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五百二十三章 善友，还有烟吗？

“赞美主神！只有陛下神血的后裔，才有统御西海诸部，册封亲王的资格。这位和人神裔的贵女，确实该献给陛下！”

随着洛山达的询问，武士队长塔米草首先开口，神色极为郑重。而先锋队长斧山连连点头，正色道。

“不错，就该如此！神猴军团长命我加入支援船队，为陛下与主神奉献一切！我们船上所有的王国武士，都是这样的想法！”

既然洛山达说是“王国的祭司与贵族”，那无论是女真祭司阿力，还是北余河滨酋长，就都没有了开口的资格。而和人祭司龙造寺家弘，看着场上微妙的形势，也默默的闭上了嘴。众人的目光看向祖瓦罗，倒让这位依然忠诚的探索队长怔了怔。他沉吟数息，忽然笑道。

“主神见证！自然该是这样！陛下神启西海，派遣我们西来。西海航路的维系，全靠王国后方的支援…和人的神裔贵女，理应献给陛下！嗯…确实也只有陛下神血的后裔，才能册封西海亲王。”

听到祖瓦罗明确的政治表态，众人神色一松，凝重的氛围也瞬间缓和。这几年来，祖瓦罗依托探索队长、“部族酋长”的身份，缔结了太多的部族姻亲，影响力膨胀的太快，甚至还掌握了女真与山靼部族的勇士。因此，王国在西海的重要人员，都不约而同的，希望对祖瓦罗进行一些制衡！

毕竟，大家不惜性命与危险，渡海西来，一方面是为了主神与陛下，另一方面也是为了自身的功业。说到底，王国众位首领，都与祖瓦罗是“同僚”的关系，而不是真的“酋长与部众”。若是再放任对方这样扩张下去，不加以制衡，那恐怕早晚有一天，会出大乱子的。

“雪天寒冷，带两位神裔去木屋中烤火歇息吧！嗯，再派两个侍女，去好生照料越姬。一日给三餐，饮食都按照最好的条件来！…”

“是！各位酋长！”

很快，两名斯波后裔，连带着十多名斯波家臣，就都被安排妥当。其中，越姬的待遇等同于各位首领，荣栋的待遇与觉慧大和尚等同。至于斯波家臣们嘛，就和普通武士们同吃同住同干活，啥优待都不用想了。

“请吧！年轻的贵女…”

“凶恶”的山靼武士，说着少女越姬听不懂的话语，要把她带向不知何处的远方。临走前，少女不舍的回过头，看了眼港口的和船，又望向长辈森野清。她温润的眼睛里，有着难言的哀愁，化作一滴温热的眼泪，在虾夷的雪地中留下清痕。

这一刹，她不知用何等的词句，才作为告别，只能咬唇无言。

毕竟，要在一百八十年后，松尾芭蕉才会在《奥之细道》中，写出那句传世的别离俳句。而彼时彼刻，恰如此时此刻。

“行く春や鳥啼き魚

の目は泪…”

“春去也，鱼观飞鸟啼，清泪滴~~”

“哎！…”

森野清又一次叹了口气，把软弱的情绪，都压在心底。他眼神微微闪烁，山靼酋长们之前的话语，他虽然听不大明白，但也能品味出一些奥妙。

似乎，真的像“渡边真澄”隐约透露的那样，在这些山靼酋长的背后，有一位更强大的“大萨满可汗”，统领着所谓“东方诸岛上”的“东海胶人后裔”，甚至是“殷商遗民”建立的强大王国！而眼下出现在虾夷地的山靼部族，仅仅是这个东海强大势力的一根手指…

“森，来吧！是时候，好好饮上一杯了！再把那位‘大和尚’也喊过来，一起分享神烟…”

“啊！祖，先不急！这次前来，我还有另一件事，需得和你商定。嗯，是关于蛎崎氏的未来…你知道的，我毕竟是蛎崎氏的家老。虽然这次北上，我们瞒着蛎崎氏，但幕府朝廷一旦册封斯波荣栋为虾夷守护，这件事就会昭告天下！…而那时候，蛎崎氏从安东氏的封臣，转封为斯波氏封臣。他们与贵部的关系，就会陡然变化…还是要提前商议妥当！”

“哦？封臣转封？…森，你有什么提议吗？需要我们出兵南下，以斯波氏的名义，收服蛎崎附庸，再和安东氏碰一碰吗？…”

“不，不！不需这样武力解决，也不能这样办…幕府的威望还在，安东氏那边，自有幕府的忠臣，上杉管领看着。并且安东氏与南部氏明争暗斗，本身也自顾不暇，只能吃下这个闷亏。值得提防的，反而是数万石的南部氏。他们很可能，会主动与蛎崎氏联系，暗中图谋虾夷地…”

说到这，森野清低下头来，又一次向祖瓦罗，深深的鞠躬行礼。

“佛祖见证！对于黄金氏族，蛎崎氏一向亲善，家主蛎崎光广，更是视您为兄长！…蛎崎氏立足虾夷地一两百年，所求不过自保而已。还请您以斯波氏的名义，赐下‘领地安堵状’，明确蛎崎氏在和人地的封地权力，以安蛎崎众人的心…而贵部若是能选定人选，与蛎崎氏约定婚姻，那就更好不过了！…”

“如此一来，哪怕去往黄泉，我也能向老友武田信广交代，虽死而无憾了！…祖，拜托您！…”

“主神见证！森，且等我们讨论一二.”

看到森野清如此郑重其事，祖瓦罗沉吟片刻，又与王国众人讨论许久。

眼下对王国来说，一动不如一静，只要能维持住这条“和国贸易通路”，再披上“和人斯波氏”的外衣，拿到“和人大特拉托阿尼”的册封，就完全足够了！至于和人南方的土地，至少眼下此刻，王国完全没有兴趣。而为了这些狭小的土地，与和人南方氏族冲突厮杀，折损王国西海本部的性命，更是毫

无意义。能用“黄金”来买的，又何必去“抢”呢？

“主神见证，我们答应你！只要等幕府的册封下来，我们会与蛎崎氏歃血为盟，明确定下蛎崎氏与虾夷诸部的领地范围！至于联姻，塔米草与斧山，都可以娶蛎崎氏的贵女为妻…”

“佛祖庇佑！好极，好极！…祖，现在可以畅快喝酒了！还有觉慧僧正，我也好久未见，真心想要见他一面啊！…”

这一番露天长谈，总算是把“册封谋划”的前后首尾，都理了个清楚。而当众人谈笑入屋，升起火塘，煮起辣椒清酒，烤起一条鹿腿后。提出这惊天“册封谋划”的始作俑者，觉慧大和尚，终于慈眉善目、心宽体胖的，笑着走了进来。

“阿弥陀佛！各位善友饮酒吃肉，好不快活！却是忘了大和尚我啊…咦！森师弟？你来啦！善哉，善哉！数月未见，你似乎憔悴了许多啊！…”

“哈！觉慧师兄，我却比不得你！一战葬送了十艘关船、五百僧兵，一计出卖了宗门、斯波氏与幕府，还能这样安然自得，荤素不忌！…”

虽是师兄弟重逢，但看到胖了一圈的觉慧大和尚，森野清可没有半点好脸色。他神色冷淡，甚至有些怒气的，冷笑着骂道。

“佛祖在下，天魔在上！我看师兄饮酒吃肉，这佛法修的，确实精深极了！恐怕与他化自在天的天魔波旬，也差不了多少了吧？！…”

“噫！六祖慧能说过，‘心平何劳持戒，行直何用修禅？’…这一番大起大落的变故，我可就是折在这勤修不定的止观，折在这拂拭不净的尘埃上啊！但因祸得福，老衲的佛法也更上了一层。所谓‘心无染着，随缘自在。若知本性，即得解脱’…”

被森野清一通嘲骂，觉慧大和尚却也不恼，反而喜气洋洋、面露红光。他知道对方既然出现在这里，那就代表着，他的谋划已经成功了一半。而带着黄金回归宗门、重掌近江各寺大权的好日子，就近在眼前了！于是，他笑吟吟，拿过森野清的酒杯，一口饮尽，赞道。

“嘶！辣乎，辣乎！好味，好味！…”

然后，觉慧又向烤肉的龙造寺家弘伸了伸手，接过一块加了美洲香料的烤鹿肉，大咬了几口，又赞道。

“不错，不错！香极，香极！…”

最后，觉慧转过头，笑着看向祭司洛山达，腆着脸，有些讨好的问道。

“诶！洛善友…你的神烟呢？再给我来一根吧？…”

“.”

洛山达嘴角抽动，默然片刻，从怀里掏出最后一把烟叶，直接丢到了火盆里。于是，屋外冰天雪地，屋内温暖如春。火塘青烟缭绕，肚中有酒有肉。好一个快活的晚宴！而虾夷地的未来，也就此在风雪的神烟中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