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八回：釜底抽薪

太极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诸葛亮与马周那石破天惊的话语，如同两道惊雷，在每一位官员的心头炸响，余音隆隆，震得他们心神摇曳，久久无法平静。

“知识垄断”——这四个字，像一把无形的利刃，精准地剖开了数百年来士族门阀赖以生存、煊赫不倒的最核心、也最隐秘的根基！

许多官员，尤其是那些靠寒窗苦读、历经艰辛才挤入这庙堂的寒门子弟，在最初的震惊过后，眼中逐渐爆发出难以抑制的激动和狂热的光芒！

他们比任何人都更深刻地体会过知识被垄断的痛苦！

家无藏书，师从无门，为借一本典籍而屈膝折腰，为一次科考而耗尽家财……如今，陛下竟然要亲手砸碎这禁锢了无数英才的枷锁！

而另一些与世家大族关系密切，或自身就是世家出身的官员，则面色惨白，冷汗涔涔而下。

他们终于明白了，陛下近期的所有举动——创《民报》、改良造纸、推广印刷——根本不是为了简单地平息流言或打压几个不听话的臣子！

陛下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他们赖以生存的命脉！这是要刨他们的祖坟，断他们的根啊！

一种巨大的恐惧和荒谬感攫住了他们。自古以来，皇权与士族共治天下，虽有权力倾轧，但从未有哪位帝王，敢如此赤裸裸地、从根本上挑战“知识由士族传承”这一铁律！这杨恪，简直是疯了！

然而，丹陛之上那道笼罩在冕旯下的身影，所散发出的平静而坚定的威压，却又清晰地告诉他们：这不是疯狂，这是谋划已久、志在必得的阳谋！

就在这诡异的寂静和无数道复杂目光的注视下，杨恪再次开口了。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力，清晰地传遍大殿的每一个角落：

“孔明，宾王。”

“臣在！”诸葛亮和马周立刻躬身应道，声音中带着压抑不住的振奋。

“你二人，既已看清关窍，便当知朕之心意。”杨恪的目光似乎扫过全场，最终落在他们身上

“士族垄断知识，壅塞贤路，已非一日。致使天下寒士，报国无门；万千黎庶，蒙昧无知。此乃国之大弊，民之大害！”

他的声音略微提高，带着一种沉痛与决心：“朕，决意要改变这一切！”

“哗——”

尽管已有预感，但当皇帝亲口说出这“改变”的决心时，殿内还是响起了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呼声！

杨恪无视下方的骚动，继续沉声道：“朕要的，不是一个只有少数人能读书明理的大隋！朕要的，是一个‘人人皆可读书，户户皆有书香’的大隋！

朕要让我大隋的百姓，不再目不识丁！让我大隋的孩童，到了年纪，就有书可读，有学可上！”

“轰！”

这番话，比刚才诸葛亮和马周的分析更具冲击力！“人人可读书”、“孩童有学上”！这是何等宏伟、又何等……不可思议的蓝图！这简直是要颠覆千百年来的社会阶层！

“故此，”杨恪的声音斩钉截铁，下达了最终的旨意，“着令：中书省、门下省、尚书省，及礼部、户部、工部、吏部……朝廷各部、寺、监，即日起，会同商议！”

“给朕拟一个章程出来！”

“一个关于如何在我大隋全境，郡、县、乡、里，广设官学、蒙学，如何选拔与培养师者，如何编纂启蒙典籍，如何保障办学资费，如何确保贫寒子弟亦能入学的……‘普及教育，开民启智’之详细章程！”

“朕不管有多少困难，需要多少银钱，动用多少人力！朕只要结果！要一个切实可行的方案！”

“朕，要给天下百姓，开一扇通往知识的大门！要彻底打破这知识垄断的牢笼！”

杨恪每说一句，下方官员的心就往下沉一分，尤其是那些世家出身的官员，更是面无人色，摇摇欲坠。

这已不是试探，不是博弈，这是明晃晃的宣战！是皇帝要以举国之力，向整个士族阶层延续了千年的特权，发起的总攻！

普及教育？开民智？让贫寒子弟也能上学？这简直是要把士族们最引以为傲的“书香门第”的招牌踩进泥里！

以后，岂不是贩夫走卒之子也能识文断字？那他们这些累世经学的世家，还有何优越可言？

这是要掘根！是比杀人更狠的诛心之策！

“陛下！三思啊！”一位年迈的、出身清河崔氏的御史，再也忍不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涕泪交加

“陛下！教化之事，关乎国本，岂可操之过急？且民间愚钝者众，骤然开智，恐生祸乱啊！

再者，广设官学，耗费何其巨大？国库空虚，如何支撑？师

资典籍，又从何而来？此事实在是……实在是千头万绪，艰难无比啊！”

他说的倒是实情，普及教育，谈何容易？这其中牵扯的财力、物力、人力，以及可能引发的社会动荡，都是天文数字。

然而，杨恪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声音没有任何波澜：“艰难？正因为艰难，才要你们这些食君之禄的臣工，去想办法，去解决！而不是在这里告诉朕，有多难！”

“朕刚才说了，不管有多少困难，朕只要章程，要办法！若是连个章程都拟不出来，朕要这满朝文武何用？！”

一股凛冽的寒意，随着这句话，瞬间席卷了整个太极殿！所有人都噤若寒蝉。那位跪地的老御史，更是浑身一颤，再也说不出话来。

“诸葛爱卿，马爱卿。”杨恪的目光转向诸葛亮和马周。

“臣在！”

“此事，由你二人总揽，协调各部。朕给你们一个月的时间。一个月后，朕要看到一份详细的条陈，放在朕的案头！”

“臣诸葛亮/马周，遵旨！必竭尽全力，不负陛下重托！”两人激动地躬身领命，他们知道，自己正在参与一项必将载入史册的伟大事业！

“退朝！”

杨恪不再多言，起身，在内侍的簇拥下，转身离去。那玄色的衮服背影，在百官复杂无比的目光中，消失在丹陛之后。

直到皇帝的身影彻底消失，太极殿内那紧绷到极点的气氛，才轰然炸开！

“疯了！简直是疯了！”一位世家官员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

“普及教育…与民开智…这是要变天啊！”另一位官员面色惨白。

而寒门出身的官员们，则大多激动地聚拢到一起，低声而热烈地讨论着，眼中充满了希望和干劲。

诸葛亮和马周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与兴奋。他们知道，一场比军事征战、比朝堂倾轧更加深刻、影响更为深远的社会变革，已经由陛下亲手拉开了序幕。而他们，将是这变革最重要的推动者之一。

“宾王，走吧。”诸葛亮轻摇羽扇，目光深邃，“陛下将此重任交予我等，是对我等的信任，亦是对我等的考验。前路艰难，但…意义非凡！”

“孔明兄所言极是！”马周重重地点了点头，“为天下开太平，为万民启明智，纵有千难万险，我辈亦当往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