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9章 不是我不仁，而是他不义

邺城外的破败民房内，一虬髯大汉蹲在地上，拿着树枝正认真地写写画画，他身边围着几个面庞黝黑的男子，他们衣衫褴褛，蓬头垢面，单从外貌上看，好像只是普通百姓，然而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不管高矮胖瘦，那掩盖在衣服下的肌肉都十分强健有力，显然是练家子。

大汉中间还有一个年轻妇人，头上包着块褐色头巾，看着和农妇并无区别，但那黑黄面容上的一双眼却格外有神。

“城里送来的消息，目标今日出城巡视春耕，乘坐的是双马车架，随行护卫具体有多少尚不清楚，只知她身边有一护卫，名唤许褚，武艺十分了得。”

虬髯大汉取出几张画像，指着其中一幅道，“这便是许褚，你等好好认一下，需要重点注意。”

“另有两个女护卫，身手如何不详，也有画像，好好看一下，莫和目标弄混了。”

他把画像分传下去，继续道，“按以往经验，目标在车上不好下手，不过据雇主提供资料，她喜欢亲近民众，沿途应该会下车，我等可混于百姓中伺机动手，目前不知她会在何处下车，所有人员暂分派这几处里聚农田比较集中的地方候着。”

虬髯大汉抬头看了眼周围众人，指着地上画的几个地方，吩咐道，“影一影二，你二人去城门附近，为第一站点，影三影四，你二人在此处水渠边，为第二站点，杀一杀二，离水亭，第三站点，杀三杀四随我在最后这个小树林旁等候。”

“是！”众人齐声应下。

“目标此次出巡的阵势搞得很大，沿途必然有看热闹的百姓随车架而行，在没有绝对把握前，你等便混在其中跟随，人越多越好动手，事后也越容易脱身，具体情况你等届时自己灵活判断，记住，未免打草惊蛇，务必一击而中！万一不幸被俘，老规矩！”

虬髯大汉说完看了看外面刚刚升起的日头，站起来道，“时辰差不多了，各自出发！”

众人或背起箩筐，或挑着干柴，或提篮子扛锄头，往目的地走去。

那妇人的乔装更保险，她胸前背着一个包着布娃娃的襁褓，刺杀的手弩便藏于其中。

进入五月份，经过一个多月的忙碌，邺城外的集体春耕已经顺利结束，官吏这时候开始忙着清点人口、划分土地，百姓们暂时清闲下来，一边帮官府修沟渠，一边等着分田地。

前几日官府贴了告示，说唐王妃要去各处巡视春耕工作，附近得了消息的百姓一大早便聚集在城门外，就等着看传说中仙女转世的唐王妃是何模样。

“俺听说在并州有一座武曲仙女庙，庙里有大王和王妃的长生牌位，只要经常去拜一拜，一整年都不必担心饿肚子，不知是真是假？”一个少年站在人群中左右顾盼，随口问道。

附近另一高个年轻男子立即回道，“这个我知道，去年我去并州走亲戚就去拜过，是真的，很准，前年各处闹饥荒，到处死了多少人，只有并州没有一个人被饿死，全仗大王和王妃仁德。”

旁边一个胡子花白的老汉笑呵呵道，“王妃给俺们重新分土地，轻徭薄赋，又遣木匠在各处造水车，只要勤恳，肯定饿不死的，老汉我活了大半辈子，就没听说过天下有如此好的事，咱冀州百姓有福咯！”

“就是就是啊，俺听说并州还有很多很多的工厂，女子可以去里头上工，挣的半点不比地里少。”一少妇声情并茂地说道。

“无知妇人，你知道什么？那所谓的工厂都是骗人的，专门骗你们这些廉价劳力去做工。”妇人身后一个面容白净的男人满脸不屑地嗤笑。

少妇回头认真看了那人一眼，却并未反驳，反倒是旁边另一农妇好奇问道，“怎么骗人了？”

白净男道，“你知道市面上一本书卖多少钱吗？贵的一本要一金啊，而工厂给工人开的工资一个月却只有一石粟米，半匹麻布，按现在物价算，也就值一千钱，这根本就是专门吸人血的地方。”

他话音刚落，人群中立即响起一阵阵吸气声，一个老妇人满脸激动地挤到白净男身边问道，“那工厂一个月真给一石粟米，半匹麻布？莫不是坑骗我老太婆？”

另一背着娃的妇女也挤过去，整了整自己有点凌乱的头发，问道，“你看俺这年纪容貌，工厂要不？”

“还有俺，俺力气很大，应该能进工厂吧？”

“还有俺……”

越来越多的妇人围过去询问，彷佛那白净男就是来招工的。

白净男看着周围兴奋不已的人们，面色霎时僵住了，他干巴巴笑了两声，“我不晓得，不晓得……”

影一影二分别混在官道左右人群中，一边观察四周环境，一边听百姓议论这一次的目标人物，了解越多，对他们的刺杀行动就越有利，至于目标的为人如何，他们并不关心，他们只是为了完成任务。

“出来了，出来了！王妃出来了！”

一会儿，聚在城门处的百姓纷纷叫嚷起来，影一下意识压了压草帽的帽檐，目光看向城门，当先出来的是几个骑着高头大马的士兵，那辆看着很朴实的双马车架走在队伍最中间， 马车左右皆有护卫跟从，许褚提着大刀紧跟在车架右前头，两个女护卫中的一人坐在外面车辕上，另一人不见身影，应该随王妃坐在车内。

等队伍完全从城门出来，影一稍微数了一下，随行的护卫有三百人，旁边还有一些郡县兵跟着维持治安，不过百姓们对上位者天生存有敬畏之心，并不需要怎么喝止，所有人都规规矩矩站在道旁。

影一目光又落在队伍最后面，还有数十辆拉满粮草、杂物的牛车跟着，看样子对方还想去别处巡视。

马车上，张春华掀开车帘一角，看向左边人群，担忧道，“王妃，来的人比我们想象中的多得多，有点太危险了，还是小转一圈便回吧！”

张茉舒服斜靠在软垫上，平静地说道，“我得罪了这么多人，想取我性命之人必然有很多，我在明敌在暗，总不能躲一辈子，就借这次巡视，将冀州的牛鬼蛇神清理一下。”

“王妃何必如此冒险？当初你分明有办法不必动用武力就可以平定叛贼，为何要放他们一马，直接灭门不就好了！”

张茉捻起一颗葡萄干丢进嘴里，说道，“朝臣大多不同意大肆杀戮，我若一意孤行，即便有再多的理由，也会觉得我独断专行，听不进别人意见，时间久了，君臣关系难免不睦，这次就让他们看看，不是我不仁，而是他不义！而且……仇人若在我这里寻不到机会，便会去找大王，找我的孩儿们报仇。”

“这一次，我要把冀州黑道白道全握在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