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3章 撤退变溃退

孔有德之所以会误判，主要是明军撤退的时候还算是井然有序，没有表现出溃败的迹象，而且撤出射程之后，明军又开始整顿兵马，整个过程真的很像是准备再来一次。

不过这些都无关紧要了，就算之前猜出了范景文的真实意图，也不能追上去扩大战果。

明军并没有彻底崩溃，阵型又重新组织起来了，而且那些红衣大炮都还在，就算上去也会损失惨重，甚至范景文看到这种情况，放弃逃跑计划，再次攻城也不一定。

然后，孔有德开始安排剩下的事情。

和之前的安排差不丢，先是打扫战场，统计伤亡，救治伤员，至于城外的那些攻城器械，就先不烧了，万人敌的制作也不在进行，敌军的伤员，

而毛承福，贼被派遣出去，尾随明军撤退的队伍，进行袭扰，明军虽然撤退的还算有秩序，但也到了崩溃的边缘，只要在外部施加一些压力，说不定他们自己就崩掉了。

同时派出一千步兵和火铳兵，押送一些粮草紧随其后，虽然范景文肯定会直接撤退回莱州城，刘泽清和王道纯也会紧跟着陈军，但耿仲明那边粮草应该不多了，必须尽快将粮草送过去，以解燃眉之急。

而且明军一旦崩溃，肯定会出现掉队的士兵，这些都是上好的劳动力，白白杀掉太浪费了，步兵跟过去刚好处理这些俘虏，然后用于接下来的工程建设之中。

毛承福和苏凯风接受命令之后，就带着兵马从东西两座城门出发了，北门的明军尸体都堆成山了，根本没法顺利通过。

架旗山北面的原野上，明军的大部队，正在朝着西边进发。

这个时候，作为范景文，也是在苦苦支撑。

虽然他对兵事了解甚多，但日常的事物相当繁杂，根本不能和武人一样，经常性的锻炼身体，再加上父亲的意外身亡，让他伤心过度，紧接着又为父亲守孝了三个多月，可以说是身心俱疲了。

尽管感觉头晕眼花，但他仍在坚持，不让自己晕倒过去，他要出事了，这剩余的兵马，就凶多吉少了。

这倒还在其次，一旦他不能顺利的将这些军队带回莱州城，孔有德兵临莱州城下，和耿仲明一起围攻莱州城，兵力空虚的莱州城，必然会被攻破。

攻占莱州城这座堵住叛军西进的要塞之后，就没有什么可以阻挡叛军的脚步了，他们就可以配合青州府的白莲教，一路向西扫荡，甚至能够截断漕运，威胁京师和南直隶。

这样一来，后果不堪设想，所以他必须撑住。

虽然因为自己的一番巧妙布置，残存的兵马大部分都已经出了山口，但他们现在并不算彻底安全。

而且经过粗略的统计，现在手头的军队还不够两万，就算加上外面营地内的两千守军，也才勉强凑够两万人。

也就是说，一天的战斗下来，他麾下兵马的损失高达一万三千人，虽然有一些暂时失散了，或者是掉队了，但他能够掌控的兵马，真的只有这么多了。

这样的伤亡，根本不是他能预料到的，虽然为了拿下招远，全歼叛军，他已经做好了损失七八千兵马的准备，但绝对不会想到是这么多。

即使当初打李九成，损失的兵马也不过才千人，而且其中五百还是为了让李九成产生轻敌之心，故意假装溃败，被李九成干掉的。

莱州围城战，打了三个多月，守城军民的伤亡也没有突破万人，而在这招远，一座低矮的县城面前，他却损失了足足一万三千人，这些伤亡的出现，只在不到一个时辰的时间。

他到现在都没弄明白，为什么会战败？

明明已经做好了完全的准备，刘宇带来了关于招远城内，叛军兵力，士气，部署之类详细的情况，而且又不断派出斥候，对这些消息进行确认。

自己又和诸将商议了许久，而且在进攻之前，足足用手头的千斤佛郎机和红衣大炮，对招远城轰击了足足两个多时辰，还有诸如神火飞鸦，百虎齐奔之类，诸多的火器，单单在接敌之前，就应该已经对叛军造成了重大杀伤。

在此过程中，他还安排了诸多鼓舞士气的措施，让将士们放开手脚作战，发挥出最大的战力。

但结果就是这么残酷，他们就是败了，折损了近半的兵马，都没有一个人爬上那低矮的城墙，被敌人阻击在城墙之下，

如果不是他当机立断，果断的下令撤军，估计要不了多久，剩余的兵马就会溃败，到时候想把溃兵组织起来都不可能，这剩余的两万兵马，估计都得留在这了。

尽管弄不明白为什么，但现在也没那个功夫去细致研究了，他不是个轻言失败之人，现在要考虑的，是接下来该怎么做，如何抵御叛军的进攻，如何与叛军再战，

“大人，咱们接下来怎么办？”杨御藩一脸苦涩的问道。

尽管这场战斗的失败，他并没有什么责任，但他麾下的将士，可谓是损失惨重，很多从父亲时代就与自己一起共事的将领，都在这次攻城的行动中阵亡了。

“玉泽，你从麾下剩余的兵马中，挑选出三千人，再带着彭友谟的残兵，先行一步，赶赴刘泽清处！”

“抵达刘泽清处之后，先修整一段时间后，直接与王道纯，刘泽清部一起，对耿仲明部叛军发动总攻！”

“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不管伤亡有多大，一定要在一天之内，将其彻底消灭，注意，是一个不留，除了临阵倒戈的，全部斩杀！”范景文恶狠狠的说道，这个是时候可不是仁慈的时候。

“还有，派人回莱州传令，命谢琏，朱万年，让他们加紧储备粮草，修缮城池，务必敢在叛军抵达之前，将一切城防工作做好，同时肃清城内的奸细！”

“你再派出一员得力将领，率领八百骑兵和部分佛郎机，在后方布防，阻止叛军的追击!”

“传令周世锡，让他的督战队继续维持秩序，防止骚乱的出现！”

范景文的安排很有条理，首先便是尽可能的削弱叛军的实力，现在耿仲明部粮草所剩无几，又没有突围的希望，必定士气低落，趁机将其歼灭，以免孔有德率军抵达之后，帮其解围。然后要面临的压力就更大了。

以前是为了避免伤亡过大，才没有直接强攻，准备先收拾孔有德再说，现在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如果不将其消灭掉，手驻莱州城的难度就会大大增加。

“属下遵命！”

看到范景文还是那么的沉稳，没有乱了手脚，杨御藩也稍稍安心了一些。

他是一个不大愿意动脑筋的人，而且现在的局面如此复杂，让他来处理他也没这个能力，从军以来，他一直在父亲的庇护之下，基本上父亲说什么他就做什么。

后来守莱州的时候，也是徐从治说什么，他就做什么，徐从治战死，范景文主政山东，又是他的老上司，他自然也是按照命令行事。

眼前的这些事情，既然上司已经安排好了，那自己照做就是。

随后，杨御藩便行动起来，抽调兵马完成范景文的任务。

虽然撤退的时候队伍还算是有序，但他麾下的通州军损失着实不小，北门的七千人剩余三千出头，其他几个城门的损失也有一千多，一万大军剩余不到五千人，挑选三千人还是费了一番功夫。

差不多半个时辰之后，杨御藩便带着彭友谟，两军合计四千出头，朝着莱州城的方向撤退了。另外一批骑兵，则来到队伍的后方，开始组织防御，迎接敌人的追兵。

虽然天色变得很昏暗，山口外面的原野上风更大，但剩余的一万多明军，也没有停止脚步，尽可能的加快自己的步伐，向西撤退。

尽管战斗结束已经有段时间了，但战斗时候的惨烈场景，那惊天动地的巨响，那些被炸天上的残肢断臂，战斗如同割麦子一般成片倒下，战友被敌人击中发出的惨叫和呻吟，那堆积如山的尸体，仍旧像是一幅幅生动的画卷们不断，不断的浮现在他们的脑海中，萦绕在他们的心头，挥之不去。

想到开战之前，自己也如同那些永远倒下的队友一帮，不顾一切的向前冲锋，他们也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做那么疯狂的事情。

现在自己能安然无恙，纯粹只是运气好罢了。

而且他们对招远城内的叛军，也产生了发自内心的恐惧，这些叛军根本不是人，简直就是吃人的野兽，是勾魂的厉鬼。

于是，在这些心理的作用下，原本还算有序的队列，开始出现了一些混乱。

刚开始的时候是浑浑噩噩的，现在稍微清醒了一些，就开始想到之后的事情，他们已经在叛军手上死了不少人，但叛军却还在，而且叛军那么的强大，如果他们追过来，自己还能有那么好的运气，躲掉叛军的追杀吗？

这样下去不行，得赶快跑才行！不求跑的多块，只要比其他人快就行！

这些明军心中都升起了这样的想法，于是他们纷纷加快了脚步，甚至跑了起来，每个人想到这一点的时间是不一样的，于是有些人很快就到了前面，有些人海落在后面，队伍不再那么的完整。

于是后面的人，回头一看，发现自己身后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狂风吹起的尘土，对远处的景象看的并不清晰，他们心底总有一种感觉，后面有叛军的骑兵追上来了，仿佛在那烟尘之中，随时都会有一直骑兵冲出来，将他们斩杀殆尽。

虽然巡抚大人派了一队骑兵断后，但并没有给他们多少安全感，叛军那么厉害，这些骑兵真的能挡住吗？

而且骑兵要是打不过，可以骑着战马快速逃跑，他们这些步兵就成了待宰的羔羊了，也都经历向前追赶，但前面的那些士兵却没有人停下脚步。

于是，他们就将一切拖累行军速度的东西，武器，盔甲，口粮等等，甚至有人把衣服都扔掉了，就是为了获得更快的速度。

很快，范景文花费了大量的心思，进行的一场组织有序的撤退行动，演变成了溃败，某些区域变得一片混乱。

“轰轰轰！”

正在这个时候，明军又听到了让他们胆寒的声响，这声音太熟悉了，是佛郎机开火的声音，没过多久，就有几发炮弹落地人群之中，好几个倒霉蛋被弹炮击中，当场毙命。

这些炮弹，正是从云顶上面发射而来的，当初孔有德在这安防五门佛郎机，是为了在明军攻山的时候，退敌用的，结果一直没有派上用场，直到现在才有了作用。

云顶高度在三百米左右，原本射程只有两里地的佛郎机，居高临下射击，自然射的更远，随便就能达到三四里，有些炮兵还把佛郎机仰起来射击，甚至能够达到五里的射程。

山下是大片的明军，用不着瞄准，随便打就是。

明军还没来不及分辨这炮弹是从哪打过来的，就听到持续不断地炮声响起，不断的有人伤亡。

于是乎，原本只有一部分混乱的明军，彻底失去了最后一丝秩序。

在他们看来，这些火炮既然是拿来打他们的，那就意味着叛军追上来了，而且后面的骑兵，估计也被击败，甚至消灭干净了，稍微慢点，就是个必死的结局啊。

局面变得越来越混乱，原本他们还比较克制，没有对自己人下手，但现在性命攸关，一个个都将战友扯到后面，然后再往前跑。

然而别人怎么甘心被拿来当替死鬼，双方就开始撕扯起来，然后又演变成互殴，最后打出火气了，有些刀子还没扔掉的明军士兵，直接就上刀子了，你想让我当替死鬼，那我就先让你当鬼好了。

尽管周世锡不断地在维持秩序，但效果并不怎么样，因为整个明军队伍都成了这个样子，他是顾得了东，顾不了西，根本没法控制住局势。

原本好好的撤退大军，已经变成了一片散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