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白狼山之战

三天后，大军在辽东望平县登陆。

海路果然快，从无终县出发只用了三天就抵达辽东海岸。蹋顿的探子还在碣石道和卢龙塞一带盯着，做梦也想不到曹操的大军已经从海上过来了。

登陆的那天海面风平浪静，两百三十艘船依次靠岸，船板搭上滩涂发出沉闷的响声。士兵们鱼贯下船，很多人腿还是软的——三天的风浪把不少人折腾得够呛。李阳的医营在海滩上搭起帐篷，统计了一下晕船人数：五万大军里至少有三分之一的人吐了三天三夜，有些人体力不支已经走不动路了。

“参军，“韩世荣终于不吐了但脸色还是惨白得像张纸，“我以后再也不坐船了。这辈子都不坐了。“

“行了。“李阳递给他一碗淡盐水，“先喝水，把流失的体液补回来。“

韩世荣接过碗一口气喝完，嘴唇上还挂着盐粒。

“参军，登陆之后还有多远到柳城？“

“不知道。但应该不会太远。“李阳看了看地图。从望平到柳城大概还要走两三天的路，中间要经过白狼山。

白狼山。

历史上的白狼山之战，张辽在那里大破乌桓骑兵，阵斩蹋顿。那是一场以少胜多的经典骑兵对决，也是曹操北征乌桓最关键的一战。

第二天天蒙蒙亮大军就出发了。曹洪的前军开路，夏侯惇的部队殿后，曹操带着中军走在队伍中间。李阳的医营被安排在辎重队旁边，以便随时应对突发伤亡。

走了整整两天。

草原的风跟中原完全不一样，干燥凛冽，吹在脸上像刀子。路边的野草枯黄了，踩上去沙沙作响。远处偶尔能看到几顶乌桓人的毡帐，但大部队一到就都撤走了——乌桓人不住固定城池，打完就走，像风一样。

第二日午后，白狼山到了。

那是一座不小的山，山势不算险峻但范围很广，山上长满了松树和灌木，山脚下是一片开阔的草原，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曹操勒马停在山口正要下令扎营休整，前军的传令兵飞马狂奔回来，人还没到声音就先到了。

“主公！前方发现乌桓骑兵——约数千骑！“

“数千骑？“曹操皱起眉头，“蹋顿的主力不是应该在柳城吗？“

“可能是蹋顿的先锋部队。“郭嘉策马上前，脸上的表情比平时凝重，“他可能已经知道我们从海上来了。海路虽快但不可能完全保密，大军登陆动静太大，辽东的乌桓暗探不可能一点风声都没收到。“

“那战还是避？“

“战。“曹操说得很干脆，“既然碰上了就打。传令——张辽听令。“

“末将在。“张辽策马上前拱手，目光灼灼。

“你带三千骑兵冲过去。乌桓先锋人数不明但一定少于我们这边的骑兵主力。冲散他们，能追多远追多远。“

“是！“

张辽翻身上马，长枪一挺，带着三千骑兵像一把尖刀一样刺向草原深处。白狼山之战就这样开始了。

李阳站在后方的高坡上看着远处的战斗。他看不清具体的人影，只能看到两团黑影撞在一起然后烟尘四起。马蹄声震天动地，喊杀声在草原上回荡，连脚下的草地都在微微颤动。

乌桓骑兵的战法跟中原完全不同。他们不结成方阵，而是散成一片片小队来回穿梭，像狼群围猎一样从四面八方冲击曹军阵列。他们的弯弓在马上就能开射，箭矢又准又狠。但张辽的骑兵是中原精锐，结阵而进中央突破，两翼包抄——硬生生在乌桓人的散兵阵型里凿开了一个大口子。

两军对冲的瞬间李阳看清了——至少有几十个人从马背上摔下来，有的被马蹄踩踏，有的被弯刀劈中，草地上已经开始有血迹蔓延。

“参军——“一个急救队的士兵跌跌撞撞跑过来，鞋上都沾满了血，“有人受伤了！船上的军医还在后面没赶上来！“

“抬过来。“

第一个伤兵被抬过来了。是一个骑兵，被乌桓人的弯刀砍了左肩膀，伤口

很深很长，一直延伸到上臂中段，血不停地往外涌。乌桓的弯刀比中原的直刀更利于劈砍，造成的伤口往往又深又长，而且创缘不整齐。

“止血！“李阳蹲下来开始处理。他先撒止血粉再用干净布条压住伤口，等血稍止住一些才开始缝合。手术刀在手中快速翻飞，穿线打结一气呵成，十五分钟就缝好了那道近二十厘米长的伤口。

“下一个。“

第二个伤兵。左臂被弯刀削掉了一块肉，露出白森森的肱骨。李阳剪掉坏死的皮肉，敷上止血药粉，用羊肠线把皮肉重新对合缝起来。

第三个。大腿被箭矢贯穿，箭头还嵌在肌肉里没取出来。李阳用钳子夹住箭头慢慢往外拔，箭头带着血珠和碎肉一起出来，疼得伤兵咬破了嘴唇。

第四个。腹部被马踏伤，肠子没有破但内脏可能出血。李阳不敢大意，用布条缠紧腹部加压包扎，嘱咐担架员抬的时候一定要平稳不能颠簸。

伤兵越来越多。担架队一趟一趟往医帐里抬人，帐子里很快躺满了**的士兵。

第五个伤兵被抬来时天色已经暗了一些。这个士兵的脸上全是血，一只眼睛被刀背打肿得睁不开。李阳先帮他清理面部的伤口，缝了三针，然后才发现他的左手小指已经被削掉了，只剩下血淋琳的断面。李阳剪了一截竹管套在断指处，用布条缠紧，希望能保住骨骼的完整性。

第六个伤兵是被人架着过来的。他的马在冲锋时踩进了草原上的鼠洞，整个人被甩出去两三丈远，落地时面朝下摔得满脸是血。李阳检查后发现他三根肋骨可能断了，用宽布条紧紧缠住胸腹，让他呼吸受限但胸廓相对稳定，至少不会在转运途中因过度呼吸导致断端刺穿内脏。伤兵神志还算清醒，嘴里一直念着“我的马呢“——李阳告诉他马没事，让他别说话，保存体力。

“参军——太忙了！其他军医什么时候能到？“

“不知道。先处理最重的。“

他蹲在伤兵堆里一个接一个地处理。手术刀在手中快速地动，切开、缝合、包扎。他没有时间思考，只知道面前有一个人在流血，他必须止血。

战斗持续了一个时辰。

张辽的骑兵大破乌桓先锋，乌桓骑兵溃散向北方逃去。“追！“张辽大喊，“别让他们跑了！“三千骑兵追了上去。

又过了一会儿，一个传令兵骑马飞奔回来，人还在马上就扯着嗓子喊。

“主公！张将军斩了蹋顿！“

大帐里一片欢腾。

“什么？“曹操站起来，“蹋顿——死了？“

“死了！“传令兵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张将军在乱军中发现了蹋顿的旗帜——亲手冲上去斩了他！乌桓骑兵群龙无首已经彻底溃散了！“

曹操大喜。“好！好！好！“他连说了三个好字，“张文远真乃虎将也！“

大帐里的谋士和将领们纷纷道贺。只有一个人没有笑——是郭嘉。

他站在角落里，脸色有些苍白。

李阳忙完了手头上的伤兵站起来，他已经蹲了两个时辰腿都麻了。韩世荣走过来报数。

“参军，一共处理了四十二个伤兵。死了六个，剩下的都活着。“

李阳走出医帐看了看天。太阳已经偏西了草原上的风带着一丝凉意。

他看着远处的白狼山，山上的松树在风中摇摆。就在这时他看到了郭嘉。

郭嘉一个人站在草原上看着远方，他的背影看起来很孤独。

“奉孝。“李阳走过去。

郭嘉回过头来。“李阳。仗打完了你辛苦了。“

“你呢？你的脸色不太好。“

“没事，就是有点累。“

“你咳嗽了吗？“

“……有一点。“

“让我看看。“

李阳伸手给郭嘉把了脉。脉象比上次检查的时候更弱了，几乎像一根快要绷断的丝。呼吸——右肺的呼吸声更弱了，吸气的时候右胸几乎

听不到什么气息音。

“奉孝，“李阳皱起眉头，“你的肺比上个月差了不少。“

回应李阳的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你最近是不是又熬夜了？“

“……是。“

“是不是又喝酒了？“

“……喝了一点。“

“奉孝！“李阳有些生气了，“你答应过我的！“

“我知道。“郭嘉低下了头，“对不起。“

李阳看着他。郭嘉的脸色蜡黄嘴唇发白，手指有些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病。

“奉孝，从今天开始你不准再喝酒了。“

“可是——“

“没有可是。“李阳说，“也不准熬夜。每天至少睡八个时辰。“

郭嘉看着李阳忽然发现他眼神里不只是医官对患者的关心，还有一种很深很深的焦虑，像是知道什么事情但说不出口。

“李阳，“他说，“你是担心我会死吗？“

李阳的心猛地一跳。“你说什么？“

“我说，你是不是知道我会死。“郭嘉看着他，目光很平静，“从你第一次给我检查身体开始你就一直很担心我。不是普通的担心——是一种很深的担心。“

李阳沉默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奉孝——“

“李阳。“郭嘉打断了他，“你是我的朋友。如果你知道什么告诉我。“

李阳看着他。他想说——我知道你会死。你死在建安十三年，享年三十八岁。你死在征乌桓回来的路上。

但他不能说。

“你别多想“李阳说，“你现在只需好好调理身体。“

他深吸了一口气。“奉孝，我只是不想你死于病疫，你还有很多事情要去做，你还要帮助主公统一北方，乃至统一天下，给这个乱世一个太平。就“

郭嘉看着他好一会儿没说话。然后他笑了。

“好，说的好，我不会死的，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去做。“

两人站在草原上看着远处的白狼山。

夕阳西下天边有一抹橙红色的晚霞，把整片草原都染成了暖色。

“奉孝，我们一定得活着回去。“

“嗯。活着回去。“

“然后你请我喝酒。“

“好。“郭嘉笑了，“活着回去我请你喝酒。不是在军帐里喝那种闷酒，是找个安静的地方，就我们两个人，慢慢喝。“

又是一阵剧烈咳嗽，李阳立刻看向他。

“没事。“郭嘉摆了摆手，“呛了一下。“

他看着白狼山眼神忽然有些悠远，像是透过这座山看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李阳我跟你说个事。我小时候在颍川老家屋后有一座山，比白狼山小很多但我很喜欢爬。每次爬到山顶就能看到整个村子——炊烟、田地、小河，全都收在眼底。那时候我觉得自己什么都看透了。“

“然后呢？“

“然后我爹就会在山下喊我回家吃饭。我每次都不想下来。“他笑了一下，“我爹说，山再高也高不过天。我那时候不服气，觉得自己在山顶上什么都能看到。“

“为什么？“

“因为在山顶上觉得自己能看到很远的地方。觉得世界上什么都能看到。“他停顿了一下，风把他的发丝吹到了脸侧，“后来长大了去了很多地方见了很多人经历了很多事才发现——站在山顶上也看不到所有的事。很多事情只有走到跟前了才能看清。就像此刻——我站在这片草原上，离白狼山这么近，可我还是看不清山后面是什么。“

“李阳，有些事你现在看不清。但将来会看清的。“

李阳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但他隐隐觉得郭嘉话里有话，像是临别赠言又像是某种他听不懂的告别。

草原的风带来些许凉意，看着眼前这个绝顶的曹营智囊，李阳忽然觉得他仿佛是天下最孤独的人，因为没人懂他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