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未出嫁第八日

不知道那天沈氏和陆太太到底聊了些什么，反正沈翰林自从从陆国公的书房里出来以后，每天脸上都带着笑。

现在外头谁都知道沈翰林升官了，直接坐上了翰林院头把交椅，在文官圈子里真正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了。

为了庆祝这桩喜事，沈翰林在家里小摆了几桌宴席，不算太张扬，挺低调的。

后宅的女眷们也都到了。柳姨娘坐在席间，

左手边是大女儿沈德馨，

右手边是小女儿沈云舒。

母女三人刚露面，宴席另一边就有人忍不住抬眼看了过来。

沈德馨今天依旧穿了身月白色的衣裳，她本就生得弱柳扶风，这身衣服格外衬她。

只是今天她没总抬手捋发丝，反倒安安静静的，

白嫩的脸蛋看着柔弱又漂亮，格外惹人疼。

沈氏也带着沈采薇来了，都是自家姐妹，自然要坐在一处坐。

沈采薇一坐下，就察觉到对面有道视线，是个明年要参加考试的举子，也就是沈翰林早前给沈德馨看好的未婚夫林二郎。

打沈德馨一进门，他的目光就没挪开过，只是性子腼腆容易害羞，看一眼就慌忙移开，可又忍不住被吸引，悄悄抬眼再望，

沈采薇雷打不动地喝着春松每天贴心给她准备的养生茶，嚼着甜滋滋的红枣。

是个痴情人的模样，不过，沈德馨一眼都没往那儿看。

宴席热热闹闹的，快散场时，林二郎特意过来给沈翰林献礼。按道理献礼该刚进门的时候送，这会儿都要散了，明摆着是额外特意准备的。

沈翰林摸了摸胡子，让下人把礼收了。林二郎临走时，走到沈夫人面前行礼：“沈夫人，在下告辞。”

接着又仰头，挨个喊：“沈二姑娘，三姑娘，四姑娘，五姑娘，六姑娘，告辞。”

也真是难为他了，为了跟沈德馨打声招呼，把几个姑娘全喊了一遍。

几个姑娘都依次回了礼，沈德馨也照做了，只是态度不算热络，跟同寻常人道别没两样。

林二郎老实地抿了抿嘴，这才转身离开。

五姑娘沈云舒是沈德馨的亲妹妹，

母女三人一同走在回府的路上。

她扭头对柳姨娘：“林家二郎读书用功，明岁科举必能中。他家又是富商，根基分外殷实。”

沈德馨骤然驻足：“知道你将要嫁入侯府，不必再三提醒。

”

沈云舒一愣，余下半截“士农工商虽分高低，可殷实之家比有些外表光鲜，内里空虚的公侯府邸来得实在。手头宽裕，日子舒坦，才是真正的好处”没能说出口，

沈云舒手足无措，自及笄定亲后，姐妹间便没了过往的亲密。

她根本弄不清缘由。

柳姨娘冷眼旁观。

路上，三人无话。

“姑娘，四姑娘那件事，你真不打算跟夫人提一提？”

春松说的是上回在陆公府，沈德馨私下与人相会的事。这般不体面的行径，按道理是该告诉太太，让太太来处置。

沈采薇的处世之道再添一条：少管闲事。

春松只能也跟着不管。

……

松山书院，

少年疲惫地从书院里走出来，迎面遇见同窗，他便微微点头致意，

上了马车后，整个人显得更加疲倦，眼底因连日苦读策论，熬了数个长夜而染上青痕，

车夫扬鞭催马。

然后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今日，三爷神色似乎比往常倦怠不少，以往都是生龙活虎的。

傅书白确实累。

今日书院非同寻常，不仅大儒名士齐至，更有朝中官员莅临。其中一位，便是年纪轻轻已位列三品，在兵部任职的陆公府嫡长子陆珩。

傅书白应答完诸位名师的考校，在一片赞许声中，看见了那位公府嫡长子。

陆公府乃京城顶级勋贵，一举一动皆为世人瞩目。

前几日那场大宴，不是什么秘而不宣的事，

陆公府嫡长子，要续娶沈家女。

沈家如今待字闺中的，共有四位姑娘。

旁的人傅书白都不熟，也不在意。

他在意的，只有她。

那个会仰起头看他，笑盈盈的她，

傅书白苦读诗书多年，一门心思扑在科举上。那年被兄嫂催着去赴宴，手里还不忘攥着一卷书。

成亲这种事，他提不起兴致。

直到他看见了春日暖阳中，穿着粉裙的少女，

读书的日子是苦的，日复一日，枯燥而漫长，但在兄长嫂嫂们的鞭策下，她坐得住冷板凳。

只是从遇见那个一颦一笑都让他心口发烫的姑娘之后，他读书的心，乱了。

“三郎？”

马车停了。

傅书白一怔，抬

眼便见来接他的兄长，傅翰林正站在府门前，

傅翰林本想问问今日大儒考校的情形，一抬头望见弟弟眼底的青痕，眉头一皱。

“兄长，回府吧。”傅书白唤了一声。

傅翰林忙跟上去，一同进了府门。

院子里，大嫂李氏和二嫂张氏并肩站着，正张罗着备好的午膳，等各自的夫君回来。

沈扶摇还没来，她每日都要盛装打扮后，精致俏丽地来吃午饭。

院门外，傅翰林和傅老二在问三弟今日大儒考校时的情形。

屋内，丫鬟已将饭菜摆好。傅大郎在翰林院供职，如今是四品官员，傅家是百年的书香门第，祖上曾出过几位太子太傅，

门风清贵，素来以简朴为训，不尚奢靡。

因而这午膳并不似寻常富户那般铺张，多是清淡寻常的家常菜色。

只是今日的饭桌上，却添了三道名贵的菜品，每一样都价值不菲，寻常人家一年的嚼用也未必够得上。

张氏瞧了一眼那几道菜：“大嫂，你也实在纵着三弟妹了。”

李氏，“她在家时本就是父母千疼万宠的娇女，娇气些也属寻常。既嫁来咱们家，她爱吃这些东西，总不能叫她一进门受了委屈。”

张氏叹了口气，“可她也不能日日这般吃啊。”顿了顿，又道，“大嫂，三弟妹送的那些贵重首饰，你可都回了礼？我这几日还在愁着呢。

二郎不比大哥，如今只是个芝麻大的官，人又老实，从不贪图什么，俸禄就那么些。

三弟妹送来那些东西，嘴上说不用回礼，可我是守规矩的人，不能平白占便宜。大嫂能不能……委婉地跟三弟妹提一提？

那些贵重的东西，我实在受不起。二郎给我买的那些寻常金银首饰，我便很喜欢了。”

她低下头，有些难堪，“实在是囊中羞涩，回不起礼。”

李氏，“不妨事，我替你一并备下回礼便是。”

张氏大为感动，“大嫂，这个月二郎一发俸禄，我立刻就还你。”

李氏轻轻点头。她也朴素，大郎亦是清廉自持的官员，

只是三弟妹一番心意，断不能让她刚嫁进门，便觉不如娘家自在，更不能让她觉得几位嫂嫂刻薄难相处。

大朗，二郎，三郎三兄弟自幼情谊深厚，从无嫡庶之别，嫌隙之争，

她们做嫂嫂的，也得团妹弟妹，绝不能让家中生隔阂，家宅不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