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零四章 万人空巷 赤脚寻报

十余万魏军全军覆没，这是一种什么概念？

刚刚听到这个捷报的百姓大多都未上过战场，他们的脑海中其实无法想象出十余万魏军排列在战场上是多么的壮观。

但这却不影响百姓在心中进行类比。

成都内的居民亦不过十余万而已，可就是有着如此多的人口，就足以让成都成为当世排名前十的大城。

也就是说他们的大将军，整整消灭了一整座成都城的敌人？

成都可是天下排名前十的大城呀！

天下间这样的大城，亦不过才十座而已！

以往成都百姓只觉得天下很大，成都百姓很多人的祖祖辈辈活动范围，也不过数十里而已。

而天下的范围，又何止十万里？

但这一刻，在这令人晕眩的战绩面前，成都百姓却觉得天下又好像很小。

小到对他们的大将军来说，几乎可以一手掌握。

想到这一点后，四周不断汇聚的百姓，每人心中都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

但汇聚而来的百姓又突然想到，这场大胜仗是他们的大将军打的，在意识到这一点，每位百姓的心中，又浮现出难以抑制的自豪感。

汉人的荣辱感是极强的。

这一点从古至今都是。

在极强的荣辱感之下，城门周围汇聚的百姓中渐渐产生了一种巨大的骚动。

原来柳隐的声音是颇为响亮，但一来街道本就嘈杂，二来驾驶在马上的柳隐几乎就像一阵风飘过，这导致亲耳听到柳隐报捷的百姓并不多。

其实城门街道周围是至少有上百名百姓亲耳听到这捷报的，这其中就包括了从房屋中跑出来的百姓。

但现在城门周围渐渐汇聚了数百，乃至上千名百姓，并且人数还在以极快的速度上涨着，在这样的人数基数之下，上百亲耳听到捷报的百姓，就变成了少数。

未亲耳听闻的人一多，争论就不可避免的产生了。

实在是“十余万魏军全军覆没”的捷报太过骇人。

这让许多百姓心中天然就会对这样的捷报心存怀疑，特别是那些自诩读过四书五经的士人，随着时间的推移，汇聚起来的百姓中很快分为了两派。

一派坚定认为自己没听错，一派却认为消息有误。

就在争论愈演愈烈的时候，不知道是谁高喊了一声“去尚书台”，这一点提议很快得到了所有百姓的同意。

之所以会有人对捷报表示不相信，不是他们不想己方大胜，是因为血脉中流淌的荣辱感，促使着他们要听到一个确切的真相。

而众所周知，柳隐最后的目的地会是尚书台，要想确认那个消息的真相，去尚书台是最佳的方式。

在心中极强荣辱感的驱使下，有了一致目标的百姓纷纷在一些士人的带领下，朝着尚书台的方向走去。

城墙上的句扶在看到这一幕后，高兴的快要跳起来了。

他方才认出柳隐是来自前线的信使，但他方才只以为，柳隐带来的至多只是来自剑阁的消息。

这让句扶直接将柳隐放入城内。

要是知道柳隐带来的是这样的大捷报，他怎么说也得以审查的名义将柳隐拦截下来，好好询问一番大战的具体经过。

可在柳隐的身影消失后，句扶的这个想法便彻底落空，这也让他懊悔不已。

但现在新的机会不来了吗？

见到下方的百姓乌泱泱的汇聚成一片朝着尚书台的方向前进，句扶脸上流露“担忧”的神情对副将言道：

“人群汇聚过多，容易发生踩踏，我不能坐视不理。”

在说了这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之后，句扶便将防务交予副将，然后他带领着数百军士快速的朝着城下走去。

而哪怕句扶隐藏的多好，可他的真实想法哪里瞒得住朝夕相处的副将，句扶那眼角的笑意，都快按不住了！

可官大一级压死人，副将只能眼睁睁句扶以维持秩序为名，带着部分军士离去。

他的眼神中充满了羡慕与激愤。

他不怪句扶“假公济私”，他怪的是句扶假公济私不带上他。

副将不知道的是，在他的背后，正有数千军士与他有着一样的想法。

同为大汉军人，他们也很想知道那个消息的真假呀！！！

柳隐在朝着尚书台前进的一路上，如方才一般不断高喊着那大大的捷报。

柳隐倒是乐此不疲。

汉代是坊市分离的制度，正常街道上只会汇聚起行人或居民。

可随着消息的快速流传，很快附近的市中的贩夫走卒或商人，也都立即放下手中的活计，走出市门来到街道上探查情况。

连市内的人都尚且如此，更何况原本就行走在街道上或居住在街道两旁的百姓？

方才在城门口的一幕，不断以相同的方式在柳隐经过的街道上演着。

及至发展到最后，就连居住在里巷中的达官贵人都被纷纷惊动，而不自觉地加入那澎湃的人流中。

这一刻，无论是士人，农民，贩夫走卒，游侠还是商人。

或许平时他们身份有高低之分，但这一刻全都为了一个共同的目的，而化作一股势不可挡的洪流，跟在柳隐的身后朝着尚书台进发着。

洪流经过之处，造成万人空巷之象！

这样的景象就连当年天子称帝时，都未曾有过。

只是如此壮观的景象，却苦了成都城内的县兵及县吏们。

在听到这一件事后，杨洪一方面兴奋的不断踱步，一边又急的不断跺脚。

但他也知道，人心浩浩荡荡，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任何人都阻止不了了。

于是杨洪只能派出大量的县令与县吏，跟随着人形洪流前进，不断维持着秩序。

杨洪手下俱是干吏，加上有句扶率军士协助，这才勉强维持着人形洪流的稳定性。

在安排完这一件事后，杨洪更是亲自赶往尚书台寻找马良。

可如此壮观的一幕，一心向前的柳隐，并没注意到。

但当他到达尚书台外之后，却突然见到尚书台的士卒一脸紧张，急忙抽出腰间的佩刀，守卫在尚书台的门口。

更有一名士卒直接跌跌撞撞的跑入尚书台内，好似要汇报什么了不得事情一般。

看着尚书台门口的士卒那一脸惊恐，一副见了鬼的模样，柳隐这才后知后觉地朝着后方看去。

不看还好，在看到跟随在他后方远处那乌泱泱的一大片人群后，柳隐吓得差点直接从马上跌落。

怪不得守门士卒会一脸惊恐，不知道内情的常人在看到这一幕后，都会以为他柳隐是鼓动民众来攻打尚书台的吧。

意识到事情好像超出他掌控的柳隐，在到达尚书台门口后，直接呆在了原地。

眼看着那“汹涌”的人群正朝他越来越近，柳隐脸上的冷汗越来越多。

幸亏就在庞大的人群要将尚书台完全包围之前，马良与杨洪急匆匆地从尚书台来到门口。

在看到柳隐后，杨洪真的想上去踹他几脚。

但马良倒是抓住了事情的关键，他对着柳隐大喝一声：“还不快将战报呈上来！”

马良的大喝让柳隐清醒过来，他慌忙的从腰间信囊中取出战报，然后快步上前将战报交到马良的手中。

当马良手中收到战报的不久后，踊跃而至的人群正好齐集至尚书台的门口，将尚书台给围了个水泄不通。

马良看着眼前那一眼望不到头的长龙，他狠狠瞪了柳隐一眼：你小子，最好没有瞎说！

而后马良便马上拆开手中战报看了起来。

马良拆开战报的动作被尚书台外的数万人群所注意到，这一刻即将知道真相的他们，反而不约而同地都安静下来。

数万双眼睛直勾勾看着马良手中的战报，目光中有不安，有急切，有笃定，但更多的却是期盼。

在数万双的火辣目光注视下查阅战报内容，这对马良来说也是头一遭，这让他心中也十分紧张。

但当看完战报中的内容后，马良内心中的紧张却一扫而空。

这一刻他拿着战报的双手正不断颤抖着。

马良的异常表现让杨洪越发不淡定。

就在杨洪考虑要不要抢过马良手中战报的时候，马良抬起头望向了台阶下方的数万火热民众。

在看到那数万面容不一，但眼神中都饱含强烈期待的民众后，马良这时明白了为何今日柳隐为何会在城内引起如此大的轰动。

这除去大汉臣民刻在血脉中的荣辱感，还因为梁州这一战，成都的民众付出了太多。

为了支援前线，成都每户民众都派出家人或为兵，或为民夫，而每户民众更是将家中的大部分存粮都奉献给前线。

这让眼中的数万人中，有不少人都面有菜色。

成都内的百姓，几乎是付出所有支持这一战，对于这样的一战，又有哪人会不关注，又会不期盼呢？

在意识到这一点后，马良再不迟疑，他高举手中的战报对着下方的数万群众朗声答道：

“梁州大捷！十余万魏军全军覆没！”

马良没有宣读战报中的内容，他只是重复了柳隐的话，可就是马良亲口大喊出这句话后，下方的数万民众变得躁动起来。

民众中很多人是认识马良的，况且当下又是在尚书台的门口，在这种情况下宣读的大捷，是确定无疑的！

这躁动先是从前排开始，然后以极快的速度向着后方蔓延着。

人心有多期盼，这速度就有多快。

不久后，聚集而来的数万民众，就都听到了这一确定无疑的消息。

于是片刻后，一阵阵剧烈的欢呼庆贺声，爆发在数万民众的人群中。

这一刻，数万民众中的士人，游侠，农夫，商人，他们都忘记了自己的身份。

士人放弃了自己的矜持，游侠放弃了自己的高傲，农夫放弃了自己的畏缩，商人放弃了自己的自卑。

这一刻有的人与周围的人相拥而庆，这一刻有的人不断舞动双手放声大笑。

而在下一刻，数万人却齐齐高呼起“大将军”的名号。

这是保住他们家国的英雄，这是让他们的心血没有白费的英雄！

欢呼庆祝的声浪一阵高过一阵，震耳欲聋，响遍成都。

及至最后，犹如化作平地上的惊雷，朝着九霄之上直冲而去，冲开了天上那久散不去的乌云。

许久未见的阳光，如顽皮的孩童也想参与这场大欢呼一般，马上就施展身躯洒在了每位百姓的脸上。

和煦的阳光将每位百姓都照的闪闪发光。

满城汉民同日庆，庆声共化九霄雷！

而这一刻，马良脸上又何曾不是满布笑容呢？

不过要尽快将这个消息送到陛下手中才是。

马良将自己的想法对着一旁的杨洪说出，可由于耳边那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杨洪竟一时之间听不到马良的话。

察觉到这一点的马良与杨洪对视一眼后，两人不禁齐齐得畅快大笑起来，笑到最后马良与杨洪皆不由得捂住了肚子。

这二人俱是当世的大名士，但今日满城皆庆：

去他的仪态！

在皇宫的一处寝殿内，刘备正躺在榻上小憩。

近来担心梁州战事的刘备一直睡不好，今日难得有小憩的想法。

可是睡着睡着，刘备却隐约听到好似有响亮的雷声响起。

这阵阵雷声将本就睡眠不好的刘备，从睡梦中唤醒。

在醒转之后，还未等刘备缓过神来，一名内侍就急匆匆地从殿外跑进来。

刘备看内侍这副慌忙的样子，不禁诧异得问道：“发生何事了？”

在刘备的询问下，内侍难以抑制内心狂喜的对着刘备回禀道：

“禀陛下，城内百姓正在庆祝呢。”

听到内侍的禀告后，刘备不禁有些疑惑。

刘备是知道成都百姓的付出的，可现在梁州被魏军团团围困，当下还有什么事能让百姓庆祝的呢？

可是梁州战事，又怎么会那么快出结果呢？

哪怕子晟与孔明想出了奇袭定军山之策，但当年亲自走过定军山的他，知道这一策是如何凶险。

况且就算将大军送至定军山，两军的实力也在伯仲之间，而当下汉中大部落于魏军手中却是一个不争的事实。

想到这，刘备的心中就充满了深深的担忧。

这时候，刘备还未将耳边不断响起的雷声与百姓的欢呼联想到一起。

看着刘备疑惑的目光，这位早年护卫刘备，在刘备称帝后又自愿自宫入宫的内侍在刘备的注视下，命人打开了寝殿的房门及窗门。

当房门与窗门皆被打开后，外间的阳光一下子就照了进来，久违的阳光照在刘备身上，让他感觉懒洋洋的。

但这时候刘备却无心享受这和煦的阳光，他这时候的注意力都被外间传进来的一阵又一阵剧烈的声浪所吸引。

“梁州大捷！”

“梁州大捷！”

尚书台就在皇宫外侧，满城都能听到的欢呼声，在少去阻挡后，又怎能不落入刘备的耳中呢？

而当刘备听到这四个字后，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他，一把掀开身上的被子，然后直接穿着单衣赤脚快速地跑出殿外，想要听得更清楚一些欢呼声。

在确认自己听到的四个字没错后，这位年过六旬的马上帝王，急的如讨要糖果的孩童一般，不断在殿外的空地焦急的转圈。

“战报呢！

朕的战报呢！”

内侍看着殿外焦急讨要战报的天子，嘴角露出笑容。

他近来一直想寻找礼物献给刘备，好让刘备开心起来。

今日他借大将军之手做到了。

由成都的满城百姓，亲口告诉大汉帝王梁州大捷的消息，这难道不是最好的礼物吗？

明日2章。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