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程方立

“呵呵，是么，你们圣学院也开始研究万物之学了么？”

对于高贤的话，老者并不为之所动，睥睨高贤。

“众生皆万物，万物之学也是众生之学，身为众生，又有什么理由不去学习呢？”高贤说。

老者冷哼道：“圣学院的学生，也就是口齿方面比较擅长。”

高贤面露苦笑，老者对圣学院的成见太大了。

“还没请教先生名号呢。”高贤拱手说。

老者摆摆手：“乡村粗野蛮夫，没什么号，我名程方立。”

高贤说：“我叫高贤，程老先生，您其实大可不必把我当成圣学院的秀才，而且正经秀才，也不会去研究弹簧这种器物不是？”

听见高贤提起弹簧，程方立的面色才稍稍有了些不同。

“我也奇怪，你们圣学一向自视甚高，怎么会捣鼓下层工匠的东西？”

高贤摇头说：“程老先生，我可不觉得工匠是下层。”

“未来的大明朝，工匠一定会走向明面，地位也会不同以往。”

程方立诧异地看了高贤一眼，似乎对他能说出这番话感到有些吃惊。

“难得你一个秀才会有这种想法。”

“不过这番话，如果在太师的时代，还好说，现如今...”

程方立的话没有说完，但高贤还是理解了他的意思。

太师时代，农工业蓬勃发展，声势浩大。

然而恸乱之后，发展到现在，又回到了最初的时候，圣学院，包括太学院，都以学术为尊，看不起这些辛苦劳作的农工阶层。

甚至连朝廷都出面打压。

可谓艰辛。

高贤说：“程老先生不必沮丧，我坚信，新的时代，很快就会到来。”

程方立哼了一声，没好气地说：“老夫还没沦落到，要让一个圣学院秀才来宽心的地步。”

“对了，你制作那件弹簧，真的是为了造福百姓？”

高贤松了口气，终于提到这件关键的事情了。

正了正身，高贤说道：“没错，正是为了造福百姓。”

高贤言语间透露着坚定，让身后的冯锦一身冷汗。

大爷，咱们难道不是为了赚钱吗？

冯锦非常担心高贤把牛皮给吹破了。

程方立自然不是什么好糊弄的人，听见高贤如此笃定，挑眉道：“哦？那你跟我说说，是怎么个造福法呢？”

高贤想了想，说：“程老先生，我问你，现在的百姓，最缺的是什么？”

程方立吹了吹胡子，说：“还能是什么？衣、食、住、行，自然是这些最基础的东西。”

“所谓上层阶级，富贵人家，生活糜烂，穷尽奢华。”

“有的人吃肉只吃猪身上最薄嫩的那片，吃菜只吃一亩菜园中最鲜嫩的那颗菜的菜心，剩下的全都扔了！”

“平头老百姓呢？在山里挖地番，揪野菜，煮树皮！”

“都没有富贵人家的狗吃的好！”

“这是什么？啊？这是上天不公，这是天道已死！”

程方立说着，居然激动起来，脖子通红，吹胡子瞪眼，桌子被他拍得都快要散架了。

一旁的年轻人连忙上前，给程方立顺着气。

高贤也没想到这个话题会给程方立带来这么大的刺激。

干咳两声，说：“程老先生，您听我说，我做的这个叫弹簧的东西，正是为了解决老百姓穿衣的问题。”

“若它真的问世，我敢保证，布匹的价格，至少下降三成以上！”

高贤说完，房间里顿时安静下来。

冯锦瞪大了眼睛，内心如同万匹野马奔跑而过。

高老板这是在说什么啊？他到底懂不懂什么叫价格，什么叫商业啊？

你一个刚入行的小商人，不被人一口吞掉就是幸运了，还想着凭借一己之力，改变商场格局？

还是说，你准备自己把布匹的价格卖便宜？

可即便这样，对于这整个大市场来说，也翻不起一丁点水花啊！

冯锦现在心里只祈祷着，对面的程方立也跟高贤一样啥都不懂，这样就有可能相信高贤的鬼话了。

然而程方立并不是什么都不懂。

与此相反，他行走五湖四海，对于商业，也算是粗通一些。

听见高贤的话，把他给气笑了。

“你这是在拿老夫寻开心呢？”

“就这根弹簧，能让布匹的价格下降三成？”

“那秀才，你是不是觉得老夫已经年迈糊涂，蠢得不可救药了吗？”

程方立的三连问，让高贤很是无奈。

他也知道，这样的说法，在别人眼中，绝对是天方夜谭。

只有他自己明白，当飞梭织布机正式运行起来之后，会有多么的恐怖。

“程老先生，我知道我现在无论怎么说，都不会让你相信。”

“我敬重您是一个一心为了百姓的人，有些话，我也不想说了。”

“今天仓促前来打扰，是晚辈的不对。”

高贤已经有点想放弃了，事实上和古人沟通，的确是一件非常艰难的事情。

两个人之间的世界观相差实在是太远。

这不是代沟，是代海沟。

还是太平洋底下最深的那条马里亚纳海沟。

“你先等等。”这时，程方立却叫住了高贤。

“有件事情老夫想要问问你。”程方立说。

高贤点头说：“您但说无妨。”

程方立从怀里取出了一张纸，高贤定睛一看，居然是弹簧的设计图纸，只不过不是自己那张，那新鲜的笔迹，显然是刚刚画出来的。

“这份图纸，是你自己设计的吗？”程方立问。

高贤点点头，说：“正是晚辈。”

程方立指着图纸上面，关于弹簧强度的注解，说：“这些钢铁强度的知识，你是从何而知？”

高贤恍然，原来他是注意到了这个。

但这该怎么说呢，从九年义务教育中知道的？

高贤想了想，摇头说：“抱歉，程老先生，这是某家的不传之秘。”

程方立这次居然没有生气，点头说：“原来是这样，不过...”

“看你上面的说法，你们家似乎对于钢铁的强度已经有了很深入的研究了？”

高贤没有否定，说道：“没错，其实我自己可以做出图纸上面的弹簧，只不过要多费些功夫罢了。”

“而且，图纸上面所说的强度，也只是最低标准而已，如果条件合适的话，我可以做出比它坚韧数倍的高强钢。”

高贤此时已经不指望程方立帮助自己了，自然也没有了顾忌，想到什么就说了出来。

只是他没发现，在说完之后，程方立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