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百四十六章 尊号之争

军机处值房的气氛一下子就紧张起来了。

沈思孝面色不善的看着好像将要慷慨陈词的董其昌。

此刻，在沈思孝眼里董其昌肯定是中邪了，不然，他一代帝师怎么可能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刘品如和李成梁也惊愕不比的看着董其昌，两人大气都不敢出了。

沈思孝冷哼一声，“董尚书你最好把话跟本席说说清楚，否则本席拼着身家性命也要把你落下马来，让殿下看清你的真面目！”

董其昌看着生气的沈思孝，又看了一眼不敢说话的刘品如和李成梁，董其昌终于开口的。

董其昌语气一转，没了刚才的慷慨激昂，他弯着腰委屈巴巴的说道：“首席，您这么可以这样看其昌？其昌对皇太子的忠心日月可鉴，天地可证！”

“其昌刚刚的意思就是想问首席和诸君，你们是怎么看待现在的皇太子的。其昌以为皇太子仁德无双，乃是千古未有之圣太子。故而，其昌才问出刚才的一问。其昌想上表为皇太子殿下上尊号，以正皇太子贤德的圣名！”

沈思孝听完董其昌的话后，动容了。

此刻深思考看着董其昌，他就像是找到了组织一样，眼神全是激动和难以自抑的感情。

沈思孝猛然起身，眼眶含泪道：“还是玄宰对殿下至诚至忠。为皇太子上尊号，这也是本席藏在心底已久的心声了。”

“玄宰既然也有此意，本席愿意与玄宰一同上表，乞为皇太子上尊号，以正皇太子殿下贤德之圣名！”

反应稍迟的刘品如和李成梁顿时回神，两人也立刻加入其中。

刘品如和李成梁道：“在下也早有此心，若是能跟二公一起上疏为皇太子上尊号，在下虽死无怨！”

一瞬间，整个军机处值房中的军机大臣们都化为了世间罕见的赤诚忠义之臣。

四人泪眼汪汪，好像在这一刻他们的心连在了一起。

沈思孝抹了一下眼角的泪，“玄宰，我们四人之中，你是翰林出身，文章文笔具在我三人之上。本席有一个不情之请，还望玄宰答应。”

董其昌对着沈思孝抱拳一拜：“敢不从命！”

沈思孝道：“好！还请玄宰主笔，为我等写一份为皇太子上尊号的奏折。本席誊抄具名，上奏太子！”

董其昌道：“荣幸之至！”

说罢，董其昌就立刻腾开了一份空白的奏章，开始用他的如椽之笔写就一篇恭请为皇太子殿下上尊号的雄文奏疏来。

董其昌在奏折中开头就写了皇太子是如何的不凡，并且牵强附会的杜撰了一些神异情节进去，好像不这样写，都体现不出来皇太子的不凡一样。

接着董其昌又写了皇太子自从小到大是如何的聪睿好学，礼贤下士，仁德待人。然后，又写了皇太子监国以来的种种成就和监国以来大明海晏河清的盛世之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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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推导而出，皇太子乃是千年第一圣人太子，所以，臣等顺天应命，要为皇太子殿下上尊号，以正皇太子的贤德圣名！

待到董其昌一气呵成的写完之后，沈思孝就迫不及待的拿起了董其昌刚刚写好的奏折，他仔细的默读了一遍。

当他看完之后，眼中的震撼久久不能散去，沈思孝喃喃道：“皇太子圣贤至斯，我等一定要为皇太子上尊号以正圣名！”

董其昌，刘品如，李成梁等立刻附和道：“首席所言极是！”

众人达成了共识，也有了董其昌写的这份请上尊号的折子后，此刻对于四人而言，此事就已经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的最后一推。

沈思孝道：“明日一早，本席会亲自到慈庆宫上疏此请，诸君可愿同往？”

董其昌，刘品如，李成梁道：“固所愿尔！”

沈思孝激动道：“好！我等一心，定会让殿下看到天下人望之所望，一定会接受我等的请愿的。”

董其昌看着军机处中的气氛，他的心里美滋滋的。

这次任务又算是圆满完成了。

但是，董其昌也明白单凭军机处四人还不够，他要继续第二波准备，要把内阁四位也拉下来一起上疏才行。

而董其昌能想到的突破口就内阁首辅王锡爵及内阁排行第三的沈鲤沈归德。

这二位能上位内阁，跟皇太子的抬举是脱不开干系的。

有了此二人在内阁之中响应之后，京中百官还不景从？

而且现在，都察院和六科已经变了，根本就不会再有疯狗出来挡道了，这时候也正是给皇太子上尊号的最佳时间！

一旦皇太子有了尊号在身，身为皇太子老师的他，自然也会沾光不少的。

所以，无论如何董其昌都会疯狂推进此事的，因为，这对他而言是百利而无一害的好事，美事。

其实说到尊号这個称呼，它正式称呼应该为“徽号”。

徽号有别于谥号和庙号。

徽号是给活人用的，而谥号和庙号则是给死人的。

由此可见，从某种意义上而言徽号好像显得更高级，更能拍领导的马屁。

这就好比后世的国家领袖，如果这位国家领袖干的特别好，权力特别大的时候。

那么，这位国家领袖的称呼，一定和一般的国家领袖不同的。

在他们正式称呼之前，肯定是会加上“人民领袖”四个字的。

所以，不要小看这几个字。

有了这几个字后，对权力的巩固和对权力的把控，一定是登峰造极的！

不过，徽号在古代还有一个问题。

一般，徽号都是皇帝上给自己的母亲皇太后的。

所以，从古代的政治角度来看，给皇帝的长辈上徽号，好像除了能够更加体现皇帝的法统外，别的好处应该不大。

但是，这一点朱常洛并不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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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朱常洛知道这些法理上的说辞，董其昌等人是会帮他圆起来的。

所以，他只需要做好谦让就好了。

最好是来一波三次三让，那就完美了！

而在董其昌的计划里，他要做的就是连续三次上疏，向皇太子表达天下臣民对皇太子殿下的爱戴，所以，这尊号是非上不可的，不然就是辜负了天下人心。

于是，一场为皇太子上尊号的盛大政治活动也这样在京师展开了。

第二日一早，沈思孝就带领了军机处三人，一同到了慈庆宫。

进了慈庆宫大殿后，沈思孝就郑重其事的行了三跪九拜大礼！

这一下子可把殿内所有人给震住了。

像这么大，这么隆重的礼，一般都是在非常严肃的朝会或者祭天祭祖的时候才会行的。

想这种平常奏事的时候，一般都是行的一拜之礼。

所以，沈思孝的大拜之礼一下就吸引住了殿内所有人的目光。

内阁之臣看着行大礼的沈思孝，顿时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感觉。

他们是在想不错今天是个什么日子，居然会让沈思孝这个老家伙这么卖力？

就在众人想不通猜不透的时候，沈思孝高举一份奏折，大声道：“臣军机首席兼工部尚书沈思孝有本要奏。臣请奏为皇太子殿下上尊号，以正皇太子贤德圣名！”

沈思孝一言既出，犹如天雷，顿时震住了殿内所有的大臣。

内阁四臣的眼睛顿时圆瞪，他们怎么都没想到，沈思孝这个老舔狗，竟然会这么舔？

这太出乎意料了。

还没等内阁四臣反应过来的时候，董其昌，刘品如，李成梁也跟着拜道：“臣等请为皇太子上尊号，以顺天下人望，以正皇太子贤德圣名！”

朱常洛坐在蟠龙椅上，看着沈思孝等军机处四臣的行为，他没有说话。

这时候，反应再慢的王锡爵等人也知道该怎么办了。

王锡爵，王家屏，沈鲤，沈一贯也立刻跟着拜道：“臣等请为皇太子殿下上尊号，以顺天下人望，以正皇太子贤德圣名。”

朱常洛看到内阁和军机处都跪了，他才叹息一声，开口道：“卿等所请，孤不能受。孤才浅德薄，如何能上得尊号？此事不要再提了。”

众人再跪再请，但是，朱常洛依然态度坚决，不肯接受。

对此，沈思孝等也早有心理准备，他们也没有想过一次就能成功的。

像这么大事情，怎么着也得拉扯几次才像话的。

所以，沈思孝等人只能悻悻的收回奏折，然后，才开始了今天的议事会议。

等到会议结束，沈思孝等军机处成员和王锡爵等内阁成员一同离开了慈庆宫。

走在路上的时候，两边人心思各异，谁也猜不到谁。

这时候，董其昌的作用又发挥了。

毕竟，董其昌身边特殊，他是皇太子之师，又是翰林出身的礼部尚书，他就算不进军机处，也照样有资格进内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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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董其昌长袖善舞的本事在这一刻又开始发挥作用了。

这时候，回到文渊阁的四位内阁阁臣都沉默了。

虽然，今天他们也跟着跪请为皇太子上尊号了。

但是，他们心里清楚自己当时是被军机处给胁迫了。

不然的话，一身正气，铁骨铮铮的内阁大臣，怎么可能做出如此阿谀奉承之事？

但是，现在这已经不是重点了，重点是如何在下一局中扳回一局。

现在的军机处就像是如芒在背，让内阁深感不适。

这时候，军机处又在为皇太子上尊号的事情抢了先，以后，万一皇太子的天平又对军机处倾斜了，这内阁不就要失去权势了吗？

这对于内阁诸臣来说，绝对是不能介绍的，所以，必须要抢在军机处前面，让皇太子看到内阁的忠心。

也在就他们思考如何抢先军机处时，董其昌来了。

董其昌到了文渊阁后，先是客气的跟王锡爵打了招呼，“下官拜见元辅，拜见各位辅臣。”

王锡爵立刻起身迎接，“玄宰礼重了。”

董其昌道：“元辅是晚辈的前辈，元辅也是百官之首，给元辅行礼，也是本分。”

王锡爵就喜欢这么懂事的董其昌。

王锡爵亲昵的拉着董其昌的手臂到了文渊阁旁的耳房之中私聊。

进了耳房后，王锡爵还没等阁内的中书舍人把茶奉上，他就迫不及待的问道：“玄宰，为皇太子殿下上尊号的事情，你们军机处是什么时候开始谋划的？”

董其昌自然不能说实话的，董其昌道：“元辅稍安勿躁，且听我慢慢道来。”

王锡爵道：“玄宰请说。”

这会的王锡爵很着急，但他也很有耐心。

这时候，董其昌开始添油加醋的说起此事了。

在董其昌的言语之中，为皇太子上尊号的事情是军机首席沈思孝的首倡，军机众臣附和，这才有了今日一早慈庆宫例会前的一幕。

当王锡爵听完董其昌的话后，他慢慢的抚摸着下颌的胡须，显然他也在思考此事。

过了好一会儿后，王锡爵又对着董其昌问道：“玄宰今天突然造访所为何事？”

董其昌立刻说道：“元辅，我是为了内阁而来啊。”

王锡爵不懂，他问道：“此话怎讲？”

董其昌道：“元辅可知我是翰林出身？”

王锡爵嗯了一声，但是这有什么问题吗？

王锡爵静静的听着董其昌下面的话。

董其昌道：“元辅，在下出身翰林，此生的目标就是能够进入内阁，一展抱负。军机处虽也权重，但军机处中的都是什么东西？沈首席和刘品如都是三甲同进士出身的不入流之辈。李成梁更是**军头出身。我一个清贵翰林在军机处中备受排挤！”

“所以，乘着这次给皇太子上尊号的大事，我想帮元辅一把，想以后元辅能够为我美言。当殿下补我为内阁阁臣，哪怕是末位辅臣，我也心甘情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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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其昌一通话说下来，顿时就引起了王锡爵的共鸣。

在王锡爵的心里，他也看不上军机处。他也认为军机处不过就是一帮侥幸的幸进之辈！

哪有内阁那么清高！

内阁才应该是天下文人志士心中最高的殿堂才对。

现在，因为军机处的出现，很多原来心想内阁的大臣，居然都开始摇摆了，先要转换门庭，到军机处下自甘堕落，做其门下走狗！

对此，王锡爵是深恶痛绝！

现在，有了董其昌的现身说法后，王锡爵更是坚定他心中的想法，军机处就是一帮气量狭小的伪君子之徒。

像董其昌这样翰林出身的大才，他们都欺压，简直就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王锡爵道：“玄宰稍安勿躁，等到合适时机，本阁一定会向皇太子殿下请旨，求补你为内阁辅臣。”

董其昌感动的拜道：“其昌拜谢元辅了。”

两人之间的情绪也酝酿的差不多了。

王锡爵也赶紧又被话题拉到为皇太子上尊号的事情上。

王锡爵道：“玄宰，你好好帮我谋划一下，我要怎么做才能在这次为皇太子上尊号的事情中，压过沈思孝等辈一头？”

董其昌道：“元辅，晚辈是这样想的。元辅身为百官之后，在百官之中的号召力肯定要比沈刘之流要强不少。只要元辅振臂一呼，为京中百官作为了表率后。晚辈想，京中的官员莫不景从，到时，皇太子尊号既上，元辅也趁此机会重振内阁雄风，彻底压倒军机处！”

王锡爵抚须细思，过了过一会儿后，王锡爵的眼睛越来越亮，越想越是董其昌说的那么回事。

所以，王锡爵最后畅快大笑道：“有玄宰为本阁谋划，本阁岂能输给沈刘之辈？多谢玄宰的点拨。”

董其昌立刻谦虚说道：“晚辈不敢，元辅折煞晚辈了。”

两人畅言一笑，品了一盏茶后，董其昌就告辞了。

看着董其昌离开后的背影，王锡爵的心情好极了。

内阁三人王家屏，沈鲤，沈一贯看着心情大好的王锡爵出来后，他们也不禁好奇起王锡爵到底和董其昌聊了什么。

王家屏最先问道：“元辅，您和董尚书聊了什么？”

王锡爵看着内阁三人，他感叹一声道：“后生可畏啊！”

接着王锡爵直接说道：“军机处要给皇太子殿下上尊号，但是他们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是什么货色？”

“军机处四人，除了玄宰是翰林出身外，余下三人皆不入流，更有甚如李成梁者，更是连圣贤书都不曾读过。他们岂能为天下人张目？”

“此次，为皇太子上尊号之事，还是要看我们内阁。我们内阁才是百官正宗，翰林正气，朝廷文脉所聚之所。所以，此次，本阁决定，明日由内阁首发，百官附从，我们一同上疏请为皇太子殿下上尊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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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家屏等听到王锡爵的话后，个个脑瓜子都嗡嗡的，他们万万没想到，就和董其昌聊了这么一会儿后，王锡爵就跟变了一个人似的。

好像是打了鸡血一般！

不过，这样也好。

内阁现在和军机处本就是竞争的关系，能压军机处一头，自然也是最好的事情。

所以，王家屏，沈鲤，沈一贯等立刻附和道：“愿凭元辅吩咐！”

王锡爵看着内阁的意见也统一了，他也意气风发起来了。

王锡爵道：“那就有劳三位了。我们内阁不能再让着军机处了。否者，长此以往，天下人只知军机处，而不知内阁，我等就是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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