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零五章 一个时代的结束

董其昌的话就像是一颗定心丸一样，顿时就让王锡爵焦躁的心情平复了不少，甚至都想哼两声小曲。

毕竟已经到了这个年纪，王锡爵也没有太多的贪念了，他只能安安生生的站好最后一站岗，然后安安稳稳的退休，开开心心的衣锦还乡。

王锡爵并不像张居正高拱和严嵩，这些人的权利欲望极大，不到死，不到万不得已都是不会放弃手中的权柄。

可是，自从张居正之后，不管是皇帝还是朝野上下都开始对这种权力过分的首辅有所提防了。

所以，从申时行之后，大明的首辅就不好干了。

一来是因为皇帝依然成年，已经有了自己的主张，也有了自己的权力意识，二来则是因为朝野上下的人被高拱张居正这样的强势的首辅已经压的喘不过气了，他们无论如何也不会允许第二个这样的强势首辅出来。

只要有这样的人，他们都会不自觉的联合起来共同对抗，所以，在张居正之后的首辅其实都不好干的。

这么不好干的差事，落在谁头上，谁也不愿意长久的干下去了，所以在明末的几十年里首辅就像是走马灯一样，让人眼花缭乱。

但即便如此，这些靠近首辅之位近在咫尺的高级文官们依然会对首辅之位乐此不疲的去争，去抢。

因为这个时候的人都很自信都以为自己会比前任更好，所以，也就出现了首辅之位抢的凶，但干的不行的情景。

万幸，自从有了朱常洛的横空出世之后，大明的政局也算是切换了一条与原来不一样的轨道，比之原来的历史时空稳定了不少。

而这其中最显著的表现就是首辅的数量上，从申时行到王锡爵这么多年里，大明的首辅也不过就这两任而已，也正是因为首辅更换不频繁，

所以，这二十多年里的政策政令的连续性也比较强，这对于原本就暗潮涌动的晚明而言，绝对是一个天大的利好。

众所周知，一个政权想要稳定长久，那么最高决策者的更换频率肯定也是相对稳定且固定的。

比如朱常洛穿越前的世界，那个世界是民主制度为主流的现代政治模式，主要的领导人任期都是相对固定的。

只要不出特别意外的黑天鹅事件，大部分的领导人都能安稳的干完自己的任期之后才会交接权力的。

所以，在这样的模式之中，也保证了一些权力制度和政策执行的连续性，从而也保证了社会的安定。

不过也正是因此，因为朱常洛的存在，也使得内阁首辅的职能发生了一些偏转。

原来的首辅还具有决策的权利，现在的首辅更多只是执行，所以，从申时行到王锡爵这两位首辅，他们根本就没体会过张居正和高拱那样执宰乾坤的感觉。

所以，到了一定的年龄之后，若没有要命的政敌死盯着，他们还是非常愿意安安稳稳的退休，然后荣归故里，等到百年之后死追三公，恩泽后代的。

和王锡爵喝完了咖啡之后，董其昌也没有在内阁之中久留，因为他的手中还有一份沈思孝的奏章和一份皇太子的旨意。

这件事情可是关乎到了董其昌之后的前途，所以，董其昌必须要赶快的把这件差事办好。

董其昌今年已经五十二岁，这个年龄虽然不大，但是一和那些四十多岁就执掌内阁的大牛一比，就显得有些苍老了。

所以，董其昌也很是心急的，他也期望着自己可以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军机处内，沈思孝和邢玠，王家屏，沈鲤等四位军机大臣此刻都像是热锅上的蚂蚁，他们也都在焦虑今天在慈庆宫中的所议的关卡之事。

这真的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大事，虽然，看似这其中的利益并不直接关系到己身，其实，谁都脱不了干系的。

干了这么多年的朝廷差事又身居高位，谁手上是干净的？

在座的哪一个人没有收过地方官员们的孝敬？而这些孝敬是从哪里来的，一切也就不言而喻了。

所以，一旦动了天下官员们赖以生存的钞关，那绝对是要出大乱子的。

而在出这个大乱子之前，他们这些人绝对也是首当其冲的。

“见过诸公。”

董其昌到了军机处后，对着沈思孝等思念微微作揖了一礼。

众人看到董其昌的到来之后，纷纷起身还礼，“玄宰兄好。”

见礼完毕之后，董其昌又走到沈思孝前面单独问好，“拜见首席。”

沈思孝赶紧拉起董其昌的袖子，“玄宰这是作甚？你这般多礼可是见怪了。想当初你也是我们军机处出去的人，现在回来这不跟回自己娘家一样，哪能这么客气？若是再这样那就是看不起老哥哥我了。”

董其昌回答：“首席是长辈也是尊者，我既是晚辈也是卑者，所以，这礼不可废，这是规矩。还望首席不要见怪。”

沈思孝满意的笑道：“还是玄宰懂事。刚巧我们几位正在议论你呢你就来了，这也省得我们在这里左猜右想了。”

董其昌假装有点意外，“首席这是什么意思？”

看着董其昌这揣着明白装糊涂的样子，沈思孝也不计较，他依然笑道：“还能是什么意思？朝野上下能得殿下如此隆恩者，无人能出玄宰其右！今天议事完毕之后，殿下独留你一人在殿中，想必也跟玄宰说了一些旨意吧。”

董其昌眨眨眼，无辜的说道：“首席说笑了，殿下就是留我说了几句闲话，并无什么旨意要带给诸位的。”

听到董其昌这么一说，众人心里咯噔一下，这有点不按套路出牌呐，按道理讲有些不太方便的迂回之言不都是找人代传的吗？

董其昌这个表情是什么意思呢？难道皇太子殿下是铁了心要废了天下关卡吗？

这可是要捅破天的事情，谁也接不住的。

看着众人着急的样子，董其昌又笑了。

听着董其昌的笑声，沈思孝四人顿时明白董其昌刚刚说的肯定是假话。

沈思孝陪着笑道：“玄宰不要再这样了，老夫年级大了，承受不了你们年轻玩的这种欲扬先抑的玩笑了，你就直接告诉老夫吧。”

董其昌看着一脸渴望的沈思孝，他也正经起来了。

董其昌说道：“殿下没有跟我说任何关于天下的关卡的问题。”

说完这句之后，所有人的心不由得又揪起来了，但是，接着董其昌又说了“不过，我听到了殿下吩咐孙暹的话。”

听到这里，所有人的目光不由得都收缩在了董其昌身上，紧张的听着董其昌下面的话。

董其昌这次也确实没有再买关子了，他讲朱常洛和孙暹在慈庆宫中的对话大致上复述了一遍。

等到众人听完这些话后，顿时都露出了思索了神情，个个都抚摸着胡须，思考着皇太子和孙暹之间的对话。

所有人都是聪明人，虽然皇太子没有明言什么，但是这话音里面也已经透出了皇太子殿下的想法和决心。

废除关卡是皇太子的决心这是假不了的事情，但是，从董其昌复述的这些话里面，他们也听出了皇太子的别的想法，那就是皇太子殿下已经有了回心转意的想法，不准备一刀切的解决关卡问题了。

想通了这一点后，所有人也都不由自主的松了口气，总算是可以平安落地了。

安抚了众人之后，董其昌又到了沈思孝的跟前，悄悄的说道：“有旨意。”

沈思孝听到董其昌压低的声音后，顿时反应过来，想要行礼，董其昌赶紧拦住，“是殿下让我私下跟您说的，不用行礼。”

沈思孝顿时明悟，然后对着在场的人说道：“今天做完了政务之后，除了当值的军机大臣留守值房，余下的也都早些回去休息吧。”

众人看了一下军机处内的座钟，看到时针就要指在了下班的时间，所有人都不由自主的放松了起来。

然后对着沈思孝行礼道：“是，首席。”

交代了众人之后，沈思孝也就不在安排什么了，他拉着董其昌到了一旁的小案上，两人说了一会儿话后座钟便响了起来。

听到座钟的声响之后，沈思孝笑道：“该下值了，玄宰要不要跟这老哥哥一起走走？”

董其昌回答：“荣幸之至。”

两人一起走出了军机处的值房，然后走在紫禁城内的道路上，过了好一会儿后，沈思孝叹息一声，“以后就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了。老夫再能有生之年看到大明中兴已经是老天恩赐了。”

“现在老夫也老了，精力也跟不上了无法再为皇太子殿下继续辅弼了。玄宰以后这些都要交给你了。”

沈思孝明白董其昌的意思，虽然董其昌到现在还没说，但是，作为一个聪明人，有些话根本就不用说，心里都清楚的。

所以，沈思孝也就没有等董其昌说那些客套话，他就先把自己的意思说明了。

董其昌对着沈思孝一拜，然后说道：“首席高风亮节，晚辈不及。”

沈思孝笑了，他看着董其昌这个样子，也不知道他的笑到底是什么意思。

不过这些也都不重要了，毕竟现在沈思孝是决心的辞职了。

这些年里该有的荣宠，沈思孝也都尽有了，现在皇太子殿下要大刀阔斧的往前走，他们这些老家伙们自然是不能继续再挡住路了。

毕竟，这两年里皇太子殿下已经不止一次在内阁和军机处的会议上说要提拔年轻敢为的官员到关键的职位上了。

而他们这些除了年轻的董其昌和刘品如之外，剩下的哪一个不是年过六旬的老人？

而且，像王锡爵、王家屏这两位更是年过七旬了。

一群白发苍苍的老人挡在中枢的位置不给年轻人机会，就算是皇太子还愿意用他们，低下的那些年轻人们也不服气了。

毕竟，大家的黄金年龄就那么几年，一直这样干耗着，谁能坐得住？

所以，与其被人抓各种把柄弹劾下去，还不如体体面面的下台，荣超无限的衣锦还乡，来得实在。

沈思孝继续说道：“殿下的意思我都明白，回去之后老夫会再写一份请辞奏折，还望玄宰能把老夫的真心回禀殿下，让殿下不要有任何顾虑。”

“大明的中兴已经势不可挡，也该换一批年轻人继续为殿下努力了。我老了也想休息一下，好好的养养身体多活几年，看一看殿下的盛世。”

听着沈思孝的话，董其昌明白他已经不需要再说什么客套的话，也不需要再说什么暗示的话了。

他现在能做的就是对沈思孝深深一拜，拜沈思孝的高风亮节，拜沈思孝的大公无私。

当晚，董其昌随沈思孝一起回府，两人在沈府之中饮酒作乐，通宵达旦，直到天光微白之后，两人才散了回去。

三日后，在接到了沈思孝的再次请辞奏折之后，朱常洛也终于朱笔披红，同意了沈思孝的请辞。

这一日，朱常洛安排了孙暹和董其昌一起亲自到了沈思孝的府上宣读了对着沈思孝为官数十载的肯定，并赐予了沈思孝不小的退休殊荣。

给予了沈思孝三代追封为柱国光禄大夫、少保兼太子太保、礼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的无上荣宠，并荫一子为锦衣卫世袭百户，同时也赐予了沈思孝蟒袍和回乡途中各地官员的高规格送往，使其风光无限的回到老家安度天年。

沈思孝在接过孙暹和董其昌送来的圣旨之后，整个激动的泣不成声，他真没想到皇太子殿下竟会给予他这么高的荣宠。

虽然，追封三代这种事情也是常规操作，但是长久以来还没哪位官员再世的时候就追封了三代为一品大员。

这看着好像是挺虚的奖励，但其实这绝对是最顶格的恩宠，绝对跟文官们的终极追求死谥文正有一拼的。

可见沈思孝在这些年里也是极得朱常洛荣宠的。

沈思孝走了，王锡爵等也没有熬太久。

王锡爵在沈思孝走了之后也果断的请辞，他所获得的荣耀也是极为耀眼的，一时之间，朝野上下都沈思孝和王锡爵二人的评价也都随着水涨船高，再也没有谁去弹劾他们过往在内阁军机处中任职时的不当之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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吼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