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忆海棠

见她一脸呆样，萧北棠的脸上难得有了点笑意。

“但也并非全无办法。”

他刚说完，就见他的王妃眼神亮起来，那双秋水般的眸子似映走灼灼日华，波光潋滟地叫人心颤。

“什么办法？”她期待地追问。

萧北棠朝她勾勾手指，她就柔顺地俯身而来，那股她独有的浅淡药香也缓缓拢了上来。

他缓缓加深呼吸，药香就沁入心脾，似一只温柔的手，轻柔地为他舒展五脏六腑……

忽然，他猛地意识到，自己似乎太过贪恋她的味道了。

难道是蛊虫作祟？

“王爷？”久久未等到回应的沈南意略催促了一声。

萧北棠回神，便往后靠了靠拉开两人距离。

他握拳在唇边轻咳掩饰了一下，就道：“你说的那些事，本也无需我亲自办，只要消息能去就成。卫鞅——”

“爷，您叫我？”卫鞅在走廊的尽头伸出一脑袋来，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已经跑的那么远了。

萧北棠将他召回，吩咐道：“你出去一趟，方才王妃说的那些，让卫风去办。”

卫鞅有点迟疑：“要避开后院那位九品高手的话，我这一去至少得半个时辰，王爷您这边……”

“有我在。”沈南意朝他眨眨眼，“且放心去吧。”

卫鞅露出显然不太信任的表情，沈南意便朝他亮了亮袖中的银针。

萧北棠也道：“且去，别墨迹。”

卫鞅一抱拳：“领命！”他转身几个起落就消失在了侯府。

如此，花厅又只剩下了沈南意与萧北棠二人。

“唔……那我推着你走走？”沈南意有点不自在地问。

“寒冬腊月的，有什么好走？”萧北棠显然不愿意吹冷风了，“推我去你出阁前的院落坐坐吧。”

“那地方有什么好去的，怕冷的话，我送你去暖阁，我记得这附近有一个的。”沈南意随意道。

“你扭捏什么？莫不是闺阁中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不好叫本王看见吗？”萧北棠笑道。

沈南意沉吟了一下，道：“那个院子死过人，我怕你觉得不吉利。”

萧北棠就笑：“生与死，是人都要经历，没什么不吉利的。再说，这上阳城的习俗是，回门后新人要在新娘出嫁前的闺阁住上三日，不住不吉利。就入乡随俗吧。”

沈南意闻言，眉头舒展：“也是，这世上哪里没死过人呢？”

于是，她吩咐青柳先往吹梦轩去收拾一下，她可不认为洛氏会在她出嫁后替她好好保存房间。

等待的时候，萧北棠就问起了吹梦轩死人的事，沈南意便也不瞒他。

“我刚来的时候，本有个伺候我的丫头，叫海棠。后来……后来她在那院的厢房里悬梁了。”

沈南意的语气很淡，可说这段话的时候中间却停顿了好几处，显然这底下压着的情绪绝不似语气这般淡。

“你很在意这个丫头？”萧北棠听出来了。

“我刚来侯府的时候，没在府里得什么好脸，海棠那丫头初跟我时，也哭了一场，觉得自己得了个苦差事。但她哭过就算完，转头就开始掏心掏肺地照顾我，凭心说，待我很好。”

萧北棠点点头：“倒是个豁达想得开的，可怎么又寻了短见呢？”

“是沈云斓逼她的。”沈南意的声音里沁出寒意来，“迟早，我都要与她算算这账。”

“沈云斓？”萧北棠皱眉，有点难以置信，“她与一个丫鬟为难？”

沈南意一听他这语气，就冷笑：“怎么，觉得她生得一副柔弱良善的好模样，平日里又惯爱表达自己多怜惜小动物，她就不会与丫鬟为难了是吗？”

萧北棠道：“没有没有，楠楠你想哪儿去了，咱们就事论事好么。所有人做事都是有因果的，你说了果，我不过简单问个因，并无他意。”

沈南意撇撇嘴，心道：没有别的意思就好。要是有别的意思，我收拾沈云斓的时候就要连你一块儿收拾，麻烦！

“因为海棠去浆洗房收衣服的时候，将一套流云锦的裙子收给了我。我发现后，就给沈云斓送回去了。你猜怎么着？”

“沈云斓将裙子送给你了。”萧北棠想也不想就道。

沈南意有些震惊：“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就是这样的人。”萧北棠不以为意道，“想来那时你已答应替嫁。流云锦名贵华丽，你定然也流露出了喜欢的意思，就算为了不得罪你，她也会给你。但心里大概是不愿意的吧。”

毕竟，那流云锦就算在宫中，也是稀缺货。

“对！可惜你说的这些，我是在海棠死后很久才知道的。”沈南意咬牙道，“我高高兴兴收了裙子，当日的晚饭后，海棠就被她的人叫走了，我当时已有点担心，但想到白天沈云斓那友爱善良模样，又压下了担心。海棠亥时方回，神情有些不对，但我问了几句，她又嫌我烦赶我去睡觉，我想到她以前也曾如此，便、便去睡了，哪知……”

沈南意一垂眸，眼底那蓄了很久的泪就“啪”地落在了萧北棠手背上。

又重又烫。

萧北棠有瞬间的手足无措。

他不是没有见过女孩子哭，但她们大多哭的婉约温柔，梨花带雨者有，如泣如诉者也有，但实在鲜少见沈南意这样哭得……丑的。

她双目通红，嘴唇颤抖，泪珠啪嗒嗒往下掉。

看得出来，是真的很伤心，又懊恼又愧疚的那种。

他叹了口气，掏出一方叠的整齐的手帕来递给她，见她没接，就自己上手为她擦泪。

她情绪来得快也收的快，“后来我抓了沈云斓屋里的一个丫鬟，才知那晚沈云斓对海棠说，海棠拿走了她最珍惜的裙子，她就要海棠最珍惜的东西来赔。那丫头一穷二白，最贵的就是那条命。”

“这不合理啊。”萧北棠皱眉，“听你的意思，那丫头还挺坚韧。连跟了你这么个不得宠的小姐都没有放弃希望，怎么会因为一句话便寻短见？”

“因为沈云斓捏着她的卖身契，她不死，沈云斓就有一万个让她生不如死的办法。”沈南意的眼底几乎要凝出冰渣来。

这个操作，萧北棠其实并不意外。这上阳城中的贵女，哪个没有这点杀人无形的手段呢？

可也正因此，眼前这个为此义愤填膺的姑娘，就显得尤为可贵。

他定定看着她，想：若她并非细作，若这就是本性，那她可真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