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5章 唯一的办法，就是杀到他们怕！

“也省了朕亲自挂线钓鱼的功夫！”

“呵，杀鸡儆猴杀鸡儆猴……这天下，中央的、地方的官员、士绅如过江之鲫，那么多「猴儿」，一只「鸡」哪儿够用的？”

此刻，朱允熥的声音虽平静，可赵峰却只觉得寒从脚底起，直冲天灵盖，好似感觉到面前竖着无数锐利的刀锋。

在朱允熥眼里看来。

赋税改制、取消士绅不当差不纳粮特权……乃至后面的基础教育变革和普及等等诸多事情，都可谓是牵一发而动全身，是会在这个时代引起轩然大波和激烈反抗的事情。

而古往今来历朝历代，所有的政策改革，无一例外，都一定伴随着碰撞和鲜血。

而朱允熥现在要做的事情，所要改革的程度，更是比从前的历朝历代出现过的大改革，要更加惊天动地许多……

要知道。

他现在甚至都还没有公然正式地提出过「摊丁入亩」、「赋税改制」、「官绅一体当差一体纳粮」……等诸多政策概念！

仅仅只是只是透露出了他要清查田亩归属、税赋逃避、士绅职权滥用……这些事情的意图而已。

可以说，他要做的事情现在连一个角都还不曾掀开来。

可朝中许多人便已经或明或暗地试图对抗。

等真要动真格的时候，又会是一个什么情形……这便可想而知了——消弭掉那些庞大的反抗和阻力，仅仅只是一个詹徽，肯定是不够的，远远不够！

所以朱允熥才想着……刚好借着詹徽一案的三司会审，拎一批人来，开始杀！

不是他喜欢杀人，也不是他眼里揉不进沙子，而是解决那些执迷不悟的无尽贪念，唯一的办法，就是杀到他们怕！

从现在开始。

给天下所有的官员、士绅、地主、豪强……打预防针！

让他们都知道，大明当朝开乾皇帝要做的事情，胆敢夹着自己的小心思，胆敢阻挠搅扰之人……会是怎样的下场：杀一个不够就杀一批，杀一批不够就杀两批——也算是给之后各项政令的提出、普及、执行提前铺垫，减少阻力。

「陛下这是又要杀人了啊……」感受到自家主子那份不容置喙的杀意，赵峰心中骇然，暗道。背后也不自觉沁出一身冷汗。

朝中诸臣觉得自己可以在陛下面前讨到便宜，殊不知，自己也早就成了陛下眼中的人头，成了那只儆猴的鸡！

而越是这种时候，赵峰当然也越不敢掉以轻心，面上强作镇定，沉声应道：“微臣明白了！”

“请陛下安心，微臣定将这个陈舟，以及此次负责三司会审的三司官员盯死！将他们的一举一动禀报陛下知晓。”赵峰笃然和朱允熥保证道。

他负责应天府内外的情报盯防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这种钓鱼的事情朱允熥做过的也不止一回，该做什么，该怎么做……属于是老本行了，此时心中虽骇然于自家主子的杀意，但办起事情来，当还然是轻车熟路。

朱允熥对赵峰也放心。

点了点头道：“你办事一向细致，待三司会审的结果出来，朕也要看到朕想看到的名单。”

“微臣领命！”赵峰目光一凛，肃然应道：“既是如此，微臣便先行告退，请陛下静候。”

“嗯。”朱允熥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道。

……

詹徽作为吏部尚书兼任都察院左都御史，乃是文臣之首，他的案子应天府之内当然是无人不关注的。

若詹徽这案子只是个寻常的案子也就罢了，众人或许也就兴致勃勃地吃个瓜，看看热闹也就是了，可偏偏查的是利用他的特殊职权牟利避税的问题……

是以。

尤其是在詹徽被送进刑部之后。

整个应天府看似风平浪静，古井无波，可实际上却是暗潮汹涌，风声鹤唳，朝臣也是各怀心思各自奔走。

而与此同时，刑部公堂上。

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也不敢怠慢，一日日升

堂退堂，诸多三司官员也是一日日激烈辩驳着……

然。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锦衣卫虽将一切都看在了眼里，却始终都隐忍不发，好似全然没有看到这平静地应天府之下的暗潮汹涌，也好似没有看到三司会审的公堂上，似有一股力量在隐隐作祟，把对詹徽的罪名和量刑一再修改轻判……

由于詹徽、张翼、朱寿、曹兴四人是从诏狱被移交出去的，许多相关的人证、物证等罪证，其实早在诏狱里就已经被收集了个齐全，这方面算是完全省了他们的事儿。

他们要定的只是罪名和量刑。

倒是也不和其他案子一样，卡在什么证据收集的事儿上。

最终。

三日之后。

一份罪状被呈递到了朱允熥的龙书案上。

当然，朝中诸多官员不知道的是，被送到龙书案上的不仅仅只有一份詹徽的罪状。

同时还有赵峰递上的一摞奏疏：“启禀陛下，按照陛下的交代，这是近三日之内，吏部右侍郎陈舟的所有行动轨迹、参与三司会审的刑部、大理寺、都察院官员的行动轨迹、以及他们接触过的人的行动轨迹……”

“这一份，是微臣整理出来的三司官员在审案过程中的辩驳立场，哪些人主张轻判，哪些人主张重判，哪些人想要正经按照《大明律》严格量刑……微臣都已替陛下整理罗列。”

“若陛下对详细的审案过程感兴趣，他们的一言一行也皆有详细记录，陛下可对应查找。只是这边要稍稍费些时间了。”

“……”

正如朱允熥所说，赵峰办事细致牢靠，所有朱允熥想知道了解的事情，都已经被一一整理，名目清晰。

朱允熥满意地点了点头。

随后便先拿起了刑部那边呈递上来的罪状，缓缓细看了起来。

过了会儿。

只见他平静地合上了这份罪状，冷冷一笑：“身为吏部尚书，利用特权接收百姓献上的土地，私自篡改鱼鳞图册的登记记录，逃避税赋……他詹徽还是都察院左都御史，监察刑名却知法犯法，拉拉扯扯了三四日的时间，最后竟然只定了个削职贬官的判罚？”

“证据确凿的事儿，回头这詹徽居然还能在吏部任个郎中！”

“刑部、大理寺、都察院……还真是好本事啊！”

虽然他早就知道这群人为了给自己留下一席余地，必然是要沆瀣一气，想着一起把詹徽这事儿遮掩过去的。但当朱允熥看到这么个结果的时候，还是差点儿给气笑了。

而这三天以来，赵峰也都没闲着，可以说是眼睁睁看着朝中诸多官员暗通款曲，又如何在会审之际心照不宣地努力出这个结果的，此刻同样心中愤怒。

冷声道：“他们怕罪臣詹徽如今的下场便会是他们日后的下场，都在心照不宣、不遗余力地替詹徽扭转出这么个结果，便是有清廉官员不认同这个量刑，却也架不住人多势众……”

“如此藐视《大明律》，试图蒙蔽陛下，若非陛下对微臣早便有所交代，微臣怕是都要忍不住直接拿人了！”

他现在也算是明白自家主子三日之前的杀意从何而来了——敢情是一早便料到了这番情形！

想到这里，赵峰忍不住在心里暗暗骂道：「现在朝中没了淮西勋贵他们那群公侯武勋作威作福。这些油嘴滑舌、满嘴仁义道德的文臣便也放肆起来了！当真该死！」

朱允熥也冷哼一声，双眼微眯，眸中迸溅出锐利的杀意，好似一座大山从上至下笼罩而来：“哼！他们既然都觉得朕是可以蒙蔽的……你锦衣卫想逮人，朕有的是人给你们逮！”

听到他这话，赵峰目光一凛，抱拳请旨道：“如今三司会审出了结果，微臣请旨，这便替陛下把他们丢进诏狱里去！”

看起来，赵峰倒是好似比朱允熥这个「被蒙蔽的皇帝」还要更急一些：“刑部、大理寺、都察院的人……当罪该万死！”说话的同时，他也立刻一副杀气腾腾的样子。

朱允熥摇头笑了笑，道：“你看，你又急。”

赵峰原本就等朱允熥一句话去逮人了，此刻看朱允熥这不急不缓的样子，不由有些愕然：“还……还不抓？”

朱允熥挑了挑眉，道：“抓，但不是现在抓，明日一早早朝，你便带人候在奉天殿外就是。「杀鸡」，当然是要越严厉越好。”

他的目的本来就是为了震慑人心，再加上他要借着詹徽这事儿开始做文章。

当然是拎到早朝上来干最合适。

赵峰微微一愣，随后面露恍然之色，肃然抱拳道：“是！微臣明白了！是微臣莽撞了，请陛下恕罪！”

朱允熥看得出来，赵峰其实是在替自己着急，自然不会怪罪什么，淡淡一笑道：“朕知道你的忠心。”

被朱允熥这么一夸，赵峰也是心中一阵振奋：“谢陛下！！这都是微臣职责所在！”

朱允熥顺手拿起赵峰呈递上来的几份情报和清单，饶有兴趣地地翻开看了起来，同时也吩咐道：“你也下去准备着吧，不必惊了旁人。”

赵峰知道了朱允熥的意思，当然也没了异议，抱拳告退：“是！微臣告退！”说罢，便后退着离开了乾清宫。

而龙书案后。

朱允熥左手拿着赵峰呈递上来的册子，右手指腹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龙书案，一双如星如渊的眸子里……带着打量、算计，还有……杀意！

空旷且安静的乾清宫大殿，面儿上看起来虽是一副沉静深渊的景象，可死寂的空气之中，却只有肃杀！！！

……

这夜宵禁封城，万籁俱寂，街上只有更夫敲着梆子抱着更时，提醒着百姓「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整个应天府依旧是一如既往的平静，充斥着岁月静好的安宁。

翌日一早。

微熹的晨光之中。

朝中各阶官员照例候在了紫禁城午门之外。

当然，如今也算大半个月过去了，朝臣们也早习惯了不再有趾高气扬的公侯武勋混迹其中。

早晨的空气微凉。

吏部右侍郎陈舟，都察院左副都御使、左佥都御史……刑部浙江清吏司、江西清吏司、湖广清吏司三司郎中，大理寺卿、大理寺左少卿……在看似混乱的官员之中聚集一处。

（叠甲：刑部下设十三清吏司对接各布政使司刑名文书，京师直隶是中央朝廷的直辖区，刑名案件，主要由浙江清吏司、江西清吏司以及湖广清吏司分管）

陈舟扫视了一眼此间诸多官员，长舒了一口气，压着声音对其他几人道：“昨夜一夜无事，锦衣卫、诏狱……皆没有什么特别的动静，诸位，詹大人之事，应当是稳当了。”

“否则按照陛下的脾性，昨日便该召见三司官员问责了。”

这几天以来，陈舟不可谓不卖力，几乎都在替詹徽这个案子走动着，也好在正如詹徽所说那样——大家在这件事情上的利益是一致的。这事儿便也总算是做成了！

而昨夜虽然一直都是风平浪静，可陈舟担心詹徽，可以说是一整夜心里都不太平静。

直到今日来这儿等着上朝，这才松了口气。

而他的目标也很明确：“詹大人稳当了，便是咱们所有人都稳当了！诸位，今日早朝还请各自出力，让陛下把詹大人的罪名量刑彻底定下来。”

如此，他也算不负詹徽对他的恩情与托付了。

而听到陈舟这话，看似无意站到一处的刑部、大理寺、都察院相关官员也是面上露出放松之色：“下官在刑部掌管刑名也有十数个年头了，拿捏其中的道理，还是不在话下的。”

“此事的确当让陛下定下来，日后便是陛下真的一个兴起，大肆核查起来，你我也算有个出路。”

“……”

几人压着声音闲聊着道，在这件事情上，他们是一致的。

过不多时，天光又更亮了些。

“咚——咚——咚——”过不多时，午门城楼之上钟鼓响，格外肃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