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3 掩护 返回

…………………………

至十二月十六日。

“南京城沦陷已有三日，我自从帝国常备第十师团抽调至南京战役，一直作为预备役，并未参战，我为此侥幸，始终记得与卫国之约。

晨，七时左右，第十六师团的朋友渡野君邀请我进南京城赏玩，我亦心怀兴奋，想目睹这中华千年古城之灵韵。

八时，我二人抵达南京城，可眼前的一幕却让我呆在当场，目之所及，哪里还有千年古城之繁华胜美，竟是一片满目疮痍，断壁残垣。

残留的战火的硝烟似乎还在这荒凉的城区弥漫着。

地上有尸体，令我震惊的是，那些尸体身上穿的并不是军装，很明显，他们的身份并不是军人，而是最普通的百姓，其中甚至还有老人和孩子，以及女人，女人的惨状我无法笔述，我简直无法想象，当这样的惨状发生在我的亲人或者同胞身上的时候，我的心底该诞生出多么滔天的愤怒。

而眼前让人愤怒的一幕幕却是遍地可见。

我陷入了深深的震撼，身子甚至都忍不住发抖起来。

渡野君却以为我是因为兴奋而激动，反倒是宽慰道：“竹下君，怎么样，是不是感觉心底有一只恶魔，早已迫不及待地想要破体而出，在这南京城里为所欲为地作恶了？”

“千万不要委屈，亲自便吧！很快你就会熟悉这种感觉，并痴迷上这种感觉了！”

说到这里，渡野甚至建议道：“竹下君，我听说你可是北辰一刀流现任流主千叶大师的亲传弟子，剑术方面的修为一定了得，这样吧，咱们比一比，这南京城中一定还躲藏有许多支那民众，你从街头的东向开始，我从西向开始，咱们在中途汇合，到时候比一比，谁杀掉的支那百姓更多！哦，记得把你砍下的脑袋系在你的腰上，不然可无法证明你的成绩。”

渡野扬着脑袋，一脸轻松地说道，眸子里已经透露出迫不及待的神色。

我惊呆了！

尽我一生，从未像此刻这般震撼过，似乎是为了印证渡野所说，就在不远处，我看到有些帝国军人正高举着刺刀，向手无寸铁的中国百姓刺去，其中甚至还有孩子。

这种屠杀几乎随处可见，整个南京城宛如陷入了一片地狱。

直到渡野的呼唤声再次将我唤醒，“竹下君，想什么呢？怎么样，咱们的比赛开始吧！这可是南京城被攻破之后部队最流行的一种游戏，再晚一些，支那百姓的脑袋就要被其他人抢完了。”

我却始终纹丝未动，脚步就像是灌了铅一般，不远处的惨行还在继续着，我想伸手阻止，可终究做不到，我被一股深深的负罪感与愧疚感笼罩了。

看着昔日里的好友此刻嘴角露出的神色，我却只觉得震撼与愤怒，紧接着是对自己的恶心与痛恨。

我竟是与这些杀人者、刽子手、侵略者站在了一道了！

惨无人道的大屠杀呀！竟是发生在自己的部队！

回想起和卫国在柏林军事学院见面时的情形，我忽然有些明白他眸子里看向日本人的目光为何会那般的仇恨了。

如果换个身份过来，我也一样会仇恨侵略者，我会想方设法地把他们杀尽！杀绝！

“渡野君，你们这是做什么？中国守军已经败退，又何必把刺刀伸向这些手无寸铁的无辜百姓？”我压抑着怒火质问。

渡野似乎很无辜的样子，“竹下君，你到底怎么了？大家都是这么做的，这有什么过错吗？我们攻破了南京城，中国守军冥顽不灵地反击，导致帝国部队伤亡了那么多士兵，这笔账又该怎么算？这是属于胜利者应该享有的战果！”

……

悲哀啊！

我竟无言以对了，直到此刻我才认清了自己的好友渡野的本心，这竟是一个完完全全的帝国侵略主义的爪牙，生了一颗侵略者的残酷丑恶的黑心！

但我好歹算是凭借着与渡野的友谊把他劝说了下来，让他放弃参与对南京城内无故中国百姓的屠杀。

这时我们走到了汤山镇，渡野向我介绍了不久之前他们第十六师团在此打的一场艰苦卓绝的战斗。

这支中国守军很了不得，生生地阻拦了第十六师团主力进军的步伐。

叙说的渡野描述起当时在汤山镇作战的情形，甚至都有些心惊胆战。

几个大队长都玉碎了，帝国勇士折损了两千余人，对面的指挥官实在是厉害，师团指挥部把所有的办法都想绝了，接连发动了数次猛烈进攻，全都被打退了下来。更是因此损失惨重，直到其他方向的中国阵地被尽数突破，汤山镇这边第十六师团主力却是寸步难行。

因为此，第十六师团差点在南京战役中沦为笑柄。

根据渡野描述，中国守军的手中甚至握有装甲车部队，且完美地融入在了防御战之中。

这让我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是了，卫国在柏林军事学院的时候，学的正是装甲兵专业，更是我在装甲兵专业学习上的前辈与老师，就连装甲兵专业的教官都为他的天赋而惊叹。

难道真的是你吗？卫国！

我曾询问过参与淞沪战役的多支部队，他们说中国守军的确厉害，特别是几支德械师，装备十分精良，火力凶猛，如果不是战术上有些死板的话，一定会对帝国军队造成更大的困扰。

其中让那几支帝国部队最印象深刻的，是中国唯一的那一支装甲兵部队。

指挥部数次派去的部队都被那支装甲兵消灭或者击溃，就连师团临时征调过去的十几辆战车也全部毁在他们的手中，还被他们缴获了几辆。

南京战役中也曾见到过这支战车部队的身影，就在镇守汤山镇的这支中国守军的手中。

再加上渡野所说，这个负责防守汤山镇的中国军官作战指挥相当厉害，我越发地相信，或许这个指挥官正是卫国。

想到这里我有些感慨，我想卫国一定还记得与我在柏林军事学院分离前的约定，至少对我来说，言犹在耳！

……我和渡野继续在南京城的各个区域游荡着。

只是原本抱着领略千年古城的风韵而来，此刻却是说不出的失望，失望的当然不是这座古城，而是侵略这座古城的杀人者！

我亲眼目睹了算是我的同伴的帝国军人们，将中国的孩童挑在枪尖上把玩，妇女被他们无尽地凌辱，老人被堆在房间里直接烧杀！

罄竹难书的罪行呀！终有一天落在了自己人的身上，望着这一切，我的心底已经彻底麻木，原本仅有的侥幸的信仰也彻底崩塌。

原来所谓的东亚共荣，根本就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可怜部队中还不知有多少像我这样的迂腐愚蠢者，被蒙骗在其中。

南京一日游结束的时候，我几乎是从这座满目疮痍的城市中逃离而去的，我满怀愧疚和自责。

我知道我与渡野的友谊从今天起正式结束了，我绝不允许自己有这样丧心病狂的朋友！

师父的话言犹在耳！

卫国对侵略者的愤怒仿佛就在昨日！

今天亲眼目睹了这一切，我终于坚信不疑了。

这样一支毫无人性的侵略者部队，即便它曾是我以为的令自己骄傲的军队，我又怎能与他们同流合污呢？

我想到了我与卫国的约定，南京的一日游让我越发地坚定了实现自己承诺的决心。

这是我遵循本心的抉择，更是我遵循剑道的抉择！

或许这也是我唯一能为千千万万南京城被屠杀的中国无辜百姓所做的赎罪了！

我要尽快地离开这里，这里这个让我呆上片刻都觉得浑身难受，充满了罪恶感的肮脏之地。

是了，立马离开，最好明日一早就启程！

…………

…………”

南京城的一隅，竹下俊合上日记本，但想了想，又按照老规矩打开日记本，撕下自己方才写下的那两页，紧接着划燃了一根火柴，将这两页的日记彻底燃烧成灰烬。

这一切做完之后，竹下俊长舒了一口气，遥遥地望着天边逐渐沉暮的天色，暗想着下一次与周卫国碰面，又会在何时何地！

他在酝酿着离开的计划，却绝不能直接做逃兵离开。

否则他逃兵的身份若是传回国内，一定会对自己的家人朋友造成困扰。

那就只有继续等待合适的时机了。

…………………………

周卫国率领独立团彻底离开南京区域，踏入苏州境内，已经是第二日。

此时的苏州情况如何，将领们多少也都听说过一些，十一月中旬常熟沦陷，紧接着是苏州，当时周卫国还率领独立团在苏州国防工事抵御了日军数日，成功地掩护了苏州城百姓与溃兵的转移，可孤木难支，终究无法改变苏州沦陷的结局。

到十一月下旬，无锡沦陷，常州失守。

十二月八日镇江失守。

脱离南京日军的围攻之后，周卫国率领独立团人马，也不向将领们解释，一路向扬州开拔。

半途中，考虑到今后队伍作战的作战风格，周卫国向独立团的将领们讲了游击作战的一些核心理论与精髓。

不久之后，方胜利带人截下一支从扬州败退的溃兵，一问身份得知，正是防守扬州的一一一师六六六团的士兵，这才打探到消息，扬州城已经在半日之前被日军攻破。

将领们无不为之惊愕，扬州可是江苏省的门户，一旦扬州沦陷，对于江苏而言，日军便可长驱直入，恐怕离全省沦陷就不远了。

大家这才有些理解团长周卫国一路率领大家直奔扬州的意图了。

可扬州败得实在太快，南京城刚刚失守不过一日，扬州城就紧接着丢了，方胜利质问守军到底是怎么搞的，怎么这么快就会失守！

溃兵排长无奈道：“长官，不是我们不愿意守，鬼子的炮火实在太猛了，我们师长都一直战斗在第一线，上面劝都劝不下去，可实在是挡不住，这才按照上面的命令撤离，鬼子这才占领了扬州。”

十二月十三日，侵华日军松井师团天谷支队（一个旅团左右兵力）从镇江乘坐数艘军舰，横渡长江后从都天庙废堡和六圩渡口嘉兴桥登陆，沿镇扬公路向扬州进犯。

日军大兵临近，南京守卫战新败，国军后撤，扬州失守是早晚的事情。

但周卫国关心的是令一件事，他叫过那名溃兵排长，喝问道：“我问你，你们一一一师防守扬州期间，有没有提前把扬州的百姓转移出去？”

溃兵排长无奈道：“长官，鬼子来得太快，我们根本没有时间转移百姓，再加上交通工具有限，百姓们的转移速度很慢，日军又把南京城各个方向的城门堵死，指挥部害怕转移民众期间让日军趁机偷袭，所以干脆下令封城，百姓也就没办法离开扬州了。”

孙鑫璞注意到，一路走来周卫国一直很关心百姓提前转移的问题，他宽慰道：“卫国，你也不用太担心，我想鬼子还不至于屠杀无辜的百姓吧！”

周卫国长叹了一声，无奈地摇了摇头，有些话他无法对孙鑫璞等人明说。

鬼子不会屠杀无辜百姓？

这可是个天大的笑话！

“出发，目标扬州城，这次咱们的任务很明确，吸引鬼子火力，掩护城中的百姓撤离！”

周卫国下了死命令，紧接着安排徐虎看住这些溃兵，让他们一同跟随返回扬州城，作为向导。

那溃兵排长一听这话脸都吓白了，连忙求饶道：“长官，您就饶了我们吧！那扬州城里现在全都是鬼子，去了只有死路一条啊！”

周卫国冷声道：“你若不去，现在就是死路一条。”

那溃兵排长顿时面如土色，被徐虎带走看押。

紧接着召开作战计划的时候，周卫国望着独立团的一众将领们，只问了一句话：“军人本是为了守护身后的国土与百姓，百姓不止是咱们的同胞，更有咱们的爹娘和亲人，咱们打了败仗，军人们倒是脚下抹油提前跑了，可手无寸铁的百姓还在城区里留着，迟早会惨遭鬼子毒手，我就问你们一句，有没有这个种跟老子杀回去，掩护百姓撤离？”

“有，有——”将领们齐声回应道。

周卫国欣慰地点了点头，再不多言，“出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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