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2章 最后的夜宴（二）

因为是在贾家的最后一次晚宴，从今日起就要离开这个待了六年的地方，贾琏心中也是有些感慨。

不过看着殿下众人，尤其是左手边那一大票水汪汪，即将被他打包带走的妹子，他的心中又充满了豪情。

不一会儿戴权近前，回复从内务府调拨的赏赐都到了。

戴权作为宁康帝的心腹大太监，此前有内相之称。

在宁康帝大丧期间，其几番明里暗里的对贾琏表示，想要继续替他效忠。

贾琏念在当初二人关系还不错的份上，晾了他几个月，终于在宁康帝的大丧之后，表态许他留下。

除了大明宫总管这个身份转移给曹忠之后，其他诸如司礼监秉笔、内务府副总管这些职务，都给他保留了。

主要是他辅佐宁康帝多年，对这些业务熟练无比，能够帮自己快速掌控宫中局面。

当然，他留用戴权还有一个原因。

那就是让戴权这个宁康帝的绝对心腹留在他身边办事，能够进一步彰显他的正统性。

相信永乐大帝朱棣靖难成功之后，要是老朱也给他留了一个“戴权”，他绝对会眼巴巴的求其留在自己身边，一辈子不分开的那种……

闲话不多谈，既然赏赐之物到场，贾琏也放下酒杯，看向殿中众人，清了清嗓子。

所有人立马正襟危坐。

“朕尚为布衣之时，曾寄身贾府，向蒙老太太、贾郎中等人护佑照顾，为此心怀感激。

而今朕既得天命，富有四海，当报答此番恩情。

来人，将东西都抬上来。”

随着贾琏发话，早就准备好的太监们，从殿外将一箱箱绑彩的赏赐，陆续抬进来。

贾母贾政见状，连忙退身跪下。

贾政道：“陛下潜龙于贾府，是我贾家莫大的荣耀。

贾政只惶恐，当初肉眼未能识得真龙，乃至多有犯逆之举。

惟愿陛下宽仁，饶恕贾家之罪过，我等便感激陛下天恩不尽，又岂敢厚颜领受赏赐。”

贾琏摆摆手，等到太监们将东西搬的差不多了，直接道：“都打开吧。”

随着太监们领命，将箱子尽数打开，立马珠光宝气，映照了整个大殿。

戴权适时捧着清单上前念道：“黄金十箱，白银二十箱，珠宝五十件，玉器二十件，书法、字画二十卷，文房四宝五套，器皿十件，锦缎二十匹，皮草二十张，绿如意一柄，另有人参、灵芝、鹿茸、燕窝、贡茶等若干。”

听到戴权的念唱，再看看眼前堆积如山的赏赐，不少人不自觉的张大了嘴巴。

贾政连忙道：“无功之家，何以受禄。”

“以贾家之功，当受此赏。贾郎中勿要多言。”

贾琏给的这些赏赐，自然也不是无缘无故。

他在贾家生活这么多年，如今龙御天下，是要给过去做一个交割。

厚赏贾府，也是做给天下人看的。

要让天下人知道，当今皇帝，是个顾念恩情之人。

而且，说起来黄金十箱、白银二十箱，也就是听起来好听。

事实上，每一箱就是上面那一层，大概几百两。

是内务府为了好看和牌面特意做的效果。

毕竟黄金十箱，比起黄金三千两，听起来可多多了。

再者说，此番他要从贾府卷走的人可不是一个两个，不多给点，真说不过去。

见贾琏执意要赏，贾政也不敢再多言。

与贾母眼神交流了一下，然后领着阖家大小到中间跪拜谢恩。

“都平身归座吧。”

“迎丫头、琮儿留下。”

听到贾琏点名，迎春和贾琮只好转身，重新跪下。

只是二人看向贾琏的眼神，都有些忐忑。

贾琏先是安抚的看了迎春一眼，然后转视贾琮，缓缓道：

“琮儿，当年你生母为了谋夺家业，下毒害朕，被朕赐死。

此事你可还记得，可还因此恨朕？”

听到贾琏旧事重提，还未归座的贾母等人暗暗心惊。

贾琏如今已经贵为天子，却主动提及这尘封的阴暗往事，意欲何为？

是要清算不成？

若是这般，那贾琮只怕……

虽有不忍，但是贾母等人也不敢插手。

当年贾琏果断的令人勒死了杨氏，她们虽然觉得过了。

但要是按现在来算，杨氏犯的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若是贾琏还心怀芥蒂，赐死贾琮，也是他的命数。

旁人尚且这样想，何况贾琮自己？

他几乎是听到问话的一瞬间就唬的面色发白，混身止不住的颤抖。

不过好在他如今也大了几岁，且这些年贾琏给他请了几位名师教授课业，让他不论是见识还是心性，都成长了不少。

短暂的恐惧之后，他想着若是二兄不愿意放过他的话，大可以直接下旨将他处置了。

何必要在今天这样明显是喜宴的场合发难？

结合贾琏平时虽然不怎么管他，但是偶尔召见还是会考教他的做人、学问，大概猜到这是贾琏对他的最后一次考验。

若是回答的令其满意，则大概无事。

若是不满意，结局难料。

因此他先磕了一个头，然后才迎向贾琏的目光，语含怯懦的回道：

“这些年受陛下教导，我已经明白了更多的道理。

当年我姨娘的事，乃是她一时贪念，导致犯下为国法、宗法所不容之大罪。

陛下因此降下雷霆惩戒，也是依照国法宗规行事，以警示世人。

因此我不恨陛下，我只恨自己无能，当时没能代替姨娘，承担死罪。

我知道，姨娘她之所以那样做，都是为了我，呜呜呜……”

看到贾琮说到最后掩面而泣，在场不少女子都不由有些心疼，跟着眼泪汪汪的。

凤姐儿倒是没有，只是她观察贾琏的面容，猜测贾琏并非有意为难贾琮，于是故作怜悯的说道：

“当年的事，都怪那杨氏兄妹猪油蒙了心，与琮儿无关。

他那时才多大点。

哪怕如今，他也才不过十二三岁，还是个孩子。

皇上就不要难为他了。”

贾琏点点头，然后看着贾琮道：“你能明白道理，朕心甚慰，不枉费这些年对你的教导。

不论何时，你须得谨记。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

虽然你是朕亲弟，但倘若有朝一日你触犯国法，朕也定不饶你。”

“是……”

贾琮叩首于地，不敢擅自抬起。

“好了，贾琮听封。”

贾琮这才敢抬头，有些难以置信的用询问的目光瞧着贾琏。

贾琏瞥了一眼角落里此番随行的起居注官，而后开口：

“朕蒙先帝和太后青睐，选拔为嗣，得继大统。

论礼，朕当只尊先帝与太后为父母至亲。

然天地有人伦之理，亦有血脉亲缘之理。

朕今贵为天子，世间之至极富贵无过于此。

朕既得享富贵尊荣，又岂能坐视昔日手足，仍困阻于草舍之间？

故今特旨钦封贾琮为安成侯，赏赐都城中侯府一座。

另，念安成侯年弱，加封其嫡母邢氏为安成侯太夫人，随居侯府，教养安成侯长大成人。”

殿内诸人，都没想到贾琏前一秒还似乎在发难，转头就开始大加封赏。

不过这倒也符合当今陛下宽仁大度的作风。

封侯爵，赏赐侯府。

果然，人生再努力，还是不如别人生的好。

只是因为和当今陛下沾着血脉亲缘，关系并不怎么样，甚至还可以说有仇。

居然就能平白获得旁人一辈子奋斗不来的荣华富贵！

旁人嫉妒羡慕，贾琮自己也有些不敢相信。

确定贾琏真的不会再为难他，还对他厚加封赏，他感激的无法言表，只能满含热泪的举手叩头，嘴里高声喊道：“臣贾琮，叩谢吾皇天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边邢夫人听到贾琏也提到她，也是屁颠屁颠的跑出来谢恩。

贾琏也没有多理她，然后就直接对迎春道：“封贾迎春为乐阳郡主，移居宫中。”

其实以迎春的身份，就算直接封为公主也可以。

只是没必要。

虽然太后大度明理，但是有些事情，还是要有分寸。

否则就是得寸进尺。

就像贾琮，他念及血缘关系，封个侯爵不算什么。

但要是他想给贾琮封王，那皇室那边可能就有意见了。

毕竟当初不论是太上皇还是宁康帝，都没有承认过贾赦的身份。

太后那边，也会心有不悦，觉得他是“过河拆桥”。

所以先给迎春封个郡主。

等以后他威望更重，或者太后仙逝之后，再晋升不迟。

对于贾琏给迎春封郡主，还让她入宫，大家都不意外。

毕竟贾琏就这一个亲妹妹，再宠也不为过。

等迎春谢恩退下，贾琏扫视大殿一圈，继续道：“贾芸、贾兰上前。”

右边后半段，李纨下首的贾兰和贾芸在贾家人的催促下，连忙起身出列。

贾琏笑看着二人，道：“你二人虽非朕亲生，但既有了父子之名，朕也不会吝啬。

说说吧，你们想要什么？”

贾兰和贾芸相视一眼，还是贾芸更滑溜，“咚”的一声磕了个头，然后笑道：“父亲大人赐予什么，儿子们就要什么。”

贾兰尽管觉得贾芸这话说的没有牌面，但面对已经成了皇帝的义父，他却不敢随便开口，只能默认，跟着磕了个头。

贾琏点点头，先看向贾兰：“你既继承了家里的爵位，自朕离开之后，就当像朕当年一般，立志肩负起光耀贾家门楣的责任。”

贾兰叩首回道：“孩儿谨遵陛下教诲。”

“嗯……你有老太太老爷太太教导，又有大嫂子照料，什么都不缺，朕也没什么好赏赐你的。

也赐你一个侯爵吧，封号为‘永安’。

怎么样，可满意？”

贾兰闻言，略加思索，便乖巧的点头：“嗯嗯。”

这可把旁边贾家人急坏了，李纨连忙提醒：“兰儿，还不快磕头谢恩。”

贾兰如梦初醒，赶忙叩谢皇恩。

贾琏笑了笑，略过他看向贾芸：“你是最有孝心的，这些年跟在朕身边，尽心竭力，辛苦了。”

“能够为父亲大人效劳，是儿子的荣耀。”

摇摇头，贾琏道：“朕也赐你一道爵位吧，一等嘉诚子。你可不要嫌弃，觉得朕厚此薄彼。”

贾芸一听，立马喜滋滋的磕头谢恩：“儿臣多谢父皇，父皇万岁万万岁！”

贾芸怎么可能嫌弃。

他这辈子都没想过有朝一日还能封爵，还是一等子爵！

至于和贾兰相比……

为什么要比？人家贾兰原本就是荣国府的继承人，身上有着高等级将军爵位！

从今往后，贾家就是一门三爵位了。

其中前面两个都是继承的祖上的爵位，只有自己，是靠自己赚来的。

嘻嘻，贾氏宗谱，从自己这儿，得单开一页了。

看着喜气洋洋，喜不自胜的贾芸，右边贾家诸人心里不胜感慨。

这就是命。

当初贾芸拼命巴结贾琏，分明小不了几岁，却以儿子自居，许多人还暗暗嘲讽他。

如今要是让其他那些贾家第五代子弟看见他的风光，不知道多少人要拍断大腿。

听到贾芸飞快的适应了自己的身份，以儿臣自居，贾琏并无一丝不喜。

其实有个这么会来事的便宜儿子使唤，也挺好的。

“伯爵府你自己看着办，买也好，选址新建也罢，想好了告诉朕，朕来出钱。”

贾芸笑回：“这些年帮父皇做事，儿臣也存了不少，哪能让父皇破费。”

“以后你林母妃和薛母妃随朕回宫了，大概没什么时间再管理商行这边的事。

所以外面这些事，还得你多费心，莫要让朕失望。”

“父皇放心，儿臣一定竭尽所能，发扬父皇的精神，将咱们家商行做大做强，不给父皇丢脸。”

贾琏点点头，也懒得再和这个马屁精对嘴，挥挥手让他也下去。

目光一瞥，看见边上王夫人和贾政在低声争论什么，贾琏笑道：“太太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王夫人神色一顿，转过头看见贾琏那似笑非笑的脸。

努力想维持一府太太的体面，终究眼神中还是透露出讨好。

“陛下，您看兰儿和芸儿都获得了封赏，你宝兄弟……”

“住嘴~”

不等王夫人说完，贾政就低声喝断。

然后他连忙抱拳向贾琏告罪：“还请陛下恕罪，无知妇人不知深浅。我贾氏一门蒙陛下天恩，如今已然是一门三爵。

倘若陛下再加恩于其他人，则贾家必为世人非议。

于陛下赏罚之名，亦有损害。”

说完，恶狠狠的瞪了王夫人一眼。

贾琏笑看着这一幕。

不过话说到这个份上，他也不好装傻。

他看了边上不为所动的贾宝玉一眼，笑道：“宝玉素有天资，是贾家第四代中，天赋才情最高者。

之前倒是朕疏忽了，忘了他。

不过贾郎中说的也对，贾家现在一门三爵，确实不宜再加封赏。

这样吧，我知道贾郎中素来期望宝玉将来学业有成，金榜题名。

朕也以为以宝玉的天资，此事于他而言不难。

不若等他将来高中之时，朕再拔擢他进入朝堂，辅国治民，如此前程也更加远大。

不知太太意下如何？”

他称贾政为贾郎中，却仍旧称王夫人为太太，倒非有什么含义。

纯粹是懒得改口。

反正以他之尊，叫别人什么别人都不敢有意见。

王夫人闻言虽心有不甘，到底不敢再说什么，只能恭敬的领命。

其他人都默默的看着。

不论贾琏的话说的多么好听，他在王夫人主动为贾宝玉求官爵之时，仍旧婉拒是不争的事实。

大家心里都明白，大概还是因为黛玉的事。

也是，换成其他皇帝。

有贼子敢惦记自己的爱妃，不灭他三族都算是仁慈的了。

而贾琏却只是拒绝加封，而不做任何惩戒，绝对算胸怀博大了。

其实大家是误会贾琏了。

在贾琏看来，黛玉是他从贾宝玉身边夺走的，所以不会因此记恨于人。

他只是觉得，你小子不是挺清高，看不起科举为官的“禄蠹”吗？

朕便偏要你走科举为官这一条路，否则你就当一辈子的富贵闲人。

看看最后，能够守在你身边的，究竟能有几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