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您的高压锅已发货

穿过热火朝天的装配车间，陈砺陪着方敬尧与梁振华缓步走到了厂区外的林荫道上。

午后的微风拂过杨树叶子，发出沙沙声响，而身后车间里，那沉稳雄浑的千吨液压轰鸣声，正一下一下有节律地回荡在厂区上空。

方敬尧忽然在林荫道拐角处停下了脚步。

方敬尧转过身，伸出双手，极郑重地一把抓住了陈砺的手掌，用力握住。

“小陈啊，”

方敬尧眼底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湿润，

“我得代表兵工局，也替渝南厂这一千四百多名工人、还有后头那几千口子家属，正儿八经地感谢你。

这是又救活了一座厂啊！

这些老师傅的生计，总算是有着落了。”

冯守义和梁振华静静立在一侧，看着这幅场景，谁也没有出声打扰。

陈砺见状赶忙双手回握过去，身子微微前倾，语气真诚而恳切：

“方局长，使不得使不得，您这话说得我脸都红了。

渝南能这么快理顺、让大机子重新转起来，全靠您在局里亲自定夺，梁科长和市经委把上上下下的手续协调得妥妥当当。

要是没领导在前面给咱们搭桥铺路，我们光有干劲也办不成这事。”

他顿了顿，

“再者说，渝南这批老师傅的手艺硬、家底扎实，这台千吨母机本来就是咱们西南工业的底子。

红岭眼下把海外订单接住了，能把大家的力气重新拧成一股绳，按期交出创汇产品，这是我们联合公司分内该挑的担子。

往后该往前推的活儿，我们绝不含糊。”

方敬尧听得眼中异彩连连，紧握着陈砺的手拍了拍，连连点头：

“好，心里有大局，手底下有硬活儿！我果真没看错你啊！”

松开手后，方敬尧侧头看了梁振华一眼，脸上浮现出爽朗的笑意：

“既然你小陈是个办实事的，局里和市里就更不能光嘴上叫好。今天梁科长跟着来，还有个事情要跟你交个底。”

梁振华立刻会意，上前一步笑道：

“陈经理，你回厂后不是一直跟经委嚷嚷缺技术员、缺大学生吗？

市里经委会同劳动、教育和人事部门，眼下正在筹备一个大动作。

临江市工业专科学校、市第一技校，还有另外两所中专院校，准备在工专开一次校厂用人座谈会，还要把应届毕业班组织起来搞一次联合宣讲。”

方敬尧接过话头：

“眼下正是各院校为应届毕业生去向摸底，排分配计划的时候。

我和市里分管领导通过气，这次联合宣讲和摸底，市里优先给红岭对接人才，像机械制造、无线电、电气这块，还有化工分析类的对口苗子，咱们得挑能打硬仗的。”

陈砺眼前一亮，顺势问道：

“院校那边能直接去接头吗？”

“能，名单和对接和我说就行。”

梁振华笑眯眯地接茬，

“院校名单我都理出来了，咱们先组织毕业生进红岭走一走，开展生产实习。大伙儿亲眼瞧见红岭的势头，

后头再按学校推荐和主管部门的计划统一协调分配，这事就顺理成章了。”

陈砺听得精神大振。

红岭眼下扩张的速度太快了，光靠从764、738抽调老骨干，早晚会把老家底抽空。

之前的周启林等几个通信实习生，已经在红岭-1的图传联调中挑起了大梁，如今渝南、751各厂全面转产扩产，无论是冲压流水线的工艺节拍优化，还是化肥颗粒的理化分析检测，都急需具备系统理论知识的年轻新鲜血液。

“方局长，梁科长，这真是雪中送炭！”

陈砺当即表态，

“这次联合宣讲我亲自去！我们红岭绝不搞空头支票，每个对口专业我们都拿出实打实的工艺岗位和师傅带教方案。

另外，我还想向方局长和市里提个不成熟的构想，我们红岭希望能跟市工专，第一技校建立长期挂钩机制，把红岭挂牌设为各校稳定的‘生产实习基地’。

学校给苗子，工厂给练手机会和带教师傅，往后探索长期联合培养。把课堂搬到车间旁边，让学生在真刀真枪的流水线上成长！”

方敬尧听了赞许地点头：

“陈砺这个建实习基地的想法很务实，学校也乐意让学生到能真刀真枪干活的厂里历练。

梁科长，你回头抓紧同几所工科学校接洽，局里给你们协调，把这批年轻人的实习和培养路子一步步走扎实。”

“明白，我回去立刻落实！”

梁振华响亮地应承下来。

在厂门口送别了方敬尧和梁振华的吉普车后，陈砺甚至没顾上喝口水，便重新扎回了车间。

接下来的数日里，渝南厂区的千吨巨兽在轮班生产中不断轰鸣。

......

红岭联合调度室。

调度室内，赵国梁正戴着老花镜在黑板前核对临江铁路货场的提单明细。

罗铁军大步从外头迈进来，一身的风尘，将两叠盖着红印章的各厂装车交接单往桌上一拍：

“陈经理，老赵，各头的备货全部落到实处了！764这边没停，备出了三千口二代锅，再加上渝南新线这几天连轴转，两千口合格锅全部装箱封钉完毕，高压锅整整五千口！

764这边，还有两千套带可调三角底座的民用庆典礼花发射装置也全数通过了质检总装，木箱外头涂了防潮漆；

再加上老许那边随时能调运的三百吨特种复合肥，那笔海外综合大单的第一批实货，全齐了！”

赵国梁摘下老花镜，转头看向陈砺，眼神里闪烁着按捺不住的光芒：

“小陈，华远在广州的港口船务和仓储全都提前衔接好了，只要车皮装好挂轨，沿途一路绿灯直发广州。发不发？”

“备齐了，还等什么？”

陈砺目光沉静，干脆有力地下令，

“通知各厂，车队立刻装车进货场，今天就发！”

随着指令下达，蛰伏在临江工业动脉上的重型运输链全线开动。

临江城郊的货运公路上，引擎轰鸣，尘土飞扬。

在渝南厂大门口，一辆辆墨绿色的解放牌卡车依次排

开。

段志成系着油污的围裙，在车厢后头扯着脖子喊：

“轻点放！外头是刨花垫层，底下木箱码三层就够了，别压变形！后头的麻绳打双结！”

车间里刚下工的工人们舍不得走，挤在道旁围看着。一名年轻工人指着车厢上刚装上去的柳木箱，兴奋地推了推同伴：

“快看！箱板侧边刷着‘丙班-04’，那是我昨晚上从千吨机接出来的锅！”

陶福全默默立在主车间的大门旁，手里依旧捏着那块擦机布。

他抬头望了一眼车厢上整整齐齐的封口木箱，又侧耳听了听背后车间里依旧富有节奏的千吨机轰鸣，嘴角慢慢漾开一抹舒展的笑意，他抬手拍了拍身旁的立柱。

冯守义一路小跑到领头的卡车旁，拉着驾驶室里司机的胳膊反复叮嘱：

“师傅，这趟是咱们渝南头一遭出外贸货，路上开稳当些！

到了临江货场千万交接仔细了，这批锅是要通过铁路直发广州，再由华远接运上海船出国的！”

“冯厂长您就放一百个心吧！”

司机咧嘴一笑，挂挡轰油，重型卡车排出一股青烟，稳稳驶出厂门。

在后山751分厂的装车台前，三百吨化肥的转运正紧锣密鼓地铺开。

几百吨的重头货不可能一天拉净，分厂调动了多辆卡车，在厂区装车台和货场之间一趟趟往返短驳。

工人们两人一组，喊着号子把沉甸甸的防潮袋甩上卡车斗。

许长河站在高台上，扯着嗓子调度：

“三号车装满了赶紧发！四号车顶上去！搬运班的兄弟们，扛完这拨轮换着去食堂喝绿豆汤，别硬顶着！”

“许厂长，不用歇，大伙儿看着自家造的化肥整车整车往外拉，浑身都是劲头！”

带班的工人扛着袋子大声回应，车台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哄笑与附和声。

车轮碾过路面，满载的卡车喷出一股青烟，稳稳驶出厂门。

在764厂的老装配库外，成排的杉木箱整齐码放在道旁，里面装的正是两千套节日礼花发射装置。

吊车长臂舒展，工人们扶着缆绳，将沉稳的木箱一个个安放在拖车板上。

数日奋战，几路连绵不绝的重型货流，最终全数汇聚到了既有的临江铁路货运总站。

此时的铁路货场上，还没有专门铺进厂区的红岭专用线，但占地宽广的站台线上，早已调集并排开了一整列深红色的铁路棚车。

货场的夕阳将漫天的云彩烧成了金红色，落日的余晖洒在粗粝的钢轨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站台上，调车员扬起手中的绿色信号旗，清脆的哨声划破了渐暮的天空。

前方，承运这批重载货物的蒸汽机车猛然喷吐出冲天的浓白蒸汽，发出一声震颤群山的悠长汽笛。

“呜！”

“哐当、哐当……”

整列承载着红岭工业联合公司外贸货物的列车开始平稳加速，铁灰色的钢铁长龙拖着连绵的货厢，在苍茫的暮色中毅然驶出临江货场，迎着晚霞，沿着南下的主干铁道线，全速奔向千里之外的南方大港广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