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八十二章 不该出现的菠萝

也许有人会问，吃个菠萝而已，能有什么意外？

话说由于北海镇给金门运送补给的周期是三个月一趟，而且因舱位有限，除了人口，就是弹药、粮食、药品、工程物资等，水果青菜那是想都别想。

鲁奇他们刚来那会儿，每天靠着吃豆芽才避免了坏血病。等和西班牙人打完仗，后勤在南面的默塞德湖旁开垦了几十亩菜地，鲁水镇那边也种上了菜，算是结束了不是绿豆芽就是黄豆芽的生活。

考虑到鲁奇他们在金门的不易，赵新在来之前，特意在另一时空旧金山的农贸市场来了个水果大采购，为此还租了间临时仓库以掩人耳目。因为现在已经过了10月，拉美那边的菠萝采摘季刚结束，到岸价格很便宜，于是就买了几十箱。

然而基地食堂的一众厨子们对这些黄灿灿毛渣渣的东西都是面面相觑，完全不知如何下手。他们一直生活在北方，从没见过热带水果。

昨晚鲁奇去食堂吃晚饭的时候，厨子趁机向他请教菠萝的吃法。鲁奇问了一下数量，得知人手一个肯定不够后，就想到了菠萝饭，便把做法说了出来。

厨子一听，这个简单，不就是鸡蛋炒饭放菠萝么！于是乎，经过一上午的忙活，三百多颗菠萝就变成了香喷喷的菠萝炒饭。

因为做的量很大，招待西班牙使团的午餐也上了一份。为了摆盘好看，厨子按照鲁奇的吩咐，将炒饭装在掏空的菠萝里端了上来。

西班牙人很喜欢吃米饭，只不过他们经常吃的是海鲜饭，而且米还是夹生的，蓬松可口的中式炒饭倒是第一次品尝。

使团中堪称吃货的大主教佩拉尔塔对此很是惊喜，赞叹水果居然能和米饭鸡蛋搭配，味道真是不错。

书记官胡安.德.阿雷瓦洛品尝了一口炒饭后，一开始也露出了满意的表情，可吃了两口后像是想到了什么，只见他从上衣口袋里取出单片眼镜戴上，对着桌上那个黄灿灿、叶片翠绿的菠萝外壳左看右看。

大主教佩拉尔塔看到他的举动很奇怪，便问道：“胡安，您怎么了？”

阿雷瓦洛说了句让佩拉尔塔一头雾水的话：“主教阁下，这菠萝很新鲜。”

“是啊，味道不错。炖牛肉和野鸡肉也很好。说实话，我很喜欢他们提供的红酒，居然有股淡淡的巧克力味道，也不知道是哪里酿的。”头一次吃中国菜的大主教对午餐很满意。

在上午的谈判中，赵新寸步不让，针锋相对，西班牙人都憋了一肚子气。于是他只是在午餐开始的时候和鲁奇敬了几杯酒，说了些场面话，然后就告辞离开。虽然这样做并不符合外交礼仪，可却让西班牙使团众人轻松了不少，席间交谈也没那么多顾忌。

阿雷瓦洛收好眼镜，歪着头想了片刻，突然感觉小腹有些发胀，于是他说了声抱歉，起身出了屋。在向门外的另一名侍者询问后，朝着五谷轮回之所的方向走去。

西班牙使团午餐的地方在金门基地食堂东侧的一间集装箱“包间”里，要去厕所就必须向西走过食堂的大门。此时午饭时间已经结束，两个印第安杂工正往门口的马车上抬厨余垃圾，这些东西通常都会运到默塞德湖那边的菜田当肥料。

离着马车十几米远，阿雷瓦洛已经闻到了浓郁的菠萝味道，等走到近前，就看到车上的几个柳条大筐里，堆满了黄色的菠萝皮和绿色的叶片。

这厮忍着尿意，掏出手帕捂着鼻子，通过目视估算了一下柳条筐的大小，随即心里就开始估算这么多的菠萝皮是从多少菠萝上削下来的。结果让他非常震惊，至少得是几百个菠萝。

正在装车的两名米沃克印第安人注意到了他的举动，便停下手里的活，跟防贼似的看着他。阿雷瓦洛知道自己的举动非常不妥，哪有人没事盯着垃圾看的，于是只好讪讪的快步离开。

几分钟后，当阿雷瓦洛回到了餐桌前，他立刻表情严肃的向在座众人讲述了自己刚才的发现。

“会不会是从中国......”首先开口的是迪兹修士，不过话还没说完，他就知道不可能。

没错，中国是出产菠萝。早在明末的时候就被荷兰人带到了台湾种植，之后又在广东和海南的徐闻落地生根。当地人种它是为了榨糖，此外叶片的纤维还可以用来纺麻织布。

但问题是从东亚到北美的海上航行距离高达一万五千海里，就算自西向东航行可以借助洋流的便利，只需三个月的时间，可菠萝的保质期仅有二十天，到了北美早都烂没了。

阿雷瓦洛继续道：“诸位，虽然菠萝在欧洲价比黄金，可对咱们这些身在北美殖民地为国王陛下服务的人而言，它只是个普通的热带水果。就像我，每逢菠萝的收获季，每天都会让佣人去买一个，等我回家后品尝。据我所知，在墨西哥城的中央大市场，买一个菠萝只需五个比索。”

好吧，放在后世，菠萝就是普通的水果。别说吃一两块了，只要不怕上火，买一筐抱着啃都没问题。可在十八世纪的欧洲，它一点都不普通，完全超越了水果本身的价值。

1496年，结束第二次美洲航行的哥伦布带着瓜德罗普岛出产的菠萝回到了西班牙，凭借其清新的香气和甜美多汁的果肉，迅速征服了伊莎贝拉女王的味蕾，成为当之无愧的“水果之王”。

有了王室的加持，菠萝在欧洲的名气迅速传播，身价暴涨。但是由于海上长距离运输的保鲜问题无法解决，导致运输成本巨大，欧洲人要想吃个菠萝，就如同后世吃一整块意大利阿尔巴白松露一样，只有土豪中的土豪才吃得起。

要知道菠萝采摘后的保质期最多只有二十天。在没有冰保鲜的时代，想把一颗菠萝运到欧洲，必须要在尚未成熟的时候整颗连根一起挖出来，移植到花盆里，一路上精心照料，等到了欧洲，菠萝也基本上成熟了。

可是一艘帆船的货舱能容纳多少种在花盆里的菠萝？此外还要准备大量淡水和肥料，因为从中美洲到欧洲的海上航程都是按月算的。

从发现菠萝至今的近三百年里，为了能吃上新鲜美味的菠萝，欧洲各国的君主和贵族们操碎了心，耗费巨资和人力，相继在寒冷的欧洲培育出了菠萝。连彼得大帝也在自己的夏宫花园内修了暖房，让宫廷园艺师给他种菠萝。

问题是暖房培育出来的菠萝成本巨高，高到连国王和富裕的贵族都觉得吃它就是造孽，所以只能在宴会上当摆设。此风一起，“菠萝租赁公司”也随之出现，一颗菠萝以售价的二十分之一被人租来租去，直到腐烂发黑才罢休。

相比菠萝在欧洲属于奢侈的标志物，在中美洲就是个普通的经济型作物，从危地马拉到哥伦比亚的沿海地区都有种植，当地人除了食用就是酿酒。

“胡安，你到底想表达什么？”佩拉尔塔大主教有些糊涂。作为一个仅次于殖民地总督的统治者，他一向都是想吃什么有什么，想要什么有什么，谁关心菠萝卖多少钱一个啊！

阿雷瓦洛知道大主教没明白自己的意思，他先是表达了歉意，随即说出了自己的判断：“我想说的是，危地马拉的菠萝上个月才开始收割，现在应该刚收割完。而中国人这里居然有大量的新鲜菠萝，他们从哪得到的？”

大主教的瞳孔骤然放大，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说道：“你是说中国人去过危地马拉？怎么可能！沿海的城堡和巡逻的海军全都没发现？”

1536年，西班牙王国在中美洲成立了“危地马拉军事辖区”。作为新西班牙行省下的一个行政区，其统治范围包括了后世的危地马拉、洪都拉斯、尼加拉瓜和哥斯达黎加，首府就设在危地马拉城。

阿雷瓦洛看向加州州长德阿里拉加，问道：“根据我的观察，这些菠萝的新鲜程度应该不超过十天。州长阁下，使团离开蒙特雷之前，您是否收到过海岸观察哨或是商船的报告，发现不明国籍的船只？”

“没有。否则我会在第一时间接到报告。”德阿里拉加的语气非常肯定。

一直没说话的博纳维亚上尉这时轻咳了两声，等众人将目光投向他，这厮才开口道：“从奥科斯到圣何塞，甚至到更南面的拉利伯塔德，沿海都有菠萝产区。根据之前得到的情报，中国人在金门登陆时，他们的大船还离的很远，就派出了很多条黑色的小型快船。当时守军目测说，这些黑色小船没有帆，上面也没人划桨，但其速度非常快，可以直接冲滩，就像是有魔鬼施了魔法。所以他们完全可以找个没有守军的地点，用同样的方式登陆。”

“我的上帝！”听到这里，大主教、拉苏恩修士和迪兹修士都在额头胸前画起了十字。

“再有，中国人使用的帆船是一种长宽比很大的新型帆船，帆面数量多，而且干舷非常低，几乎像是在贴着水面航行。逆风的时候不会低于12节，顺风则要超过15节。凭借这样的速度，他们完全可以避开我们在沿海的观察哨和巡逻的船只。”

博纳维亚上尉虽然在赵新跟前屡次吃瘪，可此人并不是笨蛋，只不过是遇上了比他级别高太多的对手。

大主教听完，神色变得更加凝重，他扫视了一遍在座众人，语气严肃的说道：“先生们，局势远比我们想的要严峻！”

“我完全赞同主教阁下的观点！”博纳维亚上尉道：“如果危地马拉城接到沿海地区的报告，再送到墨西哥城，时间最快也要两个月。他们把菠萝摆上来，就是一种无声的暗示。”

拉苏恩修士疑惑的道：“暗示什么？”

博纳维亚上尉冷哼一声道：“他们可以在我们毫无准备的情况下，随意袭扰沿海的任何一处据点，而我们就算能反应，也要几个月之后了。在这期间，他们会继续玩弄那套血缘关系的说法，并以此作为侵占的法理依据。圣弗朗西斯科还没解决，难道再让他们把行省沿海搞的千疮百孔？”

德阿里拉加州长沮丧的道：“他们的火炮太厉害了，射速快，射程又远。仅凭两三艘船，我们很难取得海上优势。照我的估计，要想夺回圣弗朗西斯科，没有一万大军，很难。”

听到这番分析，其他人都陷入沉默，不知说什么是好。

“好吧。”大主教沉吟半晌，终于做出了决断：“我建议尽快达成战俘交换协议，其他问题暂时搁置，留待以后解决。我们要尽快回去向总督阁下报告，建议加强危地马拉沿海地区的防御，决不能再出现第二个圣弗朗西斯科。”

“就这么放弃了？阁下！不能啊！”一直没说话的费尔明.德.拉苏恩修士急了，语气中充满了哀求。作为方济各会在加州地区的负责人，丢失四个教区的代价太大了。

大主教微不可察的叹了口气，劝慰道：“费尔明，相信万能的上帝，一切自有裁决。不管是国王还是行省，绝不会让东方的异教徒在王国的土地上猖獗！只要欧洲和海地那边的战事解决，我们就能腾出手来消灭他们！”

下午两点，金门方面和西班牙使团的谈判继续进行。西班牙方面一上来直接将便主题放在了俘虏交接的细节上，至于上午提及的领土、战争赔偿、以及教堂的恢复等问题，佩拉尔塔大主教表示将在下一次谈判中讨论。

书记官阿雷瓦洛随后表示赎金可以先支付一半，其余部分会在两个月内派船送来，不过这次要先把德纳瓦上将和其他被俘军官带回去。他提出金门方面马上派人和他前往港口办理交接手续，清点钱款。

赵新当然同意，本来就是给钱换人嘛。

只不过西班牙人如此急不可耐，他和鲁奇颇感奇怪，心想吃了顿午饭就转性子了？中华美食有这么大威力？

虽然鲁奇安排人提前在那间屋子的隐蔽处安装了一个录音笔，将使团的谈话从头到尾都录了下来，但这会儿也来不及听；再说人家交谈用的都是西班牙语，想要完完整整的翻译出来挺吃力的。

另外使团午饭时间的举动都有人暗中监视，他们中间也就是上个厕所，没什么意外举动啊！

两人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的无心之举，会在西班牙使团内部搞出这么多弯弯绕。不过他们也明白，这样的谈判结果，意味着双方的战争状态并未结束，西班牙人肯定要卷土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