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五百五十二章 重建三卫，站在太宗皇帝的肩膀上…

…

十多丈高的矮山丘陵上，兴安岭牛满河上的土鲁亭山卫所，走过了它的第八十九个年头。八九十年的风吹雨打，让这座千人规模的山堡卫所斑驳破旧，布满了坑洼的“老人斑”。

卫所内的望楼塌了一半，仓库也塌了，只剩下大半个军营，变成了朵儿部的营地。但近九十年前修筑的夯土墙，却没有像奴儿干都司的土墙一样倾塌。它只是掉落了外层的包砖，显出沧桑的灰黄底色，依然牢固的伫立着！

“东海主神见证！这土墙下面，挖了一人高的地基，下了大力气夯实。然后，用重锤一拃高一拃高的，把整个墙体用力夯筑起来，要砸实到不能再实…你看这筑墙的黏土，都是仔细筛过的细土，再浇上石灰、混上碎稻草、融上糯米汁粘合，前后不知道花了多少人力！…”

天色是湿漉漉的阴沉，林海是茫茫的深邃。众人登上卫所的土墙，俯视着外东北的莽莽林野，倾听着风吹与马的嘶鸣。一眼望去，数十上百里的林海，根本看不到任何的人烟。也不知道有多少野人女真的小部落，正如野兽一样在林中求活。实际上，在辽阔的河岸与山林中，脚下的这处山堡卫所，几乎是唯一的文明痕迹，在蛮荒的洪流中幸存下来。

“对！这土墙塌不了的…山上的卫所就是有这种好处，雨水汇不起来，都流到山下去了！而只要这墙下的地基没有泡软泡松，那上面的土墙再吹上几十、一百年，那也是倒不了的！…至于人力强攻，你看这一处坑洼，应该就是战斗留下的。但这土墙可结实着呢！不仅用铁铲挖不动，用重锤也只能砸出一个小坑…”

哈儿蛮酋长阿力神色感慨，注视着土墙坑洼的表面。这一处墙的底部上，有许多锤砸与弓箭的痕迹，明显经过一场场厮杀。但从完好的土墙上层看来，似乎没有任何一次厮杀，突破了这山堡卫所的防御？可这卫所里的部族，已经完全是生女真野人的模样，没有发现任何的卫所传承。眼下这个所谓的“朵儿部”，真的还是大皇帝曾经册封的，那支土鲁亭山卫吗？

“祖！你在看什么？”

“阿骨打，我在看这一带的地形。我越看越觉得，这处大明山堡的选址真是绝妙，易守难攻的紧！不，以周围部族的力量，根本不可能攻下！…”

祖瓦罗继续向上，登上更高的望楼，用神目望远镜环顾周围。这处山堡的选址，是在两条河夹出的三角形狭长地带里，而且还是河流的上游。

毫无疑问，这种山河交错的地形，限制了大量兵力的展开。只有东北方向能进行大规模的攻城，一次只能投入一两千人。而山堡的地势再加上土墙望楼，只要驻扎上几百弓手，存储足够的粮食…恐怕哪怕是八千人的希基皮利军团，也只能仰头叹息，无奈的选择长期围困。

然而，这处山堡又是在牛满河的上游，从西边来要逆流而上，从东边来要穿过兴安岭群山。而在这荒莽的外东北之地，穿过无尽的黑色林海，穿过群山或是逆着河流，千里迢迢、几千里迢迢的运输数千人的补给？…这是祖瓦罗根本无法想象，也几乎不可能完成的后勤运输！

所以，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处兴安岭的山堡，确实是军事上“无法陷落”的。而从政治经济的角度考虑，在这个时代，也没有人会为了争夺这片什么都没有的蛮荒山林，付出那么惊人的代价…

“祖，这处山堡里要是驻扎个两三百个弓手，外面确实是打不下来…但也没有部族会来啃它，谁会蠢到强行攻城？这里抢不了，那就去南边，去找好抢的部族就是！…”

“不！阿骨打，你没有明白我的意思…还记得我之前给过你的，那种能种下的‘土豆’吗？土豆的收成，至少是稗子的五倍！而这里靠着河，又不缺水。哪怕是山地，也能种土豆！…”

“啊！你是说，那种小小的‘土蛋’？在这里种土蛋？把这里的部落民留下来，当成一处重要的营地来经营？…”

“主神见证，就是这样！阿骨打，这里的位置如此安全，正是最好的后勤营地！”

“大神灵啊！这里确实安全，哪怕是上千人的大部落，也强攻不了这个山寨…但这里的位置，离我们马哈部，也太远了些吧？我们走了一个多月，恐怕是一千二

百里。从开始出发的恨古河，到这里的牛满河，还隔了一道兴安岭山脉…嗯，种土蛋…种土蛋！…”

马哈阿骨打神情变幻，脸上显出犹豫与期待。他在来寨子的路上，本来是准备等到买马回来后，把这个一百多人的“朵儿部”，尤其是抓住的三十多个丁壮战奴，直接打包带回奴儿干的。

也就是说，放弃这处偏远挨不着的“山寨”，优先壮大马哈部自己。而祖瓦罗原本也赞同这样，并说好了分上一半的部落民。可等两人亲眼看到这处“山寨”，发现竟然是一处“牢不可破的大明卫所”后，这才又有了新的想法浮现！

眼下，在王国的粮食支持下，马哈部已经扩展到了三四百人，在整个黑龙江下游，都称得上一支“大部落”，需要的粮食补给越来越多。而南下的野人部族里基本没有老人，马哈部吸纳的也都是能上阵的丁壮。他们已经能动员出一百多生女真战丁，三十多个冲击骑兵。

虽然对南方数以万计的辽东明军来说，这个部族规模依然不值一提。但在外东北林海，一百四十个索伦勇士，还都是披甲人，完全能称得上一句“强横”！

这次祖瓦罗来西边买马，阿骨打就出动了七八十个勇士，占了买马队伍的一半，其中还包括所有的三十个女真骑兵。而要是再一口吃下这个“朵儿部”，部族的实力就能再翻上一截，直接到五百人的“惊人规模”了。

“阿骨打酋长，祖瓦罗祭司…太宗皇帝的眼光不会出错！土鲁亭山卫是掌控牛满河的要地，也是和西边嫩江诸部、西北林中诸部，那些半蒙古半女真部族打交道的桥头堡，是最安全的买马、买牛羊的渠道！”

“只要占下这处坚固的卫所山堡，有了这山堡的保护，周围的山地和山脚下，至少能开垦出上千亩田地…若是都种下那耐寒的土蛋，就能多养上三百部族！…而后，再从西边的林中诸部那里弄些马，在这里养上五六十匹，就能又多上一支骑兵。”

听到两人的讨论，哈儿蛮酋长阿力面露振奋。他神色激动地大步走上前来，指向东边的兴安岭山脉，讲述着当年永乐皇帝在兴安岭北地的布局，正是这“牛满河土鲁亭山卫”—“恨古河朵儿必河卫”—“黑龙江口满泾卫奴儿干都司”，掌控整个兴安岭山脉的三点一线！

“东海主神见证！只要土鲁亭山卫重新建立起来，奴儿干也恢复到一定程度…就可以一个向东、一个向西，在兴安岭脚下重建朵儿必河卫，掌控恨古河了！”

“朵儿必河卫就在兴安岭谷地，南边有两处兴安岭海子。那里地形由北到南，都十分平坦。沼泽林地交杂，湖边水草丰茂，是可以牧马放牛放羊的！只不过，正是因为那里地形平坦，又有大湖河流，所以是野人各部南下的最主要途径之一。”

“眼下从兴安岭谷地到混同江中下游，完全是一片混乱厮杀、率兽食人的可怕模样。更南边的葛林卫也早就陷落，只剩下与我相熟的忽石门卫，还在依托大江与山间营寨，苦苦支撑…必须有足够的实力，足够多的骑兵，才能占据下兴安岭谷地！”

“而只要能占据住兴安岭谷地，重新建立朵儿必河卫，就能源源不断的招募南下野人部族，扩大我们的力量！这可比南下大江中游，和兀者诸部、海西诸部厮杀争夺，要安全稳妥的多…而外东北林海中过多养不活的人口，可以都运到东边，运到神桦太港，甚至是阿伊努人的大岛上！…”

“主神啊！你是说，三处连成一线的卫所堡寨，掌控住兴安岭山脉？然后，控制住野人女真南下的主要通道，源源不断的招募、迁徙丁壮，补充王国在桦太与阿伊努的据点，甚至运回北方大陆、湖中王国？！…”

听到阿力站在永乐皇帝肩膀上的战略提议，祖瓦罗眼神闪动，就像在一片林海的迷雾里，看到了清晰而明确的可行路径。他又看向马哈阿骨打，这位勇力过人的大舅哥，脸上一阵变幻后，也同样浮现出渴望！

“阿骨打，阿力的提议，你都听到了！你是大酋长，你觉得怎么样？…”

“祖！恨古河下游广阔的兴安岭谷地，我们来的时候都看到了！那里确实是一处有人有湖的好地方，越是往南越发广阔，直到混同大江的中下游。那里是好地方，只有强大的东

北虎，才能占据的广阔领地！…若是以后真能掌控住那里，我就要把马哈部的主营，从奴儿干迁徙过去！然后，以那里为中心，以奴儿干为左手，以这里为右手，老虎一样看向南边的混同江，成为拥有足足几千人的‘庞大部落’！…”

这一刻，马哈阿骨打雄心勃勃，挺起了如虎的胸膛。在这处土鲁亭山卫的卫所，他终于见到了更广阔、更宏伟的人生目标。当然，在此时的他眼中，能扩张成几千人的“庞大部族”，就已经是“雄心勃勃”，是他所能够想象的极限了！

“祖！你要支持我，给我足够的粮食，我才能招募南下的野人们。而重建那什么朵儿必河卫，也要你的工匠派过来，帮我修好那座堡寨！到时候，招募、捕俘到的部族，我们还是一人一半！…”

“好！那就这么定了！这处山寨的朵儿部，你留一批战士通婚，留一个信得过的亲信，再带走一批丁壮，也把那憨熊带走…我也会留一位祭司在这里，帮着指导他们耕种土豆，让他们也皈依主神！嗯，祭司也会向他们讲述，你的神性故事的…”

“哈哈！好，就这样！！…”

在卫所破旧的望楼上，王国祭司祖瓦罗、生女真酋长马哈阿骨打、熟女真酋长阿力…三人就这样站在一起，望着南方的河流与兴安岭余脉，畅想着生机勃勃的未来。在这个不知多久才能实现的战略规划中，祖瓦罗负责连接信仰，提供粮食与军备；马哈阿骨打要统合部族、带领勇士征讨；而阿力则出谋划策，打通南下联系熟女真卫所与大明辽东镇的渠道…

遥望未来，一切都充满可能，一切又无法预料。夕阳西下，兴安岭的群山浮动红霞，就像群山睁开了眼睛。亘古的兴安岭沉默注目，它一百年一个眨眼，已经见证了太多的起落与兴衰。它依稀记得，上上次眨眼的时候，是举着蓝色军旗的骑兵，来这里设置了“辽阳行省混同江路”。而上次眨眼时，则变成了举着日月旗的骑兵，修筑了“奴儿干都司兴安岭诸卫所”。至于这一次眨眼之后，会发生什么…又有谁知道呢？

“先祖啊！你们还在看什么牛巴？这老林子有什么好看的？都快下来，吃饭了！！…”

朵儿部酋长乌都温从不想那么多，只有不饿肚子，只有吃饱，那才是部族的第一大事！当土豆泥煮咸鱼肉的香气，从营寨的篝火旁飘起，乌都温一刻都来不及等，就把怀里的“大碗”盛的满满当当。然后，他就如狗熊一样，用左臂抱着“大碗”，用右手在碗里掏吃的。哪怕烫的龇牙咧嘴，他还是乐滋滋的砸嘴吃，边吃还边赞叹。

“啧啧，好吃！…哎妈呀！这‘白泥巴’哪里挖的？吃起来真香！！…”

“？？！…”

三人从墙头下来，一眼就看到乌都温这狗熊吃食的模样。哈儿蛮酋长阿力还没来得及笑，眼睛却突然瞪大！他惊讶的伸手，指着乌都温怀里的“大碗”，不可思议的喝问道。

“乌熊！你这怀里抱着的东西，是什么？是哪里来的？！”

“？？…什么是什么？什么哪里来的？…这是我的碗啊？我阿玛传下来的碗，结实的‘大碗’！哈哈，这么大的碗，我一顿能吃两碗！…”

“放屁！碗碗碗，这哪里是什么‘大碗’？！这是…快拿给我看看！…”

哈儿蛮酋长阿力急切上前，就去夺乌都温怀里的“大碗”。乌都温立刻死死抱住，转身拼命护住吃食，口中熊吼般骂道。

“吼！你这家伙，不是好人！竟然要抢我的碗，抢我的吃食？眼下额真在，我不好打死你。等后面没人的时候，看我用石锤，一锤砸扁你的头！”

“呃…”

听到这憨熊的喝骂，阿力额头冒汗，心里顿时一虚，手上也停了下来。他是真害怕这脑袋尖尖的憨货，偷偷给他来上要命的一锤。他咬着牙，停着双手，仔细看了会乌都温的“大碗”，这才确定下来，强忍着激动喊道。

“乌熊！这是你的碗，我不抢你的。但这也不是你的碗…啊呸！这是带枪尖的高级军官头盔，是大明都指挥使的兜鍪！…”

“你刚才说，这是你阿玛传下来的？这究竟是你阿玛祖传的，还是他抢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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