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筚路蓝缕，以血为路（下）

——大战瞬起！

唐军先锋据守之地，乃鹰愁涧外西倾山一处相对平缓的山鞍要道，易守难攻，本为屏障。

在有着详细堪舆图的情况之下，郭子仪和高仙芝封常清这些大将自是能够挑选出极为不错的位置。

然而，在这空气稀薄、山风凛冽的高原战场，地利终究难挽先锋颓势。

面对密密麻麻的吐蕃精锐。

当那一声声嘹亮的牦牛角号声响起的那一刻，整个唐军先锋部队便没有经过任何的挣扎，纷纷开始四散而逃了起来。

一眼观之，竟是有着崩溃之兆。

“赞普英明，唐军如今果然见已经成了待宰的羔羊。”

看着这一幕，一众吐蕃贵族不由的便吹嘘起了赤松德赞，满脸都是贪婪之色。

唐军的粮草可是他们梦寐以求之物。

赤松德赞同样也是如此，但相比于其他吐蕃贵族，他却还是保持着一些冷静，连忙开口说道：“先不管他们的粮草。”

“立刻进攻唐军大营！”

——他的目光早就已经不仅仅是这些眼前的利益了。

赤松德赞要将唐军的人马全都留在此地。

只要能够做到这一点，届时他便可以兵贵神速，征伐九州！

闻言，一众吐蕃贵族皆是表情不由得一变。

赤松德赞自然是明白他们的意思，眼神之中闪过了一丝不悦，不过却被压迅速的压了下去：“待我军歼敌功成，这些粮草，尽数赏赐尔等！”

听到这话，众人这才满意。

旋即皆是立刻点了点头，没有任何犹豫立刻便带着人马杀了出去。

旌旗在西倾山凛冽的寒风中猎猎作响，唐军大营静卧于鹰腹坪内。

先锋溃败的消息如惊雷炸响，瞬间传至中军。

主帐内，气氛凝滞如铁。

顾轩目光如炬，扫视着帐中众将，声音沉肃：“此役，即为决战！”

“若能一举击破吐蕃精兵，我军便可长驱直入，直捣黄龙——踏破逻些城！”

“诸位将军——”

“可有此必胜之心？！”

顾易此时的心情万般严肃。

虽然自认为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但奈何这一战实在是太过于关键了一些，他也是不得不正视起来。

高原的优势是唐军短时间之内不足以完全弥补的。

要想最大程度的利用好信息差。

便唯有通过诈败这一种手段，在敌军尚且未曾察觉到唐军战力之前，直接将他们打垮！

“太傅放心！”郭子仪毫不犹豫，抱拳应诺，声如洪钟。

其余诸将亦齐声相应，战意昂扬。

顾轩不再多言，只一挥手。

众将领命，鱼贯而出。

整座大营瞬间化为一部精密运转的战争机器，各营早已枕戈待旦的精锐之师，在将领指挥下迅速列阵，严阵以待。

这正是顾轩不惜耗费心力，将安禄山麾下百战精锐收归中央的关键！

非仅为除后患，更是为今日之吐蕃！

历经血火淬炼的老兵，其战力绝非新卒可比。

无需顾轩过多调度，随着诸将归位，唐军阵势已然悄然布成。

表面看去，营盘依稀有仓促之象，但在那些巨大砾石之后、崖壁的阴影之下、预留通道的尽头，处处暗藏杀机！

时间在肃杀中流逝。

不多时，溃散的先锋败兵率先逃回大营，紧随其后的，便是如影随形、狂飙突进的吐蕃大军！

赤松德赞一马当先，眼见唐营“仓皇无备”，脸上不屑之色更浓，手中猎刀狠狠挥落！

“杀——！！！”

若在别处，赤松德赞或许尚有三分忌惮。

但在这高山绝域，他笃信唐军已被“高山之厄”折磨得不堪一击！

轰隆隆——！

闷雷般的马蹄声踏碎大地，与凄厉的牦牛角号、震天的喊杀声交织，遮天蔽日。

吐蕃大军再无半分犹豫，如决堤洪流，汹涌灌入唐军大营！

也正是在此刻——

那看似仓皇无措、任由吐蕃铁蹄践踏的唐军大营，骤然爆发出撼天动地的怒吼！

“放——！！！”

一声令下，如惊雷炸响！

只见营寨两侧看似寻常的土丘、乱石堆后，以及营帐之间预留的宽阔通道尽头，瞬间竖起无数面厚重的大橹盾牌！

盾隙之间，密密麻麻的强弩闪烁着致命的寒光，早已引弦待发！

“咻

咻咻咻——！！！”

尖锐的破空声盖过了牦牛角号！

成千上万支强弓劲弩，带着刺耳的尖啸，从两侧及正面，以近乎平射的角度，狠狠贯入汹涌冲入营门的吐蕃骑兵阵中！

高原稀薄的空气，让这致命的金属洪流速度更快，穿透力更强！

“噗嗤！”

“噗嗤！”

“啊——！”

冲在最前方的吐蕃精锐骑兵，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空气墙。

人仰马翻！

战马悲鸣着被射成刺猬，轰然倒地！

剽悍的骑士被强劲的弩矢穿透皮甲、铁甲，甚至洞穿身体，带起蓬蓬血雾！

这就是唐军装备上的领先了。

顾氏对于匠人的培养始终未曾停歇，唐军的装备上一直都有着稳步的更新迭代，海贸带来的巨大利润支持了这一点。

而如今，正是将大唐的领先展现的淋漓尽致！

“有埋伏！！”

“盾！举盾！！！”

惊惶的吼叫在吐蕃军中炸开，但混乱已然形成。

“轰隆！！！”

更大的震动从吐蕃军侧翼传来！

营寨边缘，那些看似被溃兵踩踏得松散的土垒轰然坍塌！

烟尘弥漫中，无数手持长槊陌刀的唐军踏着沉重的步伐，列着森严的阵型，如山岳般压了上来！

为首者，正是须发皆张、怒目圆睁的郭子仪！

这些人是唐军中最为精锐的一批。

他们此时甚至连甲胄都未曾穿戴，但却亦是毫无畏惧。

其实此举看起来是自断一臂。

但实则则完全不同。

虽然在顾易的徐徐图之之下，如今的唐军已经渐渐适应了高原环境，但若是身披重甲的话，仍是会受到极大的影响。

这一战可是决战。

顾易必须要让将士们将全部实力都发挥出来。

虽然这样做可能会造成更多的伤亡，毕竟放弃甲胄在战场之上就是在自断一臂。

但相比之下，这亦是唯一能够让将士们发挥出全部实力的唯一办法。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既是已经决定了要通过这一战来分出胜负，顾易自是不会再去考虑这些！

乌泱泱的人马从中杀出。

这让本就已经有些乱了的吐蕃大军再次陷入到了混乱之中。

“大唐儿郎！随我——杀！！！”

“杀尽胡虏——！”

震天的怒吼在这一刹那从四面八方炸响！

早已枕戈待旦的唐军锐卒如潮水般涌出，人人皆抱必死之心，舍生忘死！

这，便是军心所向！

顾易操控顾轩所行的祭祀，终是随着将士们身体逐渐适应环境而起到了最大的作用。

就如吐蕃人相信高原反应是所信仰的神对他们的庇佑。

大唐将士也会将此视为历代先皇及顾氏先人们对他们的帮助。

而数百年间.针对于外族顾氏从未败过！

这种自信是旁人难以想象到的。

——局势彻底大乱。

声声哀嚎之音在各处炸响，当唐军杀上来的瞬间，赤松德赞便已经明白撤出去是没那么容易的了。

唯有一战！

眼见大唐士卒多弃重甲，赤松德赞眼中凶光暴涨——他绝不信，在这神灵眷顾的雪域之巅，自己麾下的勇士会败于无甲之敌！

“呜——呜——呜——！！！”急促的牦牛角号撕裂空气，传达着赞普的意志。

赤松德赞高举染血的猎刀，须发贲张，用蕴含着古老神力的腔调向天地嘶吼：

“雪域的鹰鹫们！山神在注视着我们！”

“唐人的魂魄已被寒风吹散！他们的心肺正被神灵的冰锥刺穿！”

“杀！”

“用他们的血肉，祭祀我们的神山！”

“让唐旗永坠冰谷！”

“杀！杀！！！”

他身边的亲卫如同狂热的巫祝，在纷乱的战场上策马奔腾，将赤松德赞的话传遍整个战场。

“山神护佑！诅咒已降！撕碎他们！！”

在贸然遭受到袭击的情况下，赤松德赞必须要稳住军心。

而这也是唯一的办法！

当然，这也同样是赤松德赞真实的想法。

哪怕是到了如今的这个地步，他也并不认为唐军能够坚持下去，没有人能够承受得住高山之神的诅咒。

声声呐喊之音，响彻整个战场

。

在这一声声的呼唤之下，一众吐蕃精锐也是迅速的冷静了下来。

开始稳住了阵型，与正面迎来的唐军扑杀在了一起。

纯粹的信仰抚平了他们他们的畏惧。

而眼前并没有披甲的唐军，也渐渐唤醒了他们的理智，双方就这样开始了最为血腥的厮杀。

——顾易自是早已料到了这一切。

信仰之力，这本就是顾氏操弄人心的利器之一。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源于血脉深处的虔诚，能在绝境中爆发出何等骇人的力量。

当这一声声的喊声响起之时——

下一刻，来自唐军的呐喊声亦是响彻了起来。

“大唐的将士们——”

“列祖英魂，在此见证！”

“让吾等用手中刀锋，将这大唐旌旗——插上雪域之巅！”

“如昔年踏碎突厥狼山！令诸胡胆裂！！”

旌旗猎猎！

那象征着李唐皇权的皇旗与代表着顾氏的旌旗就如同昔年那般屹立在这高山之上，迎着阵阵寒风发出咧咧声响。

这完全就是双方将士信仰上的一战。

顾氏数百年来的所作所为与这些吐蕃将士们从小听到大的故事相互碰撞。

在这种情况之下，双方都发挥出了全部的实力。

就在直接而高山之上丝毫不退。

时间匆匆而逝。

不得不说，虽然唐军如今已经渐渐适应了高原环境，但在这种地势之下，相比于从小便生活在这片土地之人还是差上了不少。

但，他们却是有着更加纯粹的信仰！

这种信仰不同于吐蕃。

是一代代先人口口相传的故事，是对顾氏数百年来从未有过败绩的信任！

而反观吐蕃将士则完全不同。

他们的信仰虽同样坚定，但在此之上顾氏的传说亦是在时时刻刻影响着他们。

最为关键的是——

随着时间的流逝，他们所有人都渐渐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为何这高原之厄还不显现？”

这是显而易见的疑问。

正是因为过于了解高原，他们十分清楚九州人有了高原之厄后的情况到底是什么样。

而如今这一切则完全没有从唐军身上看到。

不仅仅是正面迎战唐军的吐蕃将士，甚至就连各部贵族，包括赤松德赞自己都渐渐的生出了这个疑问。

而在目前就的这种状况之下。

当这些人的心神出现了一丝动摇之后，那便不可能再轻易扭转。

更别说，顾易岂会放弃这个机会？

当他看出吐蕃阵型有了一点点的乱势之后，那声声的喊声立刻便在整个战场上回荡了起来。

“我大唐的将士们！！！”

“——这西倾山巅，已认我华夏为主！这高原之神，已向我大唐俯首！！”

“我顾氏旌旗所指，便是天命所归之地！凡日月所照，江河所至，皆为汉土！区区雪域，亦不例外！”

“贼寇所恃之天险，已是我军坦途！贼寇所拜之神明，已佑我大唐军威！”

“此乃天意使然！！！”

“是列祖列宗英灵庇佑！是煌煌天命加于我身！”

“天命——在我大唐！！！”

——依旧攻心！

顾易此战所利用的就是对于高原反应的信息差，以及顾氏这数百年来所积累的声望。

这就是顾易最为锋利的兵器！

声声宣告，如同裹挟着天地之威的丧钟，狠狠撞进每一个吐蕃士卒的耳中！

眼睁睁看着“高山之厄”始终都没有出现，那世代相传、赖以生存的“神佑”谎言，被眼前铁一般的事实砸得粉碎！

“为何神罚不降？！”

“难道山神真的.抛弃了我们？！”

“.”

无形的恐惧在这一刻陡然降临。

而反观唐军在这一刻——则是军心大震！

“不好！”

赤松德赞表情瞬间大变，甚至就连脸色在这一刻都有些惨白了起来。

那种对于当前局势的危机感以及信仰上的怀疑，将他隐藏在心中的所有恐惧都牵引了出来。

他很想立刻做些什么。

但还未等他有何行动，整个战场的局势便在这一刻陡然发生了变化。

吐蕃军阵型，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