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虚虚实实

程欢喜三人将剩余的战马，全部放开，四下里赶走。这样的话，即便有敌方援军赶来，一时也不易判断出自己的行踪。

三人一路向北，这次他们事先换成了燕军的装束，避开了几处暗哨，一路行来，倒也没遇到什么麻烦。

程欢喜时不时跳下马来，细心地观察着地上蹄印、马粪、足迹，以及断折的树枝、匍匐的荒草。一路查探，竟来到了云龙冈上。

这里的各类痕迹更多，也更明显。只是云龙冈以北，这类痕迹便不多了。

程欢喜仔仔细细地探查了一番，心里已然明白。

“原来如此。这个邱大千果然有些本事。”程欢喜道，“我们回去吧。”

蒲巴和桑桑一头雾水，不明白程欢喜到底明白了什么。蒲巴忍不住问道：“老爷究竟看出了什么，可否告知蒲巴？”

程欢喜看了看蒲巴和桑桑，心想也许将来查探敌情之类，他们二人也是非常好的助力，不如便给他们讲一讲其中的道理，至于能领悟多少，便要看他们的造化了。

“邱大千围困彭城有一月时间，一直在等燕国的援军，而援军一直未来。为何王茂大军刚刚遇袭，准备攻击十三营寨之时，这援军忽然就来了？这是第一点可疑之处。”

“来的援军，又恰好约三万人，为何不是四万，或者五万？而是一个不超过邱大千所统兵力的数字？这是第二点可疑之处。”

“云龙冈以北，再无大量兵马走动的痕迹，若真有援军来了，为何要费尽心机除去痕迹？这是第三点可疑之处。”

“这几点互相印证，就可以得出一个结论：那就是根本没有什援军！一切都只是邱大千故布疑阵而已。”

蒲巴想了想，问道：“那邱大千是如何做到的？他又为什么这样做？”

程欢喜笑了笑，道：“如果没猜错的话，昨夜邱大先是率兵袭击了王茂大营，而后并未返回十三营寨，而是悄悄地来到了云龙冈，潜伏在此地。待到今日一早，便伪装成援军，大摇大摆地返回十三营寨，别人就会以为燕军援军到了。”

“那十三营寨中，也就只有邱大千的人马了？”桑桑一直在听，忽然开口问道。

“没错，只有邱大千的人马。经过虎狼峪和昨夜之战，邱大千手里可战之兵，不会超过两万六千人。”程欢喜肯定地说。

“那王大将军的大军，一定能攻下十三营寨了？”桑桑又问。

“没有那么简单。今日在西侧山岗那望台上观望，发现那十三营寨，看似十分普通，实则内有连环。每三个营寨为一组，成犄角之状，相互间必有暗道相连通，互相可以支援。又有一个独立营寨，居中调度各寨行动。若是勘不破其中玄机，就想要破寨，恐怕不是那么容易的。”程欢喜耐心地解释着。

在给蒲巴、桑桑解释的过程中，程欢喜也是在把自己的推断，拿出梳理的过程，看看还有什么疏漏之处。

“蒲巴、桑桑，你们要记住，人过留影，雁过留声，不论对手伪装的多么细密，假象看起来多么逼真，一定会留下破绽的，可以通过足迹、粪便、扬尘、遗弃之物，甚至锅灶数量、炊烟曲直，马的嘶鸣、人的喧哗，判断出对手的意图和动向。”

蒲巴和桑桑听后，不约而同陷入了沉思。

程欢喜见二人沉思，便不再多言，很多时候，并不是讲得越多，听讲的人就能获得的越多，重要的在于一个“悟”字。而程欢喜要做的，只是在他们的心里播下一颗种子，然后等着那颗种子自然发芽、壮大，直至开花结果。

程欢喜查看一番之后，对邱大千的虚实已经了然于心，便不再停留，三人翻身上马，往自家大营赶去。

日暮时分，回到营中，恰巧碰到麻先品，他告诉程欢喜，王茂大军进攻十三营寨，折损了许多兵马，却未攻下一处营寨，已经撤回本部大营休整。

程欢喜想要去见萧可义，把自己的发现告诉他，其实自己已经有了攻破十三营寨之法。

来到帅帐之前，却被侍卫拦下，说是主帅正有要事，不见任何人，程欢喜暗自纳闷，便转身回了自己的营帐。

此刻的萧可义，确实不便见任何人，他的帐中来了一人，一个美丽的女人。

若是有见过这女人的人见了，一定会认出来，这美丽的女子，正是玉音阁的林晓林大家。

萧可义与林晓相对而坐，二人已经交谈了许久。萧可义感到有些不可思议，这个对面而坐的女人，居然自称是自己的姐姐，而且还带来了梅虫儿的信物。

萧可义认得梅虫儿的串珠，这个做不了错。关键的是，当她表明了自己身份之时，他自己竟然有一种奇特的感觉，那是一种让他生出了与面前的这位女子，血脉相连的感觉。

他几乎是一瞬间便相信了这位女子。

他也忽然明白了，为什么那么多的王孙公子，都请不动林大家，而他萧可义，也惟独他萧可义，可以请动林大家，为自己的诗会献歌祝兴。

并不是因为他萧可义才华横溢，风流倜傥，也不是林晓林大家青睐于他。只是因为，他们是姐弟，血脉相连的姐弟。

“弟，姐姐活着，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助你复国。既然直接继承梁贼的皇位，已经不可能，你就听姐姐的劝，放下眼前的一切，随姐姐去宋国。叔父没有儿子，他也知道你的存在。”林晓压低声音说。

“叔父愿意将你当作自己的儿子，待到百年之后，你就是宋国的国主。宋国疆域虽小，且又依附于大燕，可怎么也胜过做一个有名无实的徐王！那神武皇帝不会把徐州真正交给你的。”

“姐，我相信你是为了我好。我只是不甘心，做了这么多年神武皇帝的好儿子，忽然之间就形同陌路，或许有一天还会兵戎相见。可我如何能对一个养育自己二十余年的父亲，狠下这个心呢？”萧可义有些痛苦地道。

“醒悟吧，我的弟弟，就算神武皇帝念及父子之情，等他死后，新皇会念及兄弟之情吗？”林晓道。

“容我再想想，莫要催逼我。”萧可义道。事到临头，萧可义全然没有了以前那种潇洒、从容。

“那好吧，姐姐再给你一些时间。彭城若破了，你一旦进入彭城，便再难离开了。你自己要想清楚。”林晓道，“彭城被破之前，我会再来找你，就象这次一样，我会用笛子吹一曲《行行重行行》。”

用笛子吹奏《行行重行行》，是萧可义与梅虫儿之间联系的独特方法，在吹奏加入了特殊手法，不知就里的人很难明白。

“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这两句，则是萧可义滴血认骨之后，与梅虫儿定下的新的暗语。

林晓戴上面纱，萧可义令贴心太监送她出营。

刚一出大帐，便碰见了再次前来的程欢喜。程观喜觉得自己探得的消息万分重要，急于尽快让萧可义知道。

一抬头，看到有人从帅帐中出来，从身形来看，应该是个女人。恰好那女人也抬头看向了他，两人均是一愣。

那女人便迅速低下头，在太监的陪同下，离开了大营。

程欢喜却在刚才那一眼，看见了女人的右眉的眉梢上，有一颗红色的痣。虽然那颗痣很小，但程欢喜自进入藏气境后，目力非常人所及，自信不会看错的。

同样有一颗痣，身形又极其相似，会是另一个人吗？程欢喜不相信，就象他不相信这世界上有完全相同的两片树叶一样。

那么就只剩一种可能，那就是这个女人，就是当日躲进自己马车的女贼。那么问题又来了，这个女贼怎么会进入大营，而且可以出入主帅萧可义的帅帐？

满腹狐疑地进了萧可义的帅帐，正想把自己探查的结果一一禀告，谁想萧可义却先开了口，请他坐下。

程欢喜便跪坐在一张矮几后，萧可义亲自己执壸，为两人名斟了两大杯美酒，道了一声“请”，便捧起美酒，一饮而尽。

程欢喜也忙举杯饮了。

“程总管，今日可义想与你说几句贴心话，不知可否？”萧可义说道。

“殿下有事尽管吩咐，欢喜敢有不从？”程欢喜不知道萧可义要说什么，客客气气地回应道。

“唉！今日帐中只有萧可义和程欢喜二人，并无主帅和总管。可义有些困惑之事，还望程先生教我。”萧可义此刻，是诚心诚意的想和程欢喜谈一谈。

他活了二十多年，一直是一个很有希望继承皇位的皇子，他也为了他的母亲，努力做出让神武皇帝喜欢的样子，他也做到了，允文允武，是诸位皇子中最出色的一个。

可是忽然有一天，有人告诉他，你不是皇帝的儿子，你是前朝皇帝的遗腹子，你应该推翻现在这个朝廷，重新恢复原来那个朝廷，这才是你应该做的。

这一切，对萧可义而言，都太突然了。

虽然萧可义也随着梅虫儿，去看了先朝皇帝的坟墓，也做了滴血验骨之术，可不代表他就想要杀了神武皇帝，自己去当皇帝。

梅虫儿，还有刚刚才知道的姐姐，这些人都不是自己可以倾诉的对象。反而是这个貌不惊人，也无甚大才的程欢喜，让他有一种不一样的感觉。程欢喜在和自己相处时，不远不近，仿佛永远是一个旁观者一般。

“殿下有何困惑？若是愿意说与欢喜听，即便欢喜解不了惑，但却可以做一个聆听者。”程欢喜说道，他不知不觉间，把自己在另一个世界时的处事风格，显露了出来。

“聆听者？好一个聆听者。”萧可义自语道，捧起酒杯又饮了一杯。

“程先生可愿听一个故事？可义听说过这样一个故事：说是很远的地方，有一个子虚国。后来子虚国的一名大臣，杀死了皇帝，建立了乌有国，他自己便当了乌有国皇帝。”

“他还将子虚国的皇妃，纳为了自己的妃子。那个妃子还为子虚皇帝生下一子，只是那个皇子七个月便生了下来。在这个皇子还小的时候，别人并未在意此事。后来小皇子长大了，乌有国皇帝想将皇位传给他，这时候，忽然有人说小皇子不是乌有皇帝的骨肉，而是子虚皇帝的遗腹子。”

“于是乌有皇帝便开始冷落小皇子，给了他一块庄园，对他说，你以后就在这儿自生自灭吧。”

“这时候，又有人来告诉小皇子，你应该替子虚皇帝报仇，重建子虚国。”

“如果你是小皇子，你会怎么选择？”

萧可义一边讲，一边饮酒，讲到这里时，已经不知不觉饮了三壸。

程欢喜只是静静地聆听，中间并未发问，从这一点来讲，他确实是一个不错的聆听者。

“不知那位小皇子，认为自是子虚皇帝之子，还是乌有皇帝之子？”程欢喜忽然开口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