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八大皇商的新心思

介休这地方，别的没有，就是有钱人家的高墙大院多。

晋商八大家的老巢，那更是一个赛一个的结实。

范家的“百福院”，王家的“积厚堂”，靳家的“仁德第”……名字起得文雅，可修起来全是照着堡垒来的。

一水的高墙，清一色的青砖到顶，墙头能跑马。墙角修着带射击孔的碉楼，日夜有家丁瞭望。

大门是包着铁皮、钉着铜钉的厚重木门，门后还有粗大的顶门杠。

院墙又高又陡，墙上连个能搭手的地方都难找。

院子里水井、粮仓、柴房一应俱全，真关起门来，守上个把月都不成问题。

这些宅子当年这么修，防的就是乱世里的土匪流寇，没想到今天真派上了用场。

王嘉胤带着好几千人涌到介休城外，一看这阵势也有点傻眼。

他本以为晋商就是些肥羊，应该很虚弱，没想到老家修得跟铁桶似的。

可他贼不走空，来都来了，不捞一把实在不甘心。

流贼们咋咋呼呼地开始攻城。说是攻城，其实没啥章法。一群人举着临时赶制的木梯，嗷嗷叫着就往墙上冲。

墙头上，范家、王家等各家的护院、乡勇，还有重金雇来的镖师，拿着弓箭、鸟铳、灰瓶、滚木擂石，拼命往下砸。

不时有流贼惨叫着从梯子上摔下来，但后面的人又红着眼往上涌。

战斗从早上打到下午，城外丢下了好几百具流贼的尸体，墙头上各家的护院乡勇也死伤不少，箭矢灰瓶消耗巨大。

可那些高大坚固的院墙，除了被烟火熏黑了些，被撞出些白点，几乎纹丝不动。

流贼缺乏重型器械，更没有像样的火炮，面对这种专门为防御修建的深宅大院，除了拿人命填，一点办法都没有。

王嘉胤骑在马上，看着手下人像潮水一样冲上去，又像撞上礁石一样碎着退下来，气得直骂娘。

他这才深切体会到，自己这帮乌合之众，打打卫所兵、抢抢不设防的村镇还行，真要啃这种硬骨头，还差得远。

队伍里大部分是刚放下锄头的农民，还有不少裹挟来的百姓，打顺风仗一窝蜂，打这种硬仗，死伤一多，士气肉眼可见地往下掉。

“他娘的！一群废物！”王嘉胤狠狠吐了口唾沫，知道今天这宅子是打不进去了。

再耗下去，万一惊动了附近州府的大股官军，麻烦就大了。

他不甘心地看了看那些巍然不动的高墙大院，

又扭头瞅了瞅介休城里那些鳞次栉比、但明显防御差很多的店铺街市，眼珠子一转，有了主意。

“不攻了！都给老子撤下来！”王嘉胤挥着刀大喊，

“进城里去！抢铺子！见什么拿什么！粮食、布匹、盐巴、铁器，还有银子！

能拿动的全给老子搬走！搬不走的，给老

子烧了！”

攻宅子攻得头破血流的流贼们正憋着一肚子火，一听这话，顿时转移了目标，

嗷嗷叫着，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向防守相对薄弱的城内街市。

这下可遭了殃。

介休城里的店铺，哪经得起这几千红了眼的流贼折腾？

抢掠、打砸、放火……哭喊声、求饶声、狂笑声混成一片。

绸缎庄的绸缎被成匹扛走，粮店的米面被一袋袋抢空，银楼被打砸，当铺被洗劫……

流贼们扛着大包小包，牵着抢来的牲口，背着鼓鼓囊囊的褡裢，脸上露出贪婪而满足的笑容。

等流贼抢够了，放了几把火，闹哄哄地退出介休城，消失在北面的山峦后，天色已经擦黑了。

八个惊魂未定的老头，这才敢在重重护卫下，战战兢兢地打开府门，走到外面。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烟火味，还有一股东西被烧焦的糊味。

借着未熄的火光，能看到宅子外墙下，横七竖八躺满了尸体，有流贼的，也有自家护院的。

街道上更是一片狼藉，被砸烂的店铺门板，散落一地的货物，还有几处仍在冒烟的废墟。

各家的管家、掌柜连滚爬爬地过来汇报损失，哭嚎道：

“东家！城里的铺子……被抢空了！粮店、布庄、银楼……全完了！

货没了，银子也被抢了！还烧了好几处！损失……损失没法算啊！”

八个老头看着眼前这一切，听着手下人的哭诉，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胸口堵得厉害，想哭都哭不出来。

张家口堡的浮财没了，老家的产业又被这么洗劫一空……

几辈子人辛苦积攒，用尽手段弄来的金山银山，就这么像水一样流走了。这他娘的到底是什么世道！还让不让人活了！

这场飞来横祸，没把晋商八大家打趴下，反倒像一桶滚油，把他们心里那点最后对大明的顾忌和犹豫，

浇得一点不剩，只剩下灼人的恨意和破罐子破摔的狠劲。

“他妈的！不管是谁！破了老子的张家口堡，现在连老家都来抢！这大明，还有什么可留恋的！”

范永斗一巴掌拍在黄花梨的茶几上，震得茶碗乱跳，老头子眼睛都是红的，再没了往常那种富家翁的从容。

“张家口去不了，就不去了！”

王登库阴着脸，从牙缝里挤出话来，

“那边成了烂摊子，再弄也弄不回原来的样子。咱们换个地方，从头再来！”

几个老头关起门，在烟气缭绕的密室里商量了大半夜。

最后，一个更大胆、更疯狂的计划定了下来。

大同！就选大同！那里同样是边关重镇，商路畅通，往北出关也方便。

更重要的是，大同镇的将领，他们以前也没少打点，路子没完全

断。

这次，他们要下血本，把大同经营成比张家口堡更结实、买卖更大的新窝点！

“光跟黄台吉那边做，不稳当。”

靳良辰捻着几根稀疏的胡子，眼神闪烁，

“听说西边蒙古的卜失兔，还有那个整天嚷嚷要恢复祖业的林丹汗，手底下也有些部落缺东西。

咱们的货，只要给足好处，卖给谁不是卖？鸡蛋，不能全放在一个篮子里。”

“对！都搭上线！”范永斗重重点头，脸上露出一股豁出去的狠厉，

“铁器、粮食、布匹、药材，他们要什么，咱们就弄什么！价钱好商量！

咱们这次，要把买卖做遍整个草原！谁给的钱多，货就先给谁！管他娘的谁打谁！”

很快，一个个精干的、带着重礼和承诺的管事、伙计，悄悄离开了介休，有的扮作行商，

有的干脆跟着往北去的驼队，消失在通往草原的不同道路上。

他们的任务，就是重新搭上老关系，开拓新路子，用晋商招牌的“诚意”和“实力”，

告诉草原上那些有兵有马的台吉、贝勒、大汗们：

张家口堡的范家、王家、靳家……没倒！换了地方，买卖照做，而且做得更大！

就在晋商八大家咬牙切齿准备“重振雄风”，把生意和身家性命更彻底地绑上草原战车时，

另一边，带着抢来大批粮食、布匹、盐铁和金银细软的王嘉胤，正美滋滋地清点着收获。

介休城里抢的这一把，虽然没打进晋商老巢，可沿街店铺的油水也远远超乎他的预料。

粮食堆成了小山，布匹够做好几千身衣服，抢来的散碎银子和铜钱更是装了十几口箱子。

手下的流贼们个个吃得肚儿圆，换上了没那么破烂的衣裳，腰包里也多少有了点硬货，士气高涨。

“大哥，咱们这下可发财了！”一个头目乐得合不拢嘴。

王嘉胤也嘿嘿直笑，但还没昏头。他知道，抢了晋商老窝，动静闹得太大，附近州府的官军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现在队伍臃肿，带着这么多抢来的东西，目标太大，不能再在外面瞎晃悠了。

“传令，收拾东西，咱们不进县城，也不去大的村镇。”王嘉胤下令，

“往太行山里走！找个人迹罕至、易守难攻的山窝子，先扎下来！

把这些粮食布匹藏好，让弟兄们好好歇一阵，把枪头磨快，把胆子练肥！

等风头过了，咱们再出来，干票更大的！”

于是，刚刚肆虐了介休的流贼大军，带着丰厚的战利品，

一头钻进了太行山深处连绵不绝的群山之中，像水滴入海，暂时消失了踪影。

只留下介休一地狼藉，和八个对大明朝廷最后一丝幻想也彻底破灭、正疯狂向着草原伸出触角的晋商巨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