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3章：交州俚洞编户籍

洪武十四年冬，交州龙编城。

羊衜站在刺史府正堂的舆图前，已经沉默地看了半个时辰。舆图上，交州七郡的疆域被他用朱砂添了一道虚线——那道线从合浦向南，穿过郁林、苍梧，一路画到交趾最南端的日南障塞。虚线两侧，密密麻麻标注着上百个名字：乌浒、俚、僚、蛮……那是散落在十万大山中的部落名号，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片汉家官吏从未踏足的土地。

主簿在门外咳嗽了一声："大人，赵昱赵大人到了。"

羊衜转身，赵昱正大步跨进门槛，身上还带着海腥味——他刚从珠崖回来，船还没靠稳就被羊衜一封急信叫到了龙编。两个月不见，赵昱晒黑了一层，但精神头却比走之前更足。

"羊大人，珠崖那边第一茬稻已经收了，亩产比合浦平地还高三成。"赵昱自己倒了碗水灌下去，咧嘴一笑，"多同那老家伙现在见人就炫耀他身上的汉印，说那是'皇帝赐的护身符'。"

羊衜没接话茬，转身指了指舆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俚洞标记："赵昱，你看这里。珠崖一个岛、一个多同，你花了大半年才把户籍编完。可交州腹地里这样的俚洞——"他手指一划，"两百多个。散在郁林、苍梧、合浦、交趾四郡的山里，不纳税、不服役、不编户。陛下要的'交州俚洞编户籍'，你打算怎么办？"

赵昱的笑容收住了。

他走近舆图，仔细端详那些朱砂标注。他不是没有想过这个问题——珠崖毕竟是一座孤岛，俚人多同接印之后，其他小部落要么归附、要么迁走，事情相对好办。可交州腹地的俚洞不一样。他们藏在十万大山的密林深处，少则数十人、多则上千人，与汉人村落犬牙交错，有的通商、有的劫掠、有的若即若离。要在这些人头上编户籍、派赋税，等于把一根铁钎插进他们的骨缝里。

"羊大人心里有数了？"赵昱放下碗，正色道。

羊衜从案头抽出一卷文书，展开来推到赵昱面前。那是一道刘封从洛阳发来的密旨，字迹不算多，但每一条都切中要害：

"一、俚洞编户，不急不迫，三年为期。二、每洞赐铁犁三十、铁锄百、盐百斤，充作'归化之资'。三、归化之洞，立'汉俚合治'之制，洞中头领授里正衔，与汉吏共管。四、不服编户者，先绝盐铁之市，再以兵威示之。"

赵昱看完，长长吐了口气："陛下这是……拿盐铁换户籍。"

"对。"羊衜把密旨收回匣中，"俚人靠山吃山，珍禽异兽、名贵药材，他们有的是。但盐和铁，他们造不出来。以前靠走私商贩偷偷摸摸运进山，一斤盐换一张虎皮。现在朝廷把盐铁市控制住，他们要盐要铁，就得出来编户。编了户，拿了铁犁和盐巴，他们尝到甜头

了，自然不会再缩回山里去。"

赵昱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我明白了。这一套，跟我在珠崖对多同用的法子一模一样。给印、给铁、给盐，让他尝到甜头。甜头吃惯了，你赶他他都不走。"

羊衜点头："但珠崖只有一个多同。交州腹地，两百多个洞。你一个一个去谈，谈三年都谈不完。所以——"他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单，"我列了七个最大的俚洞，每个洞人口都在五百以上，头领的影响力覆盖周边十来个小洞。把这七个吃下来，剩下的就不难了。"

赵昱接过名单，目光一扫。排在头一个的名字是"乌浒洞黄猛"，备注写着"拥众八百，据郁林西部，桀骜不驯，曾劫掠合浦商队"。

"黄猛。"赵昱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这个我来对付。"

羊衜挑眉："你打算怎么对付？"

"他不是劫过合浦商队么？"赵昱把名单折好揣进怀里，"说明他对汉地的东西感兴趣。感兴趣就好办。我带一船盐铁去他洞口，先不跟他谈编户，先跟他做买卖。买卖做熟了，人也就熟了。人熟了，什么事都好谈。"

羊衜看着赵昱那张晒得黝黑的脸，忽然觉得刘封派这个人来交州真是用对了——赵昱不是那种带着衙役上门逼着人家按手印的官吏。他身上有一种行商的气质，先摸清对方想要什么，再把自己手里的东西递过去。

半月后，郁林西部的乌浒洞。

黄猛的山寨建在半山腰，土木结构的寨墙外挖了三道壕沟，沟底插满竹签。这座寨子已经存在了上百年，从黄猛的祖父那一辈开始，乌浒洞就是郁林一带最硬的俚人势力。黄猛本人三十出头，虎背熊腰，左耳挂着一只铜环，腰间别着两柄短刀，站在寨门口冷冷俯视着山脚下那支汉人队伍。

队伍只有二十几个人，没有甲胄，没有长兵器。领头的是个穿青色官袍的瘦高个——赵昱，身后跟着十几个挑夫，扁担两头坠着沉甸甸的木箱。

黄猛眯起了眼睛。他认得那种木箱——上次劫合浦商队时，他从箱子里翻出过白花花的盐块和黑沉沉的铁铧。那次他尝到了甜头，但代价是合浦那边断了三个月的盐铁市，整个乌浒洞的人舔着没盐的烤肉过了三个月。

"黄首领！"赵昱站在山下仰头喊，声音在山谷间回荡，"在下大汉户部侍郎赵昱，来给你送盐送铁！要不要下来看看？"

黄猛身边的几个年轻人按住了刀柄，但黄猛抬手止住了他们。他盯着赵昱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咧嘴一笑——那笑容像山猫看见了落单的野兔。

"让他上来。"

赵昱独自一人上了山寨，连护卫都没带。黄猛把他领进正堂，堂中铺着虎皮，墙上挂着七八颗野猪獠牙。赵昱坐下

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解下腰间的布袋，往案上一倒——哗啦一声，白花花的盐块滚了半桌。

黄猛眼睛亮了。

赵昱不慌不忙地又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摊平了放在案上："黄首领，这是你乌浒洞上下三百余户的草册，我让人照着去年秋天你们在合浦卖皮货的记录推算的。你看看，差不差？"

黄猛扫了一眼那张纸，上面用汉文列着乌浒洞的人口估算、猎户数量、每年交换的皮货种类和数量，竟然八九不离十。他的笑容终于收住了，盯着赵昱的眼神变得又冷又沉。

"你查我？"

"不是查你。"赵昱把盐块往黄猛面前推了推，"是来帮你算一笔账。你这山寨三百多户，每年要吃的盐少说千斤，铁器每年要换新上百件。以前靠劫商队，能吃一阵，但不能吃一辈子。现在合浦的盐铁市卡死了，你们洞里的小孩半年没盐吃了吧？"

黄猛嘴角抽了抽。

赵昱又掏出一份文书："朝廷的章程很简单：你们乌浒洞编入郁林郡户籍，头领黄猛授里正衔，铜印一枚，官府承认你的地位。每年你们交定额的皮货和药材，朝廷返你三倍的盐铁。编了户，你们的人就是汉民，可以下山赶集、通商、种田，再也不怕被官兵当贼剿。"

黄猛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忽然伸手，把桌上那捧盐抓起来塞进嘴里，嚼了嚼，咸得他眉头拧成一团。

"三倍盐铁？"他哑着嗓子问。

"三倍。白纸黑字，盖了交州刺史的大印。"

黄猛把那块盐吐出来，盯着赵昱的眼睛看了又看。他忽然想起祖父临终前说的一句话："汉人的官有两种。一种拿刀逼你跪，一种拿东西求你跪。第一种你不必怕，第二种你挡不住。"眼前这个赵昱，明显是第二种。

"成。"黄猛伸出手，"印拿来。"

洪武十五年春，交州刺史府发往洛阳的岁报中，多了一行让朝中不少官吏愣神的数字："交州俚洞编户，自洪武十四年冬至十五年春，已归化者七十七洞，计六千三百余户、两万八千余口。"

刘封看到这一行时，正在太极殿与杜预议事。他读完那行字，搁下岁报，对杜预说了一句话：

"羊衜和赵昱这一年，顶得上十万兵。"

窗外柳色初新，南海的风正越过五岭，吹进洛阳的宫阙。那些藏在十万大山里的俚人洞寨中，铁犁正翻起第一道黑土，盐巴的咸味正穿过密林的雾气，渗进每一户人家的灶台。户籍册上的墨字虽然还歪歪扭扭，但那些被盐铁换来的姓名，从此刻开始，已经姓汉了。

（第583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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