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我们好像被莽夫耍了】

“末将刘天宝，拜见琅琊大将军……”

“末将王方平，拜见琅琊大将军……”

“末将殷长生……”

“吾等乃是陇右节度使帐下，奉命率领三千骑兵驰援而来，这是我家大帅的兵符引信，请琅琊大将军点验审核。”

“同袍们，三千骑兵兄弟们,  听我号令，齐齐下马，躬身，礼！”

伴随着一声粗犷的大吼，陇右三千骑兵随着十几个将领，霎时间翻身下马，整齐划一的躬身行礼。

这等军容风貌，透着一股子彪悍，兰陵这边无论文人还是武将,  全都不由自主的点头暗赞。

不愧是陇右精锐，果然有精锐风范。

唯有郭子仪，故意装作狂放，哈哈一声大笑，连连摆手道：“哎呀呀，远来都是客，不用见礼，不用见礼，太见外了嘛，实在是太见外了。”

“哈哈哈哈，郭某虽然是个大将军，但是这个大将军是皇帝非要封给我的，咱其实不是个仗着职位压人的人，咱其实是个特别亲切和蔼的人……”

“哈哈哈哈，快快快,  都免礼，不用这么见外，不用这么见外嘛。”

……

郭子仪是個莽夫，这事整个天下人都知道。

所以无论他刚才装的多么狂放，也无论他在话里话外怎么吹嘘自己，但是这群陇右将领毫无意外，反而认为这正是郭子仪的真实。

“回禀郭大将军，这番礼仪我们是一定要做的！”

“大唐自从开国以来，一直注重武勋功业，您是堂堂大将军，吾等只是一群偏将，所以这番礼仪必须做，否则便是不恭不敬，倘若被我家大帅知道了，他老人家必然会军法论惩……”

“郭大将军勿用怀疑，吾等确实诚心诚意见礼，这既是因为对您武职的尊敬，同时也是对您所建功业的佩服。”

“论武职，吾等皆是偏将，与您相比,  差距太多！”

“论功业，您刚刚一战横扫五万大军，遏制范阳边军入关,  保住山东百姓不受兵祸荼毒。”

“我家大帅常言，强者庇护一方，您就是这种强者，是值得吾等敬重的强者。”

……

这一幕乃是发生在当日的傍晚。

陇右骑兵终于到达了兰陵新城。

由于乃是千里驰援而来的友军，所以兰陵一方显得极为重视。

虽然人家没能帮上忙，但是一番心意必须领，毕竟是千里驰援啊，其实何止是千里……

从大唐陇右到山东兰陵，路途足足三千五百里，据说这些骑兵一路狂奔，几乎每日都要驰骋四五百里，总共只用了七个昼夜时间，绝对是玩命一般的在赶路。

固然是因为对方主帅的命令，但是也可看出这些陇右汉子的实诚。否则人家稍微在路上拖延几日，谁又能发出任何不满的指责么？

诚信驰援，心意得领。

所以，兰陵这边接待的场面很隆重。

规格也极高。

首先是郭子仪身为琅琊大将军，同时兼任兰陵新城的首任刺史，他亲自带领队伍出城，在城门口迎接陇右骑兵。

其次，全城二十一个从长安迁徙来此落户的世家，以及整个琅琊郡所有世家在兰陵新城这边坐镇的族老，集体跟随郭子仪出城，共同迎接远道而来的援军。

再次，已经三个月大的郭虎头，被杨玉环亲自抱着，连同玲珑郡主一起出面，摆出极为重视的姿态，甚至专门把小宝宝举起来给陇右将领们看了一眼。

这种举动看似无聊，又似乎刻意在做作，然而古人偏偏在意这个，十几个陇右将领全都满脸激动。

一位大将军的亲自迎接，已经显得足够重视和亲切，竟然还把自家的嫡长子抱出来，同样参加迎接他们的场面……

这，这，这可是未来山东藩镇的小少主啊。

所以！

轰隆一声！

突然三千陇右骑兵齐齐下拜，单膝跪地行了一个无比郑重的礼，大声咆哮道：“吾等陇右精锐，拜见兰陵小公子。”

这次的礼仪之重，竟然超过了拜见郭子仪之时。

但是整个兰陵城的迎接队伍，对此却全都点头称赞不已，甚至有一群世家老叟，齐齐竖起了大拇指，摇头晃脑赞叹道：“陇右节度使郭知运，不愧是藩镇一地的老帅，看他这些麾下知礼懂节，可见这位节度使的儒雅，帅掌一军，治军有方，可赞啊，真的可赞……”

一边称赞着，一边看向郭子仪，突然连连叹息又道：“人比人，气死人，人家陇右节度使是大将军，咱们的琅琊刺史也是大将军，可是咱家这位大将军啊，最擅长的是撸起袖子、瞪眼珠子、破锣嗓子，一言不合，张口骂娘，哎哎哎，丢人啊。”

如此庄重的场面，这种词调肯定不合时宜，偏偏说话的是一群老叟，个个都是快要半截入土的人，所以在场众人只能一脸无奈，全都装作耳边刮过了一阵风……

唯有郭子仪‘勃然大怒’，怒气冲冲的直接撸起袖子，眼珠子瞪的很大，凶神恶煞瞪着这群老叟，大喝道：“郭某已经在读书了，谁敢说我不懂儒雅，你，你，你，还有你，你们这群老头，天天叽叽歪歪，有种站出来比划一番，单挑群殴随便怎么选，郭某若是皱一下眉头，我就……”

猛然嘴巴被人捂住，伸手的是县丞王越，这位儒生满脸臊红，几乎像是哀求般道：“刺史大人，求您给咱们兰陵留个脸面吧。现在是迎接友军的场合，您万万不能撸袖子和一群老叟干架啊……求您了，行不行，给咱们兰陵留点脸，留点脸。咱不跟老叟们一般见识，好不好？”

像是哄小孩一般。

郭子仪像是悻悻不已，怒哼着甩开王越的手，道：“我今天给陇右友军一个面子，并不是怕了这群老叟，哼！”

“是是是！”

县丞王越不断点头，周围的兰陵众人也连连点头，纷纷哄劝道：“刺史大人您不愧是大将军，果然具有大将军的胸襟。”

“哈哈哈哈！”

郭子仪大笑起来，像是被众人夸的很得意。

这一幕奇葩的场景，落在陇右十几个将领眼中，这群将领悄悄递个眼色，都看出对方心里的暗笑。

“果然如同传说中那般，郭子仪是个粗鄙莽夫，他除了武力惊人，其他方面全是烂泥……这种庄重场面，他竟然要跟一群老叟干架，可见心性之粗浅，几乎可以说是毫无城府。”

“由此可见，兰陵城的崛起必然不是因为他，此人身后必然隐藏着能人，又或者是许多世家在齐心协力帮他。”

“但是这样更好，此人城府越浅越好，如果是个城府深沉的人，反而不容易从他嘴里掏出有用的东西。”

“吾等虽然是千里驰援而来，但是吾等毕竟是陇右的人，咱们的大帅是藩镇一地的节度使，这个郭子仪以后很可能也会是节度使，既然都是节度使，彼此之间肯定会有利益纠葛……”

“哪怕是盟友，也会有冲突，况且咱们大帅并未和郭子仪结盟，今次派咱们前来驰援乃是因为安禄山的缘故！”

“所以，咱们必须替大帅提前打探一番，越是能掌握兰陵城的详情，越是能让大帅做出正确判断。”

这群陇右将领心里这么想着，脸上却没有表现出任何异色，反而试探性的夸赞一番，纷纷竖起大拇指道：“郭大将军不愧是武将典范，性格直来直去毫无弯弯绕，吾等见您如此，越发心生敬佩。”

“哈哈哈哈！”

郭子仪又是一声大笑，直接伸手攥住一个将领的手，故意豪放道：“说的好，郭某爱听。来来来，别在城门口傻站着啦，都进城，都进城，今天咱们大宴一场，郭某陪着陇右兄弟们不醉不归。”

说话之间，拽着这个将领往里走，口中不断发出大笑，言语之间尽是吹嘘：“我跟你说，不是我吹，郭某家中有一项产业，乃是仙人赐下的酿酒秘方，那酒老带劲了，喝一口直透心窝子。哈哈哈哈，所以卖的特别红火，挣钱哗哗的啊……”

这个将领连连点头，顺势旁敲侧击的问道：“兰陵美酒，天下闻名，当初郭大将军获得仙人赐福，整个天下全都羡慕不已，但是末将却有些好奇，您的酒坊产业能挣多少钱啊？”

说着故意一停，佯装迷惑又道：“酒这东西，是个好东西，比如末将就很喜欢喝酒，每次发了军饷都要买点酒喝。”

“但是末将爱酒归爱酒，却不会把全副家当都花在买酒上……”

“末将如此，想必很多人也是如此。”

“既然如此，可见酒并不是个不可或缺的东西。那么就算它再贵再赚钱，但也赚不了建造一座巨城的钱吧。”

终于流露出第一个意图，这个将领想要打探兰陵新城建造的钱款来源。

郭子仪仿佛毫无察觉，反而表现得沾沾自喜，十分得意道：“嘿嘿嘿嘿，你很好奇对吧？郭某跟你说哈，这里面门道可大了。我这座兰陵巨城的建造，根本没有花我一分钱……”

这武将心中一喜，其余陇右武将同样心中一喜，纷纷道：“竟然有这种好事？不知郭大将军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啊？”

这些人翘首以盼，感觉下一刻就能套出口风。

毕竟话题已经说到点子上了，郭子仪这种莽夫肯定不懂得隐瞒。

哪知郭子仪并未直接回答，而是伸手拍了拍将领肩膀，问道：“你叫刘天宝是吧？看起来应该是你们这群人的领头。现在是个什么官？武职达到将军级别了吗？”

这个将领连忙道：“回禀郭大将军，末将正是刘天宝，因受我家大帅赏识，给了一个振威校尉的武职，按照咱们大唐的武职划分，末将勉强算是属于将军级别……”

郭子仪嗯嗯两声，大剌剌称赞道：“不错不错，年纪轻轻已经是将军了。”

陇右将领们齐齐一怔，刘天宝满脸都是懵逼！

年纪轻轻成为将军？

这话确实是一种称赞。

但是，得看谁说啊。

比如这话如果出自一位年老的大将军之口，又或者是朝堂上那些年纪较大的朝堂大佬，那么合情合理，确实是一种称赞。

但是出自郭子仪之口，怎么听都感觉有些不对味。

为啥！

原因很简单。

郭子仪说人家年轻，其实他比这些陇右武将更年轻，这些陇右武将基本上都是三十岁上下，而郭子仪今年才仅仅二十三岁。

一个二十三岁的小青年，夸一个三十岁左右的人年轻有为……

偏偏这个小青年是个大将军，从地位上而言确实有资格夸赞一个普通将军。

但是，这种夸赞怎么听都感觉有些不对味。

相互对比之下，莫名有种嘲讽之感。

陇右将领们都很尴尬，那个领头的刘天宝尤其尴尬。

然而郭子仪却恍若未知，继续大剌剌说着夸奖的话，但是任何人都能看出来，这位大将军的肚子里实在没有‘墨水’，明明是个粗货莽夫，偏要装一番老成持重……

强烈映衬之下，就显得很是奇葩。

但是没办法，谁叫他是大将军呢，武将官大一级，确实有着威压下属的权力，即使不是上下直属，同样也还是可以威压。

所以这群陇右将领哪怕尴尬，然而脸上却不得不保持着笑脸，纷纷装作恭听，强忍着继续听这位大将军的‘夸赞’。

突然郭子仪眉头一皱，莫名其妙一抓脑门，像是想起什么迷惑的是，喃喃自语道：“你刚才说你是振威校尉？那岂不是将军之中最低的武职？似乎，似乎……”

猛然转头，看向不远处的李光弼，问道：“李兄弟伱跟我说说，振威校尉是几品来着？我以前好像听你说过，但是我一转眼全都忘了。”

堂堂一个大将军，连大唐各级武将的品秩都记不住，这让陇右将领们全都瞠目结舌，兰陵一方的众人却习以为常。

唯有李光弼心中一动，似乎领会到郭子仪的意图，笑着回答道：“振威校尉，从六品，虽然是将军级别之中最低，但是毕竟已经迈入将军之列，三十岁能够达到这种程度，属于从军之人比较有成就的……”

这番话既进行了解说，同时又夸赞了刘天宝，滴水不漏，十分严谨。

但是郭子仪这个‘武夫’，他的关注点明显很另类，当他听完李光弼的解说后，顿时伸手一拍脑袋，道：“我就说嘛，刚才我就感觉不对劲，振威校尉，才是个从六品啊……”

突然目光看向刘天宝，语气像是十分惋惜道：“兄弟你如此精锐，竟然才是个从六品的官，可见你家大帅吝啬的很，分明是不舍得给麾下大官当。”

说到这里停了一停，顺手一指刚才的李光弼，得意大笑道：“你再看看郭某的兄弟，待遇那叫一个扎实，我这位李光弼兄弟今年才二十二岁，但他已经是正五品的折冲都尉……是上府级别的折冲都尉哦，正五品，比你这个从六品，直接高出好几级。”

“哈哈哈哈，我看不如这样，刘兄弟过来跟我，别在你家大帅那边干了。他只给你个从六品的官，我这里随随便便就能给你弄个五品。坐地升级，爽是不爽。”

“咋样，你说句话啊？这是啥眼神，开心的呆住了吗？”

“喂喂喂，刘兄弟，在听吗？”

刘天宝一脸懵逼，懵逼之中带着浓浓尴尬。

足足好半天，这个陇右将领才深深吸了一口气，面色郑重的拱拱手道：“郭大将军的厚爱，末将感激莫名，但是末将自从从戎，一直在我家大帅帐下，大帅对我很好，末将不愿意离开。”

郭子仪叹了口气，像是十分失望，道：“唉，太可惜了。”

似乎是心情变的不爽利，猛然挥挥手道：“算了算了，喝酒去，今天不醉不归，郭某心里不舒服。”

他这个作态，倒让陇右将领们心生歉疚，一时之间不好意思再开口，继续进行先前的旁敲侧击。

只能跟在后面，老老实实走在兰陵新城的大街上。

足足良久之后，才有一个将领似乎反应过来，于是悄悄一拽刘天宝胳膊，拽到后面压低声音问道：“刘大哥，我们貌似是想掏他口风的哇，比如建造兰陵巨城的钱款来源，你刚才差点就问到了点子上……这怎么仅仅一转眼功夫，这个话题突然就没法继续了呢？不但没法继续，我们心里好像还很歉疚呐？”

刘天宝微微一怔，下意识迷茫起来，喃喃道：“是啊，我刚才在套他话啊。怎么突然之间，我变的心里歉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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