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九十章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李佑被关押在内侍省六局之一的内府局，这里既是皇宫仓库之地，亦是皇宫王室宝藏之所。李佑被安置在内府局一处仓库，空荡荡的房舍，除了卧榻之外再无其它物件。

李世民摆驾亲临内府局，李佑跪地迎接，李世民每每想起心如刀割，复杂的眼神望着李佑，道：“为辅，你找朕有何事？”

“罪民求见陛下，乃是有事禀明！”李佑字为辅，如今他被贬为民，早已不是齐王，而是遗臭万年的谋逆之人，李世民有些意外的看着李佑，还以为他是见自己饶命的，事实上他想错了。

“楚王六岁时溺水而亡，陛下可还记得？”李佑恭敬地说道。

李世民愣了片刻这才点点头：“怎么突然说起此事？”

“当年陛下对楚王不闻不问，甚至酒醉之时称他为孽种……”

李世民闻言目光阴沉，脸色涌现出怒意，吴公公亦是为他捏了一把冷汗，这事就算要提也不能当着皇上的面说啊，李佑怡然不惧，目不转睛的注视着李世民。

接着说道：“此话非罪民一人知晓，魏王李泰、蜀王李愔等均知，那个时候我们几人年纪相仿，可楚王却性格孤僻，加上我等尚且年幼听到的事情使得我们对他都是避而远之。”

李佑回想起幼年时的记忆，心中一叹，道：“楚王总是与我等打架，不论是对还是错，陛下都是严惩楚王，久而久之楚王更是与我等没什么交集，之后那次是李愔、李泰两人言语相讥，楚王赌气之下这才去了水边，恰逢天有异变，楚王落入水中，险些溺亡。”

李世民眉头紧锁，他之前对于李宽失足落水之事根本没在意，甚至那个时候想法是死了更好，免得丢他脸。如今想来自己也错了，最惊讶的莫过于李宽之所以会靠近水边，居然是受到他人的激将才去的。

“罪民押解回京时，曾将这一切告知楚王！”李佑沉默片刻，正声道：“楚王告知罪民，当时他并非失足落水，而是有人在他背后推他，目的是想要了楚王性命。另外，当时在场的还有太子、吴王两人，而楚王怀疑是他们俩做的，罪民无能无法说服楚王放弃，还请陛下定要留心。”

李世民眉头拧在一起，沉声道：“你的意思是他会追根究底？”

“不止如此！”李佑点头称是，“以我对他的了解，他绝对不会善罢甘休，要是真的是他们其中之一，楚王绝对会百倍讨回来。毕竟那个时候，楚王可是险些溺亡。”

别说李宽会这么做，就连李佑自己都觉得换做自己，他也会千百倍的讨回来。当时那个情况，凶险万分，要是李宽会水还好点，可他明明不会水的情况下还趁着黑夜将他推进湖中，不就是要他的命吗？

“为何你不早点改？”李世民痛心疾首，李佑真的醒悟了，可是为时已晚。

李佑坦然笑道：“或许只有在面临生死之际才懂得什么是最重要的，而这是楚王教给我的。在我回京的路上遭遇的一切，彻底明白了有些事情强求不来，就像自幼陛下待我等子女并不是一视同仁一样。”

“可是不论怎么说，我们都曾是陛下疼爱子女，唯有楚王与我等不同。从他出生开始，陛下对他不闻不问，也不顾他的死活。或许是他的遭遇，也可能是他比我们都能承受得住巨大压力。”

“即便任何绝境他从退怯，对您我们都是畏惧，唯有他与众不同。如果说大唐江山要重新选择的话，不是太子，也不是吴王，更不是魏王等，他们都有各自的想法，心中都有算计，唯独他是例外。”

李佑不惧生死，反正死路一条，他也没想过活着离开内侍省，索性有些话一股脑的全部说出来，也不管什么君与臣，父与子。当初听闻李宽与李世民争锋，李佑觉得不可思议，今天他说出心里话，不仅承认李宽的能力，更是谴责当初李世民对李宽的不闻不问，这种感觉让李佑心里一阵舒爽。

“罪民自知死罪难逃，我也没颜面存活于世！”李佑一心求死，他违背大唐律令，有违国法，身为李家子孙居然反自家的江山社稷，畜生都不如，这让李佑心中有愧。

李世民沉着脸面无表情，他没想到唯唯诺诺的李佑今日居然敢这么跟自己说话，心中久久难以平静。沉默片刻，李世民正声道：“为辅，你若真的知道错了，那我就留……”

“不必了！”李佑没想到这个时候李世民还惦记着他这个不肖子孙，心中既是感动又是万分愧疚，镇定自若的打断李世民的话，“这个结果是我咎由自取，不怨旁人。但是，罪民还是恳请陛下开恩绕过我的母亲阴妃，她并无过错只是受到我的株连，还请陛下法外施恩，让她能颐养天年吧！”

“朕答应你！”李世民斩钉截铁的回答，望着李佑坚决的神情，他还是于心不忍，“真的不考虑……”

“谢陛下，不用了！”李佑微微一笑，从容面对生死，他知道要想活下来自己的父皇不知道耗费多少时间与精力，有些事情李佑不愿再麻烦李世民，自己走错的路就算是死也得走下去，他必须为自己的错误承担责任。

李佑的生母阴妃的确不知道他的所作所为，身居宫闱，消息闭塞，而且他也不可能将自己的想法告知母亲，就像当日李宽质问他有没有考虑过自己母亲时，李佑终于动摇了。

他不惧生死，只怕自己的母亲也跟着受到牵连，又从李宽的口中得知母亲被打入冷宫，孤独终老一生，这一切都是他这个儿子连累的。李佑用自己的死换取母亲后半生的平安，也算是还了母亲的生养之恩。

李世民见李佑心意已决，心中难过却又无能为力，深深地叹息一声，转身从内府局离开。李佑跪在地上重重的磕了三个头，随即抬头见大门重新关上，李世民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李佑面带笑容，眼眶中含着热泪，默默地看了一眼旁边的白绫，喃喃低语：“该上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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