动作，所以……这些袭营的敌人都是喝过血的老兵！他猜得没错，袭击驻地是整整三百多化整为零潜入德黑兰的苏联内务部老兵。由于不想惹太大麻烦，所以这批老兵没去参加进攻王宫的战斗，都被苏联大使派来这里，试图夜袭教导营驻地，一举端掉这个最大麻烦。

但他们还是没想到李晋早有准备，没等他们控制大门，十几支SC冲锋枪就加入了封锁行列，车库方向也传来发动机的轰鸣声。“爆破，卧倒！”激烈地交火中，一声嘹亮的俄语口号盖过全场，没等找到声音来源，大门左侧三十米外的一截围墙猛然四散爆开，十几名赶来支援的伊朗步兵连呼喊都没发出就被炸死。

三十几名苏联内务部队的老兵冲破爆炸缺口后，一挺躲在后面的DP机枪发出嘶鸣，猝不及防下，四五名教导营士兵被当场打死。

眼看情势危急，守住大门的三连被机枪压得抬不起头时，一道闪亮而急促的火线猛然从黑暗中窜出。在曳光弹的指引下，70毫米高爆弹冲出炮口，轰的一声将机枪点炸烂。

第一辆坦克终于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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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下的白崇禧腰酸背疼，这几天他一直在忙物资卸载和转运的事情。欧盖尔港是修得很好，但也不可能短短几天就完成一百多万吨物资的装卸。由于人手严重不足，他这位司令不得不亲自上阵指挥调度。好不容易安排妥当准备休息，却又被德黑兰来的电报搅乱。

“明瑞，你怎么看？”白崇禧将李晋的报告交给身边的李明瑞。

“司令，此事恐怕没那么简单。”李明瑞拿起报告，很认真的一字字推敲。他是广西人，1917年参军，并作为最后一批义务兵前往法国参战，但抵达后战争已经基本结束。一枪没发回国后，恰好赶上第二次中日战争，在攻打花莲时立功当上班长，后来一步步升到连长。最后因表现好被推荐去军校，后来考入国防大学步兵科，期间还作为中法军事交流生在巴黎待了两年。回国后在华北战区任参谋，恰好那时白崇禧也在华北战区任21师师长，觉得这位小老乡不错，就把他调到身边任参谋。

本身能力不错，加上白崇禧的提拔，李明瑞终于在去年晋升为准将。别看将校之间只有一字之差，却不知有多少校级军官被卡在这道大门前。加上和平时期的晋升本来就难，所以好多军官到退役都还是校官身份。

李明瑞运气不错，当然本身的能力也很出众，一下子就抓到报告中的关键：“您看这里，差不多每辆车都看了，分明是想查看战备和弹药情况。”

白崇禧点点头：“估计是想动手，否则也没必要打草惊蛇。”

“我也是这么认为。应该立刻回电给李晋，告诉他一旦出事立刻去王宫护驾。只要别让礼萨汗死掉，随便他们怎么折腾，也不会轮到我们来头疼。”

“嗯，是要提醒一下。你现在就去发电报，另外让赵美航和朱斌侯快点回来。这两个混蛋，净会欺负我们陆军！对了，再把这个转给西北情报站，让他们注意阿富汗和土库曼苏军的动向，有异动的话立刻回复我们。”想起拍拍屁股万事不管的海军和空军，白崇禧就气不打一处来。

李明瑞也是摇头苦笑，正要去发电报，办公室的大门却被轰然推开。

“来不及了！一小时前，苏军已经越过阿拉斯河南下！”

张志丹风尘仆仆的闯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