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螳螂与黄雀

事实上朝廷会选择出兵，并没有超出以刘总、李师道、吴少项为首的山东叛乱集团的意料之外。

朝廷的禁军战斗力确实强，这是所有人的共识。

对于长缨军在陇西、陇南的战绩，山东的藩镇、大族、豪门只是听说过并没有亲眼所见，但是发生在山东的郓州一战就不一样了。

李愬雪夜袭郓州，寻常人士只会被震惊，但是怎么震惊的，为什么被震惊他们是说不出一二三四的。

有道是，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文事如此，武事也是同样的道理。

但是河北三镇可是以武割据的藩镇，人品和内政不一定过硬，但是军事本身是要超过大唐九成九的人口的，其他人看不出的东西他们是了解的。

作为李师古的对手，河北三镇自然是了解郓州的防御情况的。

对于豪门、大族来说，不过是李愬趁着大雪天气，李师古防备不足，偷袭得手而已。

但是，他们知道的也就仅仅而已。

他们不知道的有很多。

他们不知道，作为李氏掌控的平卢镇苦心经营了二十多年的大本营，郓州的治所郓城高墙深垒而且始终有重兵把守，拿下郓州是河北三镇都不敢想的事情。

他们不知道，从曹州到郓州超过一百五十里，中间更是有李师古布置的至少两道防线。

他们不知道，当日的气温降低到冰点以下，而且风雪交加，在这种情况下在敌军的腹地长途奔袭是何等的艰难。

就这条件和背景之下，在不到二十个时辰的时间内，三千骑兵硬生生的从曹州一路突进到了郓州城下。

然而这所有的一切，最终都成为了李愬雪夜袭郓州的佳话。

豪门、大族感到的只是震惊，最多称呼李愬一句名将，殊不知这一场突袭战几乎

说起来李师道在中原纵横多年，虽然性情有些暴躁，但是文韬武略都属于上乘，用兵和谋略也都属于上乘，在曹州设置的陷阱也不可谓不巧妙。

结果，前一天，刚刚收到了来自李师古邀请他们一同起兵造反的信件，第二天就收到了李愬雪夜袭郓州，李师古裸衣被擒拿的消息。

随着更多消息的传来，了解了具体细节之后，让刘总、王承宗、田季安这三大河北藩镇心胆俱裂。

虽然嘴上很硬，李师古是个废物，但是在事实上，谁都知道谁的斤两，同等情况下，把李师古换成自己，结局大概都是差不多的。

所以，在当时那种巨大的威压之下，包括刘总、王承宗、田季安在内的各路河北藩镇集体选择了臣服，横海节度使甚至直接交出了地盘前往了长安。

而这一次，从长安出发的禁军只有三万人，禁军的战斗力虽然强，但是不过人数终究太少了。

区区三万人在几十万的河北、胶东、辽东、淮西叛军的面前真的算不上太大的以阿里，真打起来，几十万人光唾沫星子也可以把禁军淹死。

原本叛军的几位大老对于朝廷还有些不安，毕竟在他们的意识里用区区三万人平叛简直如同儿戏。

不过现在，命令各镇进行动员，图穷匕见之后，朝廷的如意算盘也已经显露无疑了，以禁军为核心，策动各镇一同出击。

朝廷选择的方式多多少少让他们感受到了一些压力，不过也只是压力而已，人数虽然多了，但是人也杂了，人心也乱了。

更重要的是，他们在这些藩镇中是安插有人手的，想要再如同之前禁军突袭郓州一样的事再发生的可能性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这等去去除了他们的心腹之患。

而且就现在禁军和藩镇的行动来看，大规模征召民夫，大规模征召兵马，很显然这是要打平推，而不是速战速决的样子。

既然平推，那他们就更不担心了，而现在他们所需要的就是时间，需要时间集结兵力，等待援军，营造氛围，等待天下的变局。

借助辽东乱局的机会，河北三镇的兵马已经开始了大范围的调动和集结，现在已经完成集结的兵力超过了十五万人。

而根据陈宏志的推算，有三个月的时间，魏博、成德、卢龙三镇相加，总兵力将超过了三十万人。

整整三十万，这本身已经是一种相当强大的力量，安史之乱，安禄山、史思明手下的主力也不过是这个数量而已，而这个数量已经可以席卷天下。

至于援军则是来自大唐之外。

在陈宏志的建议之下，为了所谓的未来，在稳定住辽西的防线之后，刘总已经决定暂时放弃辽东，转而扶持高句丽、契丹、女真等民族立国。

在刘总卢龙军的扶持之下，高句丽已经在事实上复国。

高句丽再加上新罗、百济这两个搅屎棍，新棒子三国的兵马加起来超过超过十万不成问题。

曾经的高句丽相当凶悍，但是如今已经被注入了奴性的高句丽早已经不是昔日可以和隋炀帝，唐太宗掰手腕子的存在了。

棒子三国的虽然兵马弱了一点，但是作为后勤，当个炮灰还是没问题的，而且十万人马也不是个小数目，而且新罗和百济是辽东地区少数能提供粮食的地域。

除了高句丽之外，契丹、女真、室韦等南下参与劫掠的异族也已经从刘总那里得到了在完成大业之后，帮助他们建国的承诺。

契丹、女真、室韦等民族相比较落后的，也是相当野蛮的，然而从某种意义上说，纯粹的野蛮也是一种强悍的力量。

根据陈宏志和刘总的推算，通过这些不值钱的承诺加上少量的装备和铁器，获得五万左右野蛮到了极点的异族的兵马不成问题。

当李愬察觉到了辽东的局面不太对劲，因为主动从沧州北上的时候，事实上，在李愬从沧州北上的时候，辽东的乱局已经趋于平静。

而在同一时刻，山东反唐势力真正的大脑陈宏志，则静静的坐在了渤海国上京城渤海皇宫的宫殿之中。

而与陈宏志对坐的则是受唐册封的金紫光禄大夫、检校秘书监、忽汗州都督、渤海国王渤海国第七代君主大元瑜。

虽然一人为唐人，一人为靺鞨人，但是两人交谈的时候用的确实字正腔圆的长安音。

“时间过的太快了，自长安一别已经整整八年了。”

“是啊，没想到时间过的这么快，昔年陈兄风华正茂，而孤王还是垂垂童子。”

“说来，这一次还要多谢元瑜出手相助，否则辽东能否出现现在的局面尚未可知。”

“陈兄这就客气了，这些年如果没有大将军（俱文珍）以及陈兄的帮助，我怎么能有机会成为这渤海之主呢。”

“这都是应该的，毕竟这么多年下来……”

“哎，只可惜大将军……，对了，若有需要陈兄一封书信即可，何必千里迢迢的从中原来到这渤海的苦寒之地。”

须发全白，脸色绯红，骨瘦如柴，但是眼神却犀利的可以放出光芒的陈宏志笑着摇了摇头。

“书信怎么比得上见面聊的畅快呢，而且有些东西只能我亲自前来，若留下什么踪迹，日后恐怕会成为元瑜乃至渤海国的祸根，我不得不小心谨慎。”

“兄长！”

静坐的大元瑜点了点头。

“既然已经说到了这里，我也就不跟元瑜客套了。”

“兄长请讲！”

“如今辽东的局面已经稳定了下来，但是李唐的朝廷是绝对不会放任河北、辽东动乱下去的。”

“如今李唐的朝廷已经从长安派出了平叛的兵马，但是只有三万新编的禁军。”

“只有三万？”

大元瑜明显是非常吃惊，而大元瑜的吃惊表现显然也在陈宏志的预料之中。

“呵呵，就连元瑜也认为这兵马很少么？”

“区区三万人马……”

“这才是那位退位了的太上皇的高明之处，”轻轻的叹息一声之后，陈宏志继续说道。

“这是为何？”

陈宏志并没有在第一时间回答，反倒看着眼前的大元瑜呵呵的笑了半天，直到眼前的渤海国国王已经有些不安的时候才缓缓的开口。

“呵呵，元瑜知道我这五年是怎么过的么？”

“这……，元瑜确实不知，不过就兄长现在的样貌，元瑜知道兄长定然是吃了不少苦的。”

“啊哈哈，”歇斯底里的大笑之后，陈宏志的眼睛泛出了红光。

“为了给义父报仇，我发誓要让李唐彻底覆灭，从岭南到漠北，从吐蕃到辽东，我几乎走遍了整个大唐的山山水水，吐蕃、南诏、安南、东瀛、漠北、辽东、剑南、关中、山东到处都有我留下的足迹。”

“为了看着李唐的国家土崩瓦解，我联络了所有能能里联络到的反唐的势力，吐蕃、南诏、回鹘新罗、百济、高句丽！”

“为了让李唐死无葬身之地，我蛊惑、扇动、诱导了所有有野心，心怀不满，欲壑难平的力量，剑南道刘辟、河北道卢龙刘总，河南道胶东李师道，剑南道淮西吴少项，范阳卢氏、河中董氏、琅琊王氏、兰陵萧氏……”

“为了让李唐万劫不复，我费尽心机谋划了如今举世攻唐的局面！”

骷髅、僵尸一般的陈宏志所表现出的疯狂，让大元瑜心中不禁为之颤抖，陈宏志不知道的是，在此时的大元瑜眼中，陈宏志就是一个保持了清醒的疯子！

“我为覆灭李唐准备了很多人、很多事、很多势力、很多兵马，但是唯独有一个方向，不是我计划中有可能导致李唐覆灭的原因。”

“哪里？”

“河北！”

“啊？？？”

河北，听到陈宏志的声音，大元瑜明显是一愣。

哪怕他远在渤海国，也是知道如今河北三镇是大唐内部最大的顽疾，是大唐最大的隐患，也是最有可能导致大唐覆灭的原因。

更何况，渤海国和卢龙接壤，，而且大元瑜曾经作为遣唐使去过长安的，而从渤海国前往长安是需要经过河北的，他亲眼见到了比卢龙在辽东更精锐的兵马，所以大元瑜很清楚卢龙边军的实力。

但是陈宏志却说河北是最不可能的原因，大元瑜如何能不吃惊。

“我知道元瑜在想什么，也知道元瑜在疑惑什么，我切问你，你、我甚至随便找一个士人都知道河北是李唐最大的隐患，那么李唐皇帝，李唐的朝廷，李唐的重臣，李唐的将军们会不知道么？”

“这……”

大元瑜愣住了。

“李唐的太上皇李诵心机之深，李唐的皇帝李纯隐忍之强，坚守兴庆宫让义父饮恨的郭戎性情之坚韧，还有……”

“这是一支何等强大的队伍，一个人，两个人或许有可能忽略，但是他们这么多人，怎么可能对于李唐最大的隐患充耳不闻。”

“恐怕在河北真正起兵之前，李唐的中枢早就把河北研究透，渗透够了，对于河北叛乱之后如何平叛也有足够的准备，以他们的能力，我相信就算再多给刘总他们十万兵马也绝计不会有什么担忧。”

“而这一次，他们仅仅派出了三万禁军就已经说明了这一点，李唐的朝廷一点都不害怕河北！”

“相反，河北如今占据了天时、地利、人和，如果此时，他们如同安禄山、史思明一般在李唐朝廷反应过来之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大举南下，或许真的有可能威胁李唐。”

“但是，这些懦弱无能、优柔寡断的家伙，却因为李愬的区区两万多人而不敢轻举妄为，坐失良机，这简直就是取死之道！”

“吐蕃人、南诏人、岭南的番兵、安南的猴子、东瀛的脚盆鸡、剑南道的刘辟、丰州的任迪简、漠北的药葛罗、河中的董氏，甚至就连元瑜的渤海国都有可能真的杀死李唐，唯独河北的藩镇不可能！”

陈宏志的话如惊雷一般出现在了元瑜的脑海中！

之前元瑜确实很尊重陈宏志，也很看重陈宏志，然而到了这时候元瑜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如今的陈宏志。

到了这时候，元瑜关于称呼之的称呼，从最初的陈兄变成了兄长，而这一次再度升级了。

“大兄！果然是诸葛复生，张子房再世啊，元瑜佩服！”

看到元瑜现在的表现，陈宏志脸色的潮红开始缓缓的褪去，整个人的歇斯底里削弱了几分。

“元瑜谬赞了！如果义父在世的时候……”

两个人随之沉默了下来，良久之后，想到了刚刚陈宏志自己提到渤海国也是有可能覆灭大唐的杀招之后大元瑜的心中充满了燥热。

覆灭大唐，这是何等的丰功伟绩，看着陈宏志似乎沉浸在悲痛之后，沉不住气的大元瑜首先开口。

“大兄请节哀啊……毕竟，大兄的宏图大志还没有施展，大将军的仇也还在，大兄要停住啊。”

“关于报仇，大兄千里迢迢来到小弟这里，是希望小弟如何，若有需要大兄可直言，若有半分可能，小弟必然竭尽全力。”

元瑜的表现陷入让陈宏志非常的满意，而这正是这几年的时间自己所悟透的东西，强行的劝说完全不如让劝说的对象心悦诚服的来求自己。

“元瑜可听说过一句话，螳螂捕蝉，黄雀在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