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鬼村（7)

在婵婵的身旁，是那个被江程救上来的女子。她自从在水中被发现到现在，一直保持着安睡的状态，卷翘的睫毛，红润的双脸。尚烨华认识她，那是龙族唯一的小公主，贝子。

他还记得那年龙王喜得贵女，大开宴席，请四海八荒的妖怪神兽前来吃酒，他有幸也在受邀之列。龙王仁德善良，是个不可多得的明主，在他的带领下，三界都保持着不可打破的平衡。

龙族是骄傲又高贵的种族，他们有与生俱来的强大力量。为了保持血统的纯正，家族之间崇尚近亲结婚。龙王的唯一的表妹也就是他的夫人是个擅长喷火的温驯龙，二人青梅竹马，感情深厚，婚后生活幸福安逸，生下一个王子，名八夏。

这是龙王的第一个孩子。龙族血脉单薄，龙胎常有意外胎死腹中，龙夫人在怀八夏的时候也是受尽了折磨，身体大不如前，生下八夏后，身体日渐消瘦，终有一日，在百花海中安静离去。

龙王大悲，盛礼埋葬了龙夫人，而贝子也是在这个时候出现在他的眼前。

原来龙夫人怀的并不是单胎龙子，而是双生儿。贝子怀月不足，在母体获得的营养都被哥哥八夏汲取去，先天的不健康。龙王心疼贝子，将她的胚蛋藏在龙族的珍珠蚌中精心养护了百年，日夜用精血喂养着，龙火温暖着，龙水洗涤着。

在百年的前几天，贝子破壳而出。听说那天，龙穴上头紧紧压着几团血如火的云，海中的虾兵蟹将都被威压吓得爬出来，将龙穴团团围住。

贝子离开母体百年才破了蛋壳，一出生就是幼儿的模样，有龙王日夜的心血滋养，生的梳云掠月、皓齿朱唇，模样好极了。

那是尚烨华第一次见到龙族的公主贝子，也是赞叹此女未来可期，看龙王对贝子的宠爱程度，还有人妄言，谁若是娶了这龙公主，这龙族啊都是他的。

再见贝子，却是这样的光景，不禁唏嘘。

龙族的血脉经络和人类不同，尚烨华仅拿了一条红绳缠住她的手腕，左右摇晃数下，心里就有了数。

对上男子阴沉暴躁的神色，尚烨华摸了几把胡子，故意沉吟了一会才道：“她的身子被封印了千年，受过重创，伤一直未好，要想她醒来，还得需要几件法宝、药材。”

不管是怎样的法宝、药材，面对现在躺在面前，伸手便可触摸的贝子，就算让江程去取天上的星星月亮，他也会毫无怨言地取下来，双膝跪地献给她。她的一切难过、痛苦都是拜他所赐，只要贝子能醒来，只要贝子能活过来，就是要了他的命也是可以的。这都是他欠她的。

“你只管说。”江程越过贝子，来到尚烨华的面前。

尚烨华堪堪退了几步，不是很情愿地抬头看江程：“白羽青灵衣，能保住她的灵气不四散。玄冥秘珠，能守住她的三魂七魄。吹雪幻露能让她神思活跃，恢复清醒。蟠龙芝则固气养元，助她经脉顺畅。最后的淮提仙冰……”尚烨华顿了顿，眼轱辘转了几圈：“我还没告诉你，她和婵婵之间的联系吧。”

他缓步走到婵婵身旁，将她额上的墨色石头取了下来，放到江程的手里，扑面而来的是那熟悉的海盐味。

“婵婵本是普通乡村里的小女娃，家中生了大火，差点死去，因缘巧合，在大火中和贝子游离的三魂相撞，融合一体，便成了现在模样。要想为贝子招魂，那在婵婵身上的三魂就缺失，会发生什么异变不好说，最好的情况可能就此变得痴傻，而最坏的情况，便是魂飞魄散。她的七魄和贝子的三魂已经融为一体，强行剥离……”尚烨华不再说下去了，但在场的众人都明白强行剥离的后果是什么——魂飞魄散。

他见江程不说话，又提起之前没说完的话：“所以这淮提仙冰是为婵婵准备的，能很大几率避免魂飞魄散的情况出现。”

江程夹在贝子和婵婵之间，神色晦暗不明，尚烨华早就猜到这样的情况出现，江程啊，一向犹豫，一向善良，永远做不了伤害他人的事情。以前如此，现在如此。

他不容江程再这样地犹豫下去，推了一把：“贝子的身体受龙王心血滋养长大，比普通的龙类还要强壮，就算没收回那三魂，靠你收来那些法宝也是能活下去，不过就是虚弱许多。”

话说到此，江程的神色才缓和许多。

黄昏一层一层地压下来，夜色逐渐侵入。

尚家书房，婵婵转醒。

睁开朦胧的双眼，吐出一直憋在喉中的浊气，身体才清爽许多，一偏头，就发现了那穿着红色衣裙的美艳少女。

这女孩和梦中的女孩，如此相像？

好奇心驱使着她朝她靠近，还没接近少女，就有人小步地进门了。

来者是那清丽少女，昨日在客栈见过的殷心怡。她有些惊讶地停在门口：“你醒了？”

婵婵点头：“你那日没回去，我还以为你也被蟒蛇抓了呢。你没事吧？”

殷心怡的脸色有些难看，摇了摇头，她缓了缓却又听到婵婵在旁喃喃道：“这女孩我见过呢，就在刚刚的梦里。”

“你梦见她了？”有少年慵懒纯净的声音传来。

霞姿月韵、美如冠玉，是个比江程还要美上几分的少年郎。

在少年郎的背后，是江程和尚烨华并肩而行，见婵婵转醒，尚烨华当先走了进去，让她坐下，又为她把了把脉：“不错，恢复地很快。”

老人温柔慈祥的模样无端让婵婵想起了消失甚九的美人，鼻子有些酸了。一旁的少年郎若有所思地盯了她一会儿，扯出一个如沐春风的微笑，贴着婵婵坐下了：“敢问姑娘芳名？”

尚烨华见这小子又开始扯皮，赶蚊子似地将少年郎挤到另一边去，拉起婵婵的手到书房隔室一叙，在此期间，江程一直沉默地呆在门旁，木然地看着一切。

书房隔室，尚烨华挑了挑墙角的火苗，待火苗旺了不少后，拉着婵婵说了起来。

“那在轮回井救起来的姑娘叫贝子，是传说中的龙族公主。你的身上有她的三魂，如今她就是因为缺了这三魂才一直沉睡不醒。你的命数早该在十五年前就停了。”

烛火摇曳，昏暗的光线暧昧，思绪在脑海间翻转。

婵婵从有记忆开始就知道，自己是个孤儿，无父无母，身世凄惨。每当赵大娘说起父母时，语气唏嘘。

她说，婵婵的父母是这十里乡村有名的恩爱夫妻，两人青梅竹马、门当户对，女人能织花色极繁复的布，男人是田里的一把好手。

他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虽然日子简单并不富裕，但两人过得很幸福。没多久，便有了他们唯一的女儿，婵婵。

婵婵一出生的时候，是桃花纷飞的四月天，天气最好的时候。奶白粗壮的小手臂比男婴还要有力，村里的稳婆都说，这是个好养活的女娃娃。

可这个好养活的女娃娃长到两岁时，忽然有一天，晕倒在了家门口的槐花树下，身子虚弱地只剩一口气，连前来看病的大夫都连连称奇，说从未见过这样的症状。

夫妇俩为了孩子操碎了心。

某天晚上，村里的狗齐齐吠叫起来，赵大娘出来一看，发现不远处婵婵家的屋子烧了起来，火势滔天，男人们一个接一个地取水扑灭也阻止不住这样大的火势，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木屋燃成灰烬。还有几个健壮的男子想冲进去救出这一家子，却都被这炽热的火焰逼在了门外。

火燃烧到黎明时分才结束，村民爬上废墟去，抱着一点侥幸，期盼着见到那简单幸福的一家子生还，却只找到两具烧干的尸体，推开尸体一看，婵婵被护在了身下，毫发无伤。

本就虚弱的身体又遭受了火灾这样的劫难，婵婵已经是一口气进，一口气出的状态了。真巧遇上山上的高人妙手回春，才捡回了一条命。

那个高人，便是美人。他带着婵婵在青山上定居，用各种灵丹妙药滋补着她孱弱的身体，大概是上天垂怜，终让婵婵日渐健康起来。

美人一直对婵婵不错，吃穿用度上从来没短缺过她，反而过的是奢华糜烂，虽然两人住的是小小木屋，可每天所食都是些带着灵气的，滋养心脉的大白萝卜。

这是在普通人家有价无市的东西。毕竟带着灵气的东西在人间是稀有的。

如今北有幽冥，西有蛇族，东方是曾经龙族的领地，如今被许多妖怪占领，是花草精怪最爱聚居的地方，南有蛟龙，人族与这些族类都是井水不犯河水，平常时候并不会相见，婵婵虽然在洛阳捉妖，捉的都是些小怪，那些厉害的妖怪都不愿来人界，只因这里灵气稀少，远没有别处的充沛。

故而，物以稀为贵。但凡什么东西牵扯到灵气，都是人界一哄而上争抢的宝贝。

富商之家能在一年到头的庆祝中吃上一点灵气食物，都是可以与人称道的。

这样相比下来，婵婵的吃食简直是奢靡了。

导致后来，婵婵对财物都没什么存下来的念头，手上有什么就花什么，在他的照顾下养成了胡吃海喝、混吃等死的个性，若不是在洛阳除妖需要她出面周旋，说不定到现在是个连人情世故都不懂的货真价实酒囊袋子。

幼时家中的变故对于婵婵来说，并没有什么深刻的记忆。赵大娘口中的恩爱夫妻，她的亲生父母更是印象模糊。

如今尚烨华说她荆婵婵早该命绝，她现在获得的一切都是靠了那贝子的三魂存活，何其荒唐。

她这十五年的记忆、经历难不成都是假的，捡来的？

开什么玩笑，你婵姐横行天下这么多年，你和我说我的三魂是别人的，要取了它救别人 ？她努力平复情绪，现在美人没有回来，自己这半吊子的捉妖能力也没用，审时度势，先顺着他们，找个机会就跑啊。

她又想起了江程，美人说的的确没错，蜘蛛精果然都是阴暗晦涩的，看起来粉鼻白面的，竟存了取魂的心思。她这初初萌动的少女情愫还未萌芽就被扼杀在了摇篮里。

尚烨华说话慢慢地，字斟句酌，想让婵婵对这既生的事情尽量接受。

他后来说了什么，婵婵并没有全数听了进去。只明白目前，她与贝子是可以互生存在的，只要找到了尚烨华所说的那几件宝物，贝子就能醒过来，不用将她身上的三魂强取出来。

良久，两人才出来。

少年郎似笑非笑地倚靠在书桌上，有些不耐烦地问：“老尚，你说有要事找我，到底是个什么要事？”

尚烨华这才想起还没有给众人介绍这位，拱了拱手：“这是老夫的至交好友，司温初。他对各个宝物的来历了如指掌，有他陪同你们，事半功倍。”

司温初嗤笑一声，拿起尚烨华书桌上的杂纸，随意翻了翻，不说话，众人也不知他这是什么意思。尚烨华刚想说些什么，就听司温初说：“要我陪他们去可以，但是一定要带上她。”

顺着他的手指的方向看去，是一个懵着脸的灵气少女，婵婵。

尚烨华与江程对视一眼，他点了点头。

婵婵呆在此处可以以防万一，若贝子有什么意外，能强行取了婵婵的三魂给贝子，这样便能稳定她的七魄。

江程是不愿意这样两败俱伤的局面，他千年来也搜罗了不少好东西，短期内保护贝子不发生意外是完全可以的。

尚烨华见江程默认答应的模样，摸了摸胡子，说起了那蟠龙芝。

“蟠龙芝生长在万花谷，需要吸取灵气才能长大，不然永远都是那骨朵模样，蟠龙芝生有十八瓣，待它成熟时那花瓣才会全数开放，算是花草精怪中的圣物，但凡身上带着灵气的，吃了它，身上的筋脉异样都能修复。这药材不常见，据我所知，在江南的步家庄，就有这么一株。无巧不成书，那步家庄的大小姐步诗桃目前正在鬼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