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9.崤函对话

车辚辚，马萧萧，行人弓箭各在腰。

几年前刚被周天子册封到各地去的诸侯们，此时正在带着自己的亲信家人，坐在这个时代最先进的战车上，缓缓地朝着镐京的方向前进。

途中若是遇到其他一同前往镐京的诸侯，他们也会停下战车，与对方找个招呼，而后再合兵一处，结伴前行。

久而久之，联通关中与洛阳的崤函通道上，就出现了一个极大庞大的队伍。这个队伍中的成员绝大多数都出身于姬周王室，早在成为诸侯之前就相互认识，因此说起话来也没有那么多顾忌。

“喂，你听说了吗？近期东边的纪国似乎出现了一种很好吃的调味料，叫什么醋，据说味道比之酸梅要强上百倍呢！”

“切，醋算什么？我告诉你啊！纪国最好吃的调味料是酱油！那味道，简直鲜美！”

“醋？酱油？这是什么东西？我怎么没有听过？”

“你们燕国地处北方，没听过也是正常的。这两样东西都是从纪国流出的，你只要知道它们的味道非常好吃就行了。对了，除了醋和酱油之外，纪国似乎还有一种名叫蔗糖的东西，那味道，据说比蜂蜜还要强上十倍呢！”

“什么！？比蜂蜜还要强上十倍！这……这怎么可能？”

“有什么不可能的？蔗糖这东西我也听过，貌似去年沃氏商队的沃操就是靠着进献这个获得天子恩宠，成为天子近臣的。今年年初的时候他又从南方带回了许多蔗糖，据说天子对此非常高兴呢！若是这东西不好吃的话，天子还高兴个什么劲啊？”

“诶，说起沃操，你们听说那个传闻了没有啊？”

“传闻？什么传闻啊？”

“笨！你去了封地之后是不是从来就没关心过朝廷的动向啊？居然连这件事情都不知道！”

“我封地周围都是蛮夷，我时不时要提防蛮夷的入侵，哪有功夫关心这些事情啊？好兄弟，你就告诉哥哥我呗！”

“真是受不了你，好吧，那我就说明一下当前的情况吧。简单说就是那个沃操在获得了天子的宠幸之后，自以为自己无人能治了，因此行事变得有些飞扬跋扈，甚至开始插手天子的婚事了！周公召公和太公据说对此非常不满，准备以此为理由，要求天子斩杀沃操呢！”

“什么！？插手天子婚事？这沃操他也太过大胆了吧？”

“谁说不是呢？这天子是咱们姬家的天子，他沃操不过是前朝余孽，靠着进献蔗糖，这才获得了天子的宠幸，成为了天子的近臣。但是无论天子如何宠幸他，他也不过是一个外人罢了，有什么资格插手天子的婚事？我看啊，周公他们这件事做得对，确实是需要教训一下这些幸进的外人了，否则只怕他们连这天下姓啥都不知道！”

“话虽如此，但是在天子的婚礼上斩杀天子的近臣，这样做真的好吗？婚礼见血，怕是有些不吉利吧？”…

“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想来以周公他们的智慧，应该是可以完美解决这个问题的。实在不行，就将斩杀沃操的时间提前或是延后嘛，总之只要避开天子的婚礼，应当就没有什么问题了。”

“这倒也是……”

那名对朝廷动向不甚了解的诸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而后便不再言语。而在这个话题揭过之后，在场的诸侯们又开始讨论起了其他的东西：

“你们听说了吗？近期东边的齐国似乎也搞出了一种新的调味料呢，似乎叫什么耗油！也不知道这东西好不好吃！”

“哈哈，你这家伙，就知道吃！实话告诉你吧，齐国搞出来的那个耗油我早就已经品尝过啦！那味道，真是没得说，鲜美得很哦！”

“什么？你已经吃过了？那我怎么没吃过呢？”

“哈哈，要怪，就怪你的封地离齐国太远了吧！耗油这东西月余时间就会变质，味道大不如前。你的封地距离齐国太远，齐国的商人当然没办法将其贩卖到你那里去啦！”

“什么！？可恶！吃不到这样的美味，我好不甘心啊！”

“别不甘心，这次天子大婚，各地的诸侯都进献了大量的当地特产。耗油既然是齐国特产，想来太公也是会将其一并带入京中，供参加婚礼的诸侯品尝的。到了那个时候，你不就能一饱口福了吗？”

“嘿嘿嘿，对哦~”

前者闻言，嘿嘿笑道。

“话说，就我一个人知道这耗油的制作方法是沃操进献给太公的吗？”

这时候，一个不和谐的声音突然响起：

“沃操冒着生命危险从南方将耗油的制作方法带回来，并且将其进献给太公。结果现在太公却想着联合周公他们斩杀沃操，这样的做法是否有些……”

后面的“忘恩负义”四个字没有说出来，但是在场的众人却都明白了其中的意义。原本热闹的队伍突然沉寂了下来，所有人都在低头思考着这个问题。

若是放在几年前的话，这些诸侯或许还不会对姜太公的做法感到有什么不适。毕竟他们姬周本就是靠着背刺商朝上位的，忘恩负义的帽子对他们来说还真没什么影响。但是现在不同了，现在的他们已经不是当初的周王室子弟了，而是正儿八经的诸侯。

身为诸侯，他们自然也学会了从人君的角度出发思考问题。若是这样忘恩负义的行为被姬周高层做出来的话，那么他们这些诸侯又当如何治国呢？

到时候本国的国人有样学样，全都成为了一个忘恩负义的人，人与人之间再也没有丝毫的信任，这样的国家又该如何治理呢？

正所谓屁股决定脑袋，以前的他们是造反者，自然不会对忘恩负义这四个字过于反感。但是现在的他们已经是既得利益的统治者了，他们要做的是给下面的人树立榜样，让他们乖乖地效忠自己，而不是老想着造反。在这种情况下，忘恩负义这四个字对他们来说的重量也就可想而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