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6 天下形势

刘大直一家被安顿在一处安静向阳的小院里。屋里收拾得干净，炕烧得暖烘烘，桌椅板凳虽然简单，但结实。刘大直的小妾王氏直到在炕沿上坐下，才觉得魂儿慢慢归了位，拍着胸口对刘安说：“我的儿，你们这地方……可真是什么都有，连猴子都能当兵使唤，可把娘吓坏了。”

刘安一边给爹娘倒热水，一边笑：“娘，您别怕。孙悟饭它们就是看着凶，其实挺听话，不惹它们，它们不伤人。师父说了，山里野兽多，有它们看家护院，咱们晚上睡觉都踏实。”

刘大直没说话，捧着碗慢慢喝着水，脑子里还转着刚才看到的那些景象。高墙，良田，骏马，工坊，学堂，还有那支匪夷所思的“猴兵”……一桩桩一件件，都在告诉他，这忘忧谷的主人，所图绝非小可。

歇了约莫半个时辰，有兵卒来请，说侯爷备了便饭，请知府老爷和夫人过去。

便饭设在王炸那院子旁边一间专门待客的屋子里。屋子不算太大，当中摆着一张能坐十几人的大圆桌，桌面擦得发亮。桌上已经摆了好些碗碟，热气腾腾，香味直往人鼻子里钻。

刘大直和王氏一进屋，眼睛就不够用了。桌上那些菜，好些他竟认不全。

中间一个大陶盆，里面是红彤彤油汪汪的一大锅，能看见切成块的肉（像是猪肉和鸡肉），还有不少圆滚滚、黄澄澄的块块（土豆），以及扁扁的、红皮的块茎（红薯），泡在浓稠的汤汁里，撒着翠绿的葱花香菜，闻着就让人流口水。

旁边一大盘是金黄色的、寸把长的条状物，炸得酥脆，堆得冒尖（炸薯条）。还有一碟子翠绿的小瓜（黄瓜）拍碎了凉拌，浇着油亮的酱汁。一碟子红绿相间的、切成滚刀块的东西（辣椒炒肉），油光闪闪。一碟子黑乎乎的、像是菌子又像是什么菜干（木耳）炒的鸡蛋。一大碗奶白色、飘着油花的汤，里面沉着白嫩嫩的方块（豆腐）和碧绿的菜叶（小白菜）。还有一篮子刚出笼、喧腾腾的白面馒头，和一小盆金灿灿、颗粒分明的米饭。

“坐坐，都坐，别客气。”王炸招呼着，自己先在上首坐下。赵率教、窦尔敦、张之极、姜名武作陪，海兰珠和布木布泰也在一旁坐了，雅图被布木布泰抱在怀里，好奇地看着满桌好吃的。

刘大直和王氏有些拘谨地挨着儿子坐下。刘大直指着中间那盆红油油的炖菜，迟疑道：“侯爷，这是……”

“哦，这个啊，叫大乱炖。”王炸拿起勺子，先给刘大直碗里舀了一大勺，里面肉、土豆、红薯都有，那红油汤汁挂在上面，诱人得很，“猪肉，鸡肉，咱们自己种的土豆、红薯，加了点我自己弄的酱和辣椒，一锅炖了，下饭。都尝尝，别客气，自己动手。”

刘大直看着碗里那从未见过的黄块块（土豆）和红块块（红薯），又看看那盘金黄的炸条和红绿的炒辣椒，心里直犯嘀咕，这都是什么？能吃吗？他试着夹起一块土豆，炖得软烂，裹着浓香的肉汁，送进嘴里一嚼……哎？粉粉的，糯糯的，带着肉香和一种说不出的咸鲜微辣，竟异常好吃！他又尝了块红薯，甜丝丝的，混在咸鲜的汤汁里，别有一番风味。

那边王氏在儿子的小声指点下，夹了根炸薯条，蘸了点旁边小碟里深色的酱（番茄酱），小心咬了一口。外皮酥脆，里面绵软，带着土豆特有的香气和那酸酸甜甜酱汁的味道，她眼睛一下子亮了，小口小口吃得飞快。

“这瓜腌得爽口！”窦尔敦夹了一大筷子拍黄瓜，嚼得咔嚓作响。

“这辣子

炒肉够劲！下饭！”赵率教就着那盘辣椒炒肉，连扒了两口米饭，额头微微见汗。

张之极给刘大直夹了块金黄的炒鸡蛋：“刘世叔尝尝这个，木耳是山里采的，鸡蛋是自家养的鸡下的。”

刘大直一一尝了。黄瓜爽脆，带着酱香和淡淡的蒜味。辣椒炒肉咸香辣口，确实下饭。木耳炒鸡蛋滑嫩鲜美。豆腐汤清淡暖胃。每一样，味道都十足，而且许多食材他根本没见过。那白面馒头喧软筋道，米饭颗粒饱满，嚼着回甜，比他巩昌府衙门里吃的精米白面还好。

王氏吃得都忘了仪态，小口却不停，每样菜都尝了，尤其是那炸薯条和甜甜的红薯，她格外喜欢。她悄悄扯了扯刘大直的袖子，凑到耳边，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说：“老爷……这……这侯爷吃的……怕是宫里皇上都未必顿顿有吧？您瞧那白面，那肉，还有这些稀罕果子菜……”

刘大直心里何尝不惊？这年景，陕西许多地方人吃人都不是新闻，可这忘忧谷里，竟是肉菜丰足，白米白面管够，还有这么多前所未见的美味。这侯爷的本事，真是深不见底。

王炸看他们吃得香，也高兴，招呼道：“老刘，嫂子，别光吃菜，尝尝这酒，我们自己酿的米酒，不辣，甜口。”说着给刘大直倒了一杯。

酒液微黄，闻着有股粮食的甜香。刘大直喝了一口，果然清甜甘冽，后味绵长，比他在巩昌喝的那些浊酒强了不知多少。

“侯爷，这……这都是谷里自己种的养的？”刘大直忍不住问。

“对，地自己开，粮自己种，猪羊鸡鸭自己养，菜也是自己种。酱油醋也是自己酿的，就是费点功夫。”王炸嚼着馒头，说得轻描淡写，“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咱们这儿水土好，人心齐，出产就多些。老刘，你这趟来，多住几天，好好看看。走的时候，我让人给你装点谷里的土产，新打的粮食，腌的肉，晒的菜干，还有这土豆红薯的种块，你都带些回去，在巩昌试着种一种，要是成了，也能多活不少人。”

刘大直一听，又是感动又是欣喜。他知道王炸提供的粮种有多神奇，若能带回巩昌推广，那可是天大的功德。他连忙放下筷子拱手：“侯爷厚赐，下官代巩昌百姓拜谢了！下官……下官就厚颜多叨扰几日，也好好跟侯爷请教请教这屯垦经营之道。”

“请教啥，互相学习。”王炸摆摆手，“对了，你从外头来，如今朝廷和辽东那边，有什么新动静没？我窝在山里，消息有点闭塞。”

说到这个，刘大直脸色正了正。他这次来，除了看儿子和拜谢，也确实带着打听到的最新消息。他放下酒杯，对身后侍立的老家丁示意了一下。老家丁赶紧从随身带着的包袱里，取出一个油布包，递给刘大直。

刘大直打开油布包，里面是厚厚一叠文书，有朝廷的邸报抄件，也有陕西、山西等地官府往来的普通文书副本，还有一些不知从哪里流出来的小道消息。

“侯爷，赵将军，窦将军，这些都是下官近一两个月搜集的。”刘大直将文书在桌上摊开一些，“先说朝廷。六月里，前辽督杨鹤因剿抚无功，已被革职拿问，槛送京师了。接替他总督三边的是原延绥巡抚洪承畴。此人手段酷烈，一到任就全力进剿，陕西地面……杀戮甚重，但流贼大股确实少了，多数都跑到山西去了。”

王炸点点头，这个他知道。杨鹤下台，洪承畴上位，标志着明廷对农民军政策从“抚”转向全力“剿”。

“山西那边可就乱了套了。”刘大直抽出一份

文书，“七月里，王嘉胤、点灯子等数万流贼，自陕西保德州渡河，窜入山西，连破沁水、阳城等县，山西官兵不能制，贼势大张。朝廷已急调宣大兵马南下会剿，但成效不大。”

“辽东呢？”赵率教忍不住问了一句。他到底是在辽东打过仗的，对那边有感情。

刘大直又翻出几份邸报抄件和塘报摘要，神色凝重起来：“辽东……怕是要出大事。这是六月末的塘报，说督师孙承宗令祖大寿、何可纲于大凌河旧址重筑城堡。这里是七月初的，说虏酋黄台吉闻讯，已于六月底亲率八旗主力，并蒙古科尔沁等部，号称十万，出沈阳，往大凌河方向去了。看这时间，眼下七月中，怕是……已经打起来了。”

他指着塘报上的字句：“孙督师已急令锦州守军戒备，并抽调宁远兵马增援。但塘报也说，大凌河城方筑，垣墙未固，守军不过万余，粮秣亦不丰……唉，虏酋此番倾力而来，只怕……”

赵率教听得眉头紧锁，手下意识握紧了筷子。辽东局势，果然又到了紧要关头。他想起自己那些死在辽东的同袍，心里一阵发堵。如今他全家老小都跟着进了忘忧谷，再无后顾之忧，连“已死”的消息也不必刻意隐瞒了，可听到故地烽烟再起，还是免不了揪心。

“慌什么。”王炸夹了块红烧肉，慢悠悠地嚼着，脸上没什么紧张表情，“有孙老头在宁远坐镇，黄台吉想一口吞下大凌河，没那么容易。祖大寿和何可纲也不是泥捏的，一万多人守个半拉子城，守上一两个月问题不大。”

他喝了口米酒，继续道：“再说，我走之前，给英国公张维贤留了不少好种子。算算时间，他庄子里的土豆红薯，还有京郊皇庄种的，这会儿第一茬估计都收上来了。那玩意儿产量吓人，有了这些新粮，朝廷至少能挤出些粮饷往辽东送，孙老头和祖大寿他们，肚子里有食，心里就不慌，守城也有力气。”

刘大直听得目瞪口呆。侯爷连这个都算到了？还给英国公留了高产种子？难怪他这么稳当。

“咱们现在，以静制动，等消息。”王炸用筷子敲了敲碗边，“如果黄台吉真铁了心要死磕大凌河，战事拖延下去，孙老头那边压力太大，或者辽东有什么别的变故……他自然会想办法。”

他看向刘大直，语气认真了些：“老刘，你回去之后，帮我留意着。如果辽东，特别是孙督师或者英国公那边，派人往陕西，或者往我这秦岭方向来，不管以什么名义，一定要第一时间把人接住，好生款待，然后立刻秘密送到我这里来。这事关乎辽东大局，千万不能耽误。”

刘大直神色一凛，立刻明白了王炸的意思。这是要他在巩昌充当一个联络前哨和情报中转站。他重重点头：“侯爷放心！下官明白其中利害！巩昌如今还算安稳，下官一定留心，若有辽东来人，必亲自护送，绝不有误！”

“嗯，你办事，我放心。”王炸笑了笑，又给他夹了块炖得烂糊的猪肉，“来，吃肉。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天塌不下来。咱们该吃吃，该喝喝，把自个儿家里这一亩三分地经营好，比什么都强。”

宴席的气氛重新热闹起来。刘大直心里却像装了一面鼓，咚咚地敲着。他隐约感觉到，自己这次进山，不仅仅是探亲谢恩，更像是正式踏上了侯爷这条大船，未来这船驶向何方，会经历怎样的风浪，他已身在其中，再无退路。但看着眼前谈笑自若的王炸，还有这满桌来之不易的丰盛酒菜，他心里又奇异地安定下来。跟着这样的主心骨，这路，或许真能走得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