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八回：斗米恩升米仇

龙城，鸿胪寺蕃馆，倭国使团驻地。

夜色已深，馆舍内却依旧亮着灯。小野妹子独自坐在书案前，面前铺开一张质地精良的隋纸，手握一杆狼毫笔，却久久未能落下。

他的眉头紧锁，脸上交织着激动、震撼，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怨怼。

来到龙城已有数日，除了等待大隋皇帝的正式接见外，他们也在鸿胪寺官员“周到”的安排下，参观了龙城的市容、官营工坊、以及一些不涉及机要的官方机构。

每一次参观，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小野妹子和所有使团成员的心上，将他们过去固有的认知砸得粉碎。

他们看到了龙城街道的宽阔整洁，车水马龙，人流如织，那种繁荣程度是倭国任何一个所谓的“繁华”之地都无法比拟的。

他们看到了官营工坊里规模庞大的生产场面，无论是织锦、炼铁还是瓷器烧造，其技术和产量都让倭国的工匠们感到绝望。

他们甚至被允许远远地观摩了一次禁军的操演，那如山如岳的军阵，寒光闪闪的兵器，以及士兵们彪悍精锐的气息，更是让他们深刻理解了什么叫“天朝兵威”。

与龙城相比，他们曾经仰慕的大唐长安，似乎也显得……有些黯淡了。

更重要的是，大隋皇帝杨恪展现出的那种蓬勃的朝气、锐意进取的姿态，以及对周边势力那种看似“慷慨”实则充满掌控欲的态度，都让小野妹子产生了一种错觉：大隋，才是未来东亚真正的霸主！

而依旧抱着“天可汗”空名、却似乎对海外缺乏兴趣的大唐，已经有些“过时”了。

尤其是，当鸿胪寺的官员“不经意”间透露，大隋将很快派遣精通矿冶的工匠协助倭国勘探开发金银矿，并会以“公平”的价格收购矿石，同时开放部分商品与倭国贸易时，小野妹子的心彻底偏了。

“公平贸易”？“协助开发”？这可比大唐那种高高在上的“赏赐”要实在多了！大唐给了倭国什么？

除了些虚名和有限的书籍、佛法，就是些象征性的赏赐，对于改善倭国贫弱的国力，简直是杯水车薪！而大隋，一上来就要帮他们挖金挖银！这是实打实的好处！

一种“斗米恩，升米仇”的心理，在小野妹子的心中悄然滋生。他开始下意识地放大对大唐的不满，同时无限美化大隋的“恩惠”。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落笔，开始用倭文书写一份准备秘密送回国内的报告，收信人自然是倭国的实际掌权者，苏我马子大臣。

【臣小野妹子，顿首再拜，敬禀大臣阁下：】

【臣等已安抵大隋都城龙城。此城之雄壮繁华，远超想象，实非言语所能形容万一。其城墙高峻如云，宫阙巍峨似神居，百姓百万，商贾云集，物阜民丰，诚为天朝上国，气象万千！】

【隋主杨恪陛下，年轻英武，气度恢弘，有囊括四海、并吞八荒之志。其对吾国，似有青睐……】

写到这里，小野妹子笔锋一转，开始夹带私货，【相较之下，昔日吾国遣使赴唐，唐主李世民虽号‘天可汗’，然姿态倨傲，赏赐微薄，于吾国所求之技艺、资财，多敷衍塞责，视吾国如附庸，而非友邦。其所谓‘怀柔’，实乃施舍，于吾国国力提升，助益甚微。】

【而大隋则不然！隋主慷慨允诺，将遣良工助我勘探金山银矿，传授先进农耕、工巧之术，并以公平市价与我贸易。此乃互利共赢之道，实乃吾国崛起之天赐良机！】

【臣观隋之军容，尤其是其水师，战舰如云，兵甲犀利，实有横扫东海之威。唐之水师，与之相比，犹如溪流之于江海。

且隋主雄心勃勃，有意经略海洋，若吾国能紧随其后，必能借其势，分享海贸之利，甚至……开拓疆土亦未可知

！】

【故臣窃以为，当今之势，唐已显颓态，拘泥中原，而隋如朝阳，锐意进取。

吾国若欲摆脱岛国贫弱之境，实现真正之富强，切不可再执着于旧日虚名，当机立断，倾心依附大隋，方为上策！

跟随大隋，吾国之前途，必将如这龙城之旭日，光芒万丈！】

【所有随行人员，皆为隋之强盛所震慑，深感归附天朝，方是正道。望大臣明鉴，早定国策，切莫迟疑，以免错失良机！】

【臣小野妹子，再拜顿首。】

写罢，小野妹子又仔细检查了一遍，尤其是那些贬低大唐、吹捧大隋的语句，他觉得恰到好处地表达了自己的判断和倾向。

他小心翼翼地将密信卷好，用火漆封缄，唤来最信任的心腹随从，嘱咐其想方设法，以最快速度送回国内。

做完这一切，小野妹子长长舒了一口气，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望着龙城夜空下依旧灯火璀璨的街市，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他似乎已经看到，在强大隋朝的“帮助”下，倭国挖出了堆积如山的金银，建立了强大的舰队，国力蒸蒸日上……而他小野妹子，作为促成这一切的最大功臣，必将名垂青史！

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编织的美梦中，却选择性忽略了大隋“帮助”背后那显而易见的控制欲和剥削本质，也自动过滤了大唐过去对倭国文化启蒙的恩情。

此刻在他心中，给得少且姿态高的唐朝，成了刻薄寡恩的前宗主；而画下大饼、看似慷慨的隋朝，则成了拯救倭国于水火的“明主”。

这种“斗米恩，升米仇”的心态，以及对强权的盲目崇拜，将驱使着倭国，在这条看似光鲜、实则危险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而小野妹子的这封密信，也必将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在倭国朝廷内部，激起巨大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