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六章 绥南何须生入关

许褚与张辽合击乐进。

乐进虽勇武，怎敌得两个一流猛将夹击，眼看就要饮恨当场。

曹营鼓声大震，朱灵、满宠等终于整顿好兵马，杀了出来。

乐进身躯矮小，极为灵活，在朱灵接应下，向后抽身急退，瞬间脱离出许、张二人的夹击范围。

李通也及时擂动战鼓，挥军出战。

两军就在黾池城外展开殊死搏杀。

曹军核心是曹操数百名百战老兵以及袁绍精兵数千人，其余多是自并州招募的新兵。

李军核心是李通亲族部曲数百人、许褚部曲及剑士数百人、张辽旧部百余人及兖州兵数百人。

纯以实力论，李军弱于曹军。

但李军占据了出其不意的优势。随着车授、周颐率千余人从黾池内杀出，形势渐渐向着有利于李军的方向转化。

李通在高处看到，拔刀一指，吼道：“随我击贼！”

贾诩忙道：“文达且慢！军队可由李素率领突击，君当留在后面指挥，不可亲自陷阵。前线已有仲康、文远，无需君出。”

自被曹操摆了一道后，贾诩就对曹操十分忌惮。又得知刘备也深忌曹操，刘备知人，雄姿杰出，他所忌惮之人岂是凡俗？

如今形势看似对李军有利，但贾诩却不敢丝毫放松。

李通摇头道：“李素非我，难以陷阵。留守指挥，自有军师。又何必非我？”

不听贾诩之言，亲自率领留作预备队的李素部，冲锋陷阵。

李通勇武不下于目前的张辽。历史上成就不如张辽等，只是因为他四十二岁便早死，功业未成。

李通是可以对阵关羽的猛将。“…关羽绝北道。李通率众击之，下马拔鹿角入围，且战且前，…勇冠诸将”。

他亲自冲阵，曹兵立足不住，阵脚先是慢慢移动，渐渐速度加快，如同潮水般退入营垒内。

李通、张辽、许褚高呼酣斗，挥军杀入营垒，直冲曹操大纛。

曹操亲自持槊，以数百长戟兵结成圆阵以自守。

李通道：“曹操！今日就是汝之死期！”

攻之更急。

乐进、朱灵等已退到曹操身边。

乐进急对曹操道：“曹公，速发弩！”

情急之下，语气与其说是请示，不如说是命令。

曹操脸色仍旧镇定，笑道：“时机未至也。”

乐进突然冲出，将一名杀到近前的李军勇士斩杀，又退回曹操身边，急道：“敌已不到三十步，如何未到时机？”

曹操笑道：“待十步方可。”

乐进无奈，只得再次杀到前线。

无奈他独木难支，能保住性命已经难能可贵，步步后退在所难免。

李通左盾右矛，冲在最前。

曹操就在面前，看看距离不过二十步。

李通不仅可以看清曹操的眉目，连皱纹、胡须、白发都看得一清二楚。

李通不由后悔自己为何没有好好练习射术，若太史慈或鲁肃在此，早就将曹操当场射杀。

浑身力气倍增，更加奋勇向前。

盾击矛刺，鲜血飞溅，脸上、甲胄上血迹斑斑。

乐进这时已被张辽缠住，朱灵也在许褚剑下苟延残喘。

李通看了一眼曹操身前几个脸色苍白的卫士，忍住把铁矛直接掷出的欲望，迅猛突击。

眼看矛锋就能够到曹操，突见曹操大吼一声：“射！”

曹操身躯矮小瘦弱，其貌不扬，但这一声却如同雷震，响彻整个曹军营垒。

然后李通就看到曹操身子向下伏倒。

然后“嗡”地一声响，曹操身后数百名沉默低头的士兵猛地举起手中武器，扣动扳机，呈扇面射出一拨弩箭！

将李军冲在最前面的将士大半覆盖住。

砰砰砰！

李通目眦尽裂，伏倒已是不及。

仓促间举盾横在身前。

盾裂。

身中十几箭。

颓然倒地。

乐进一直观察着敌军距离，早有准备，听到曹操的“射”字，立即卧倒。

张辽反应奇快，也跟着卧倒，还顺势刺了乐进一戟，幸运地躲过了箭雨。

朱灵在许褚剑下根本没有卧倒的机会，听到射字，略一犹豫，许褚一剑将他劈为两半。

许褚面对箭雨，舞动巨剑，护住头脸胸腹等要害，左臂、两腿都被弩箭射穿。

他见夏侯惇从曹操身后蹿出，挥矛要杀重伤倒地的李通，怒吼一声，忍着剧痛，扑上前去，将夏侯惇铁矛架住。

夏侯惇狞笑一声，道：“先杀汝这贼子！”挥矛刺向许褚咽喉。

当地一声，铁矛被张辽用戟格开。

许褚乘机将李通抱了就走。

张辽在夏侯惇、乐进夹击下且战且退。

还好刚才刺了乐进一戟，伤了他的左腿，让他身手大受影响。不然即便是张辽，也难敌二将合攻。

这波弩箭，足足杀了三四百李军精锐。

三员大将，两名不能再战。

李军顿时夺气。

车授在后面，正看到李通等被箭雨覆盖，惊骇悲怒，无以复加，怒吼来援，正好接应住张辽。

张辽喝道：“且退！”

车授略一犹豫，领命。

曹兵趁机反扑。

李军难以在平地立足，只得退入黾池城中。

自投入进攻到攻入曹军营垒，伤亡不到千人。

从被曹军弩箭伏击，到退入城中，伤亡不止三千。

损兵折将，莫过于此。

许褚落后李通一步，射向他的箭矢不过数支。

曹兵虽然被曹操交代过，要扇面攻击，以求杀伤最大。但李通冲在最前，还是被不少曹兵下意识地集中攻击。

足有十几支箭射向李通。

李通挡住数支，被射中十余箭。

最凶险的一箭射中右胸，伤了右肺。

李通被许褚抱回城中后，因流血过多，已是面色苍白，毫无血色，气若游丝。

军司马李素当场战死，尸体也未能带回。

李通部曲皆放声大哭。

贾诩怒斥道：“此岂哀哭之时耶？当激励士气，振奋精神，努力守城。曹操必趁机来攻。”

许褚包扎伤口后，拖着伤躯在城头上巡视，望着城外积极准备攻城的曹兵，双眸中燃烧着熊熊恨意、滔天怒火。

那一拨箭雨及后续的追杀下，军司马许彪战死，随从剑士折损数十人，惨不忍睹。

这一切都是拜曹操所赐。

寻常将领被李通骤然攻击时，大都会选择用最强的手段予以反击，那么就是个两败俱伤的局面。

曹操远来弘农，刘备大军近在兖州，对耗有利于刘备。

不料曹操竟然可以忍常人所不能忍，将自麴义处换来的五百强弩藏在最后关头，以自身为饵，诱李通来攻。

他是料李通等人自恃勇武，必身先士卒冲阵。

当然，他这也是在冒险。

如果李通不亲自冲阵，后面完全可以再亲自领兵反扑，就算强弩杀伤力强，但毕竟数量少，上弩慢。李通付出一定伤亡后，必能将曹兵击走。

曹兵一旦被赶出营垒，基本上就是一败涂地了。

可惜一切没有假设。李通等三将负伤，前锋勇士伤亡数百后，士气已落。

贾诩指挥迎战，但他毕竟是文士，没法亲自陷阵，在临阵激励士气方面没有太好办法，只能做到将张辽、许褚等接应回城，保全了八千多兵，也算十分难得了。

换作他人，估计就一触即溃，连黾池都得拱手送人。

张辽军精锐也在箭雨及后续追杀中折损严重，痛彻心扉。

张辽想着兖州局势，心中郁郁。他虽不知刘备已攻吕布，但他出发时刘备已攻刘宠，下一步肯定就是吕布了。

以刘备的雄烈，刘宠定非其敌。现在兖州消息不通，贾诩等又三缄其口，也不知刘吕双方是否已交战。

自己何去何从，实在愁烦。

城中士气大落，城外曹操也心中郁结。

此次李通骤然突袭，说实话出乎曹操之预料，可见李通军中必有高人。

李军一共就两军加张辽客军，李通不知死活，许褚难以恶战，按理来说夏侯惇、满宠之追杀，不说彻底击溃李军，也当杀伤大半。

结果李军接应有方，梯次后退，安然退入城中者高达七八千人。野战固不足论，若守城，自己一万六千多人还真难攻下。

想到这里，曹操就心中作痛。两万多兵，被李通突袭杀伤三四千人，徐他、朱灵等战死，乐进负伤，可谓损失惨重。

即便因击溃车授得一千多精壮贼兵，远不足以补充损失。

顿兵于坚城之下，曹操不取。

句阳城外大营，刘备接见吕布使者许汜。

许汜表达吕布愿降之意，道：“吕将军愿听左将军调遣，冲锋陷阵，无有不从。

然军士乐有家业，请以东郡为吕将军封邑，且能为左将军守北藩。”

刘备还未搭话，刘猛斥道：“汝这老儿痴心妄想！速速投降就是，还敢谈什么条件？”

刘备喝道：“景威休要无礼！许公长者，且不过为吕将军传递消息，岂可怪罪许公？”

刘猛忙拱手道歉。

许汜被刘猛的凶猛和狞恶吓了一跳，忙拱手还礼道：“无罪，无罪。多礼，多礼。”声音略低，道：“刘公威震天下，德布海内，前在定陶，老夫就劝吕将军投于刘公。

惜其自恃勇武，不听老夫良言，致有济水之败。

老夫欲联络忠义之士，献定陶于刘公。不料吕将军却胁裹我等北至句阳，致使此计落空。

关将军取濮阳，吕将军方在老夫等人劝说下，决意降于刘公。

此刘公天意所归之兆也！”

刘晔与周贯等面面相觑，这老儿一副道貌岸然、忠贞之士的样子，不料却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刘备也被许汜毫无遮掩的话弄得有点措手不及，微笑道：“许公且勿言其他，先将吕将军条件说来。”

许汜忙道：“刘公所言极是，老夫险些忘却。

吕将军欲得一郡之地，刘公若不同意，也就罢了。

其底线乃是至少领步骑一万，且各级将领均由其自决，刘公不得安插人手。”

许汜痛快地将吕布底线吐了出来。

刘备问刘晔：“子扬怎么看？”

刘晔问许汜：“先生既心许刘公，想必有计应对？”

许汜捋须道：“可暂许之，先入句阳，控制四门，直接将军士全部缴械即可。届时想必吕将军自会收回方才之条件。”

周贯道：“许公之计甚善。吕奉先狼子野心，诚难久养，届时可采取郭贡旧例。”

刘晔亦道：“吕奉先为宿卫，而杀董卓；为大将，而叛袁绍。反复无常，桀骜难驯。不可纵之。”

刘备摇头道：“我岂不知吕奉先难为人下？唯怜其勇耳。

我军自有制度，其若自去，或能办之，欲举军叛乱，必不可能。

方今收英雄时也，因其旧事而囚之、除之，必失天下之心，不可。”

对许汜道：“大丈夫事无不可对人言，公归告吕奉先，若其愿降，可入我军中，仍为奋威将军。

我将拨予精兵，必不会使其投闲置散。然绝不可领其旧部。

此非针对其一人，而是我军制度，各军将领均自左将军府派出，非私人部曲。”

许汜领命而去。

诸文武皆贺刘备统一兖州。

刘晔道：“一统四州，兵锋所向，关中群贼亦将束手，待报先帝之仇，刘公可更进一步矣！”

周贯道：“何须取得关中？收降吕奉先后，左将军便可称王，示大志于天下，免得沮英雄之望！”

高权等纷纷称是。

刘备正要挥手制止，突然心中一疼，坐倒在地。

左右侍卫忙上前搀扶。

刘备慢慢起身，双眉紧皱，面带忧色，道：“我心中陡然惊悸，不知何故？”

刘晔缓缓道：“刘公或是担忧牵李许三将军耶？”

刘备不语。

田豫一路急行，经陈留郡内，畅通无阻。张邈派人嘘寒问暖，礼送出境。

田豫遂入河南，与关羽派来收复河南诸县的司马俱、巢集二部相遇。

田豫立即将二部征入军中。兵力达到两万多，浩浩荡荡杀向洛阳。

颖川太守徐邈，新任弘农太守徐庶，河南尹段煨，率兵三千，从颖川进入河南，已逼近洛阳。

两军会师。却发现洛阳是座空城。

徐邈、段煨好不容易集聚起来的百姓，些许口粮都被曹军抢掠一空，饿着肚子，眼巴巴望着徐邈等人。

段煨一向以忠厚示人，也不由仰天骂出粗话：“曹操！入恁娘！”

田豫先放出一些军粮给百姓糊口，又紧急向后方申请调粮。

众人判断曹操已遁，但此獠悍滑，不敢大意，呈攻击阵形向西推进。

河南、谷城二县，遭遇同洛阳如出一辙。

周颐在函谷关留守的一屯将士被曹军全部斩杀，尸体整整齐齐堆放在关上，衣服被扒得干干净净。

众人怀着满腔愤怒，安葬了牺牲将士，西上至新安。

新安是一座死城。

被屠杀后的死城。

城中全是赤裸的男人尸体，赤裸的被侮辱过的女人尸体。老人，孩子，无一幸免。

田豫等一言不发。

虽然知道曹操在徐州屠城，但毕竟徐州当时还不是刘备治下，又未曾亲见，感受不深。

如今见到这副惨状，众人之愤怒几乎涨裂胸膛。

沉默呵沉默！

搜遍全城，终于在一座柴堆里发现了几个残存的少年，已经饿得陷入了半昏迷状态。

军中医士好不容易将他们救醒。

少年望着田豫等，得知是刘备军，哇地一声放声痛哭。哭得撕心裂肺，肝肠寸断。

却是因为新安守将坚守不降，杀伤曹兵数百人。曹操攻下新安后，命屠城。

乐进劝之，曹操道：“我军深入敌境，前途难测。将士皆精神紧张，战战兢兢。若不能发泄，或将炸营。此乃不得已也。”

乐进默然。退下后，将所部带出城去，在城外扎营。独自来到山下，望着起伏不定的山峦，不由纵声长啸。

受公之恩，义不可弃。

一身罪业，唯死而已。

田豫等急进至黾池。

黾池令严象道：“数日前曹操夜遁，我军西上追之。”

田豫得知李通重伤，问道：“李将军何在？”

严象叹道：“李将军苏醒后，坚持要抱伤追击曹操。”

田豫惊疑：“君不是言李将军伤肺，陷入昏迷，不静养，却颠簸？”

严象面露悲戚，道：“李将军伤势沉重，黾池并无名医。

军中医士言元化先生嫡传弟子现在弘农。若李将军运气好，或许能撑到弘农。

否则留此亦是等死。

李将军短暂苏醒后，坚决不肯留此静养，曰大丈夫当马革裹尸而还，战死沙场，死得其所，又何须生入函谷关！贾许诸将军只得用肩與抬其行军。”

田豫、徐庶、卫靓、陈到、管亥、郭乐等皆肃然。

大军进至陕县，遇到前来迎接的吴霸。

吴霸身上服丧，满脸泪痕。

田豫心中咯噔一下。

上前抓住吴霸的肩膀，问道：“李将军何在？”

吴霸眼泪流下，泣道：“数日前曹贼至陕县，为免其绕城攻击弘农蒋校尉，陕县守将宋司马、贾参军设伏阻截曹操。

加上我军赶到，张将军奋勇突击，许将军抱伤作战，李将军…”

吴霸哽咽道：“李将军亲执枹鼓，激励三军，将士用命，遂破曹操。曹军涉冰北走。

然，李将军伤势恶化，当晚便辞世了…”

什么？

虽然自见到吴霸服丧，就有了心理准备，田豫、徐庶、卫靓等还是震惊不已，难以接受这个事实。

曹操虽为人奸狡，用兵莫测，我军贾诩足智有谋，料事多中，连番对战，未落大的下风。为何却折损了李通这等大将！

又得知军司马许彪、李素、车授等皆战死，参军李放、冯鼎皆重伤，其余各级将领死者多矣。

可谓深仇大恨！

田豫恨声道：“曹操，刘公之大敌也！待平吕布，当倾全力讨伐曹操。本初之辈，可稍放后。”

蒋钦在秦函谷关顶着张琰等攻击，已经摇摇欲坠。牵招在潼关更是岌岌可危。

田豫只得暂时舍下曹操，随他在河东怎么折腾。带兵西上，打开函谷关门，突然杀出。

刘军将士将满腔愤怒都倾泻在贼寇身上。

贼寇大败。

卫靓、蒋钦紧追张琰及诸贼首入山中，将其全部斩杀。

又进兵卢氏。张白骑窘迫出降，卫靓数其反复顽抗之罪，阵前诛杀。

田豫派卫靓剿灭山谷中诸贼。

卫靓在法正辅佐下，奇招频出，攻势凌厉，大开杀戒，将贼寇杀得人头滚滚。

加上弘农太守徐庶开示恩信，其余贼寇要么远遁，要么投降。

弘农全境悉平。

田豫进兵至潼关，见到牵招。

牵招得知李通死讯，感叹良久，道：“功业未立，而猝然身陨，天不假年，奈何！奈何！”

两人收拾心情，请贾诩许褚张辽等，共同讨论关中局势。

众将听了牵招的详细介绍，才开始理解他面临着何等复杂的形势，以及何等巨大的压力。

在张济郭汜两军扣关前，韩遂等曾经策划了一次五方并力攻潼关的大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