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7章：鲜卑慕容受册封

洪武六年十月，辽东大雪封路之前，慕容涉归终于赶到了洛阳。

他此行带了三百亲骑，从辽西柳城一路南下，过蓟州时被当地都尉拦住，验了通关符信又清点了人马，才得以继续向西。沿途驿站换了六次马，抵达洛阳北门时，三百人只剩一百二十人还有力气挺直腰杆。余者皆在城外安营，涉归只带了两个儿子与十八名亲卫入城。

此刻他跪在宣德殿冰冷的金砖上，额头贴着地面，听着自己的心跳声像擂鼓一样震着耳膜。身后两个儿子吐谷浑与慕容廆亦伏身跪拜，吐谷浑身形壮硕，跪在那里如同一座小山，而慕容廆则清瘦许多，少年脊背绷得笔直，额前垂落的发丝微微颤抖，不知是冷的还是紧张的。

殿中寂静，只有龙涎香从铜炉中袅袅升起的烟气在灯影里浮动。涉归不敢抬头，但他能感觉到那道来自御座的目光正落在自己后颈上，沉甸甸的，像刀刃贴着皮肉。

"涉归。"刘封的声音从高处传来，不急不缓，却自有一种不容敷衍的力道，"你跋涉三千里来洛阳，路上辛苦了。"

涉归喉头滚动："臣……为陛下贺，不敢言苦。"

"起来说话。"

涉归谢恩起身，仍躬着腰。余光飞快地扫了一眼御座之上那道人影——紫袍玄冠，眉目英挺，左颊一道浅疤在烛火下泛着冷意，约莫四十出头年纪，然那双眼睛却深得像冬天的辽河，看不出喜怒。

"你部现有多少人口？"刘封问。

涉归早已备好说辞，应声答道："回陛下，慕容部如今合族五万二千余口，控弦之士一万二千。其中精骑三千，皆可昼夜驰骋二百里。"

他说完便有些后悔——自己把家底报得太干净了些。但想到蓟州都督府送来的那份军报上连自己去年冬天收了几个流亡部落都写得一清二楚，又觉得瞒也无用。

刘封果然没在这上面纠缠，只"嗯"了一声，转而道："你慕容氏自汉末迁居辽西，传到你这一代已是第四世。你父亲慕容木延与公孙氏交好，你年轻时替曹魏打过乌桓，后来又和宇文部争了十几年草场。朕说得可对？"

涉归额头渗出汗珠："陛下明见。臣……臣那都是迫不得已。"

"迫不得已？"刘封笑了一声，笑声不大，却让涉归心头发紧，"你吞并素喜部时迫不得已，杀莫护部酋豪时也是迫不得已。涉归，你是个有能耐的人，朕知道。若你当真是个庸才，今日也站不到这大殿上来。"

涉归不知这话是夸是贬，只得再次跪倒："臣愚钝，请陛下训示。"

"起来。"刘封摆了摆手，"朕不是要翻你的旧账。朕只是要你明白——你能坐稳辽西，是因为此前中原无人顾得上你。如今大汉既立，辽东、辽西、幽州、并州，皆在朕的舆图之上。你慕容部今后是藩篱还是祸患，不在朕怎么看你，在你自己怎么选。"

涉归听

得冷汗涔涔，正欲再表忠心，却听刘封忽然将话题一转："你身后那两个小子，哪个是吐谷浑，哪个是廆？"

涉归一凛，连忙侧身让出两个儿子："年长者乃臣长子吐谷浑，今年十九；幼者乃臣庶子廆，年十六。"

刘封的目光从吐谷浑身上掠过，停在了慕容廆脸上。那少年生得眉目清隽，一双眼睛黑得发亮，此刻正抬眸与御座对视，竟无半分怯意。

"你叫廆？"

"是，陛下。"慕容廆声音清朗，不卑不亢。

"朕听说你九岁随父出征，十二岁独自守寨，射杀了宇文部来犯的偏将。有这回事？"

慕容廆垂首道："是臣侥幸。那日寨中只剩老弱，臣若不登墙放箭，寨子便守不住。臣……不敢居功。"

"敢不敢是你的事，朕听不听是朕的事。"刘封端起案上茶盏啜了一口，不紧不慢地放下，"涉归，你这个幼子，朕瞧着比许多洛阳勋贵家的子弟都强。你可舍得让他留在朕身边当个宿卫？"

涉归心头猛地一跳。留子为质，他早有准备，但刘封话说得这般随意，仿佛只是在讨个顺眼的少年侍从，这反而让他更觉压力。他深吸一口气："廆儿能得陛下青眼，是臣慕容氏满门的福分！廆儿，还不叩谢天恩！"

慕容廆再次伏身，额头触地："臣慕容廆，愿为陛下执戟守门，万死不辞。"

"万死不必。"刘封笑了笑，"朕要你好生活着，多看看、多学学。十年之后你若成器，朕许你归国助你父王治部；若不成器……"他顿了顿，"那便留在洛阳当个富家翁吧，也不算亏待你。"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涉归和慕容廆同时听出了另一层意思：十年之内，大汉足够把辽西经营得铁桶一般，慕容部若敢反复，这少年便再无归国之日；若安分守己，则富贵可期。

涉归咽了口唾沫，从袖中郑重取出早已备好的归附文书，双手捧过头顶："臣慕容涉归，率鲜卑慕容部全族五万二千口，愿永为大汉藩属，守边御寇，世世忠顺。若背此誓，天厌之，地弃之！"

殿中群臣的目光皆落在那卷帛书上。杜预出列接过，展开验看后转身呈于御案。刘封看也不看，直接从案上取过一方早已备好的玉匣，匣中是一枚金印——"辽西归义王"五字阳文，在烛光下灼灼生辉。

"慕容涉归听封。"

涉归再次跪倒。

"大汉洪武天子敕：封鲜卑慕容部首领慕容涉归为辽西归义王，赐金印紫绶，食邑三千户。所辖之地东至医巫闾山、西至柳城、南至辽水、北至白狼水，归蓟州都督府统辖节制。另赐锦缎五百匹、铁甲三百领、良马百匹、粮种五千石，助尔部安稳过冬。"

涉归双手接过玉匣，捧在胸口，眼眶竟有些发红。三千里跋涉、一路提心吊胆，到此刻才算真正落地。他颤声道："臣……领旨谢恩！"

刘封摆了摆手，示意他退到一旁，又看向仍跪在原地的慕容廆："廆儿，从明日起你去太学报到。朕会叫人给你安排住处，缺什么只管说。你兄长吐谷浑也一并去，兄弟俩有个照应。"

慕容廆叩首："臣遵旨。"

退朝时暮鼓已响。涉归捧着玉匣走出宣德殿，冷风迎面扑来，他才发现自己后背的里衣早已湿透了。吐谷浑闷声跟在身后，而慕容廆却回头望了一眼大殿深处的御座方向。

"廆儿，看什么？"涉归低声问。

慕容廆收回目光，少年脸上露出一丝与他年纪不符的沉静："父王，那位陛下……他知道我所有的底细。连我十二岁射箭的事都知道。他是不是……什么都知道？"

涉归沉默了片刻，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所以你要好好留在这里，多看，多听，莫要自作聪明。这位天子，比咱们草原上最老练的头人还深十倍。"

慕容廆点了点头，将那一眼的震撼咽回肚子里。

三天后，洛阳宫中设宴款待归义王一行。宴上刘封只饮了三杯便离席，把陪客的事交给了杜预和姜维。文鸯坐在角落里喝闷酒，眼睛却时不时瞟向少年席上的慕容廆。那小子正襟危坐，面对满桌珍馐只动了两筷子，目光却在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在座每一个人的举止。

文鸯忍不住低声对身边的校尉说："看见没？那小子在学咱们的规矩。"

校尉茫然："学规矩？"

"他在看咱们怎么用箸、怎么敬酒、怎么坐姿。"文鸯把酒碗顿在桌上，"小小年纪，心眼比筛子还多。陛下留他在洛阳，怕是要养出一头狼来。"

校尉缩了缩脖子没敢接话。

而此刻御书房内，刘封正对着一幅新绘制的北疆舆图出神。关银屏端了参汤进来，见他指尖点在柳城位置轻轻敲着，便问："还在想慕容部的事？"

"涉归是个识时务的。"刘封收回手，接过汤盏，"他那个幼子才是变数。朕留他在太学，既是栓住慕容部的绳子，也是给将来预备一颗棋子。"

"棋子？"

"北边还有拓跋、柔然，再往西还有西域诸国。"刘封望着窗外的夜色，"朕的时间不够用，银屏。能多养几颗好棋，就多几分胜算。那孩子聪明、沉得住气、知道什么时候该低头——这样的人，留在草原上是祸害，放在洛阳是利器。"

关银屏没有再问，只是把参汤往他手边推了推。

窗外洛阳城的万家灯火在风雪中明明灭灭。千里之外的辽西草原上，一场大雪正无声落下，覆盖了慕容部新划定的牧场边界。而宫中太学的一间青庐里，少年慕容廆正就着一盏油灯翻开案上那卷《洪武律》，一页一页，一字一字，读到深夜。

（第577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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