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九.第四十九章

叶景黎下了床, 面无表情地环顾四周。

这个房间——姑且称为房间——的面积极小, 摆了一张单人床后就不剩多少地方, 用来透气的窗口十分狭小, 分明是白日, 却光线朦胧昏暗, 照的房间内寥寥几件破败家具更加破旧了。

床尾处堆着几个放满杂物的箱子, 让原本就很小的屋子更显逼仄, 叶景黎站在床边，发现自己想要动弹，只有开门出去。

逼仄昏暗空气浊闷，这房间住着正常人都得压抑, 何况原主一个身体不大好的心脏病患者？也难怪初原回到这里后会身体变差。

隔着一扇薄薄的房门, 屋外热火朝天的讨论和畅想已经告一段落，叶景黎顿了顿，伸手拉开了门。

在一片诡异的吱呀声中，叶景黎对上两张略带惊讶的脸。

似乎没想到他会突然打开房门出来, 李金秋眼神不自然了一瞬，放下饭碗笑了笑道：“初原醒了啊？”

初卫国原本背对着初原的方向坐着，闻言扭过头看了他一眼, 眼神不耐中带着几丝不加掩饰的兴奋, 粗声粗气地道：“站着干嘛, 吃饭！”

叶景黎微不可查地挑了挑眉。

在这个家庭中, 初原甚至还从未有过这样的待遇。

他两三岁就被查出是先天性心脏病, 这一对混账父母毫无争论就决定丢掉他, 但远在乡下的外公外婆却坚决不同意，还说这样的事情做了要遭天谴。

但初卫国和李金秋不肯养，两位老人没有办法，只能将孩子带走，抚养长大。

一年前外公去世，外婆被接到了舅舅家，他没有办法才回到这里。

初原一直以来都知道自己不讨父母的喜欢，但也没想到，他们会直接让他辍学，面对他时，厌恶的情绪更是丝毫不加掩饰。

深记外婆的嘱托，初原一直想和父母处好关系，但无奈他们根本不愿看到他，更是直言没事别出房间，几次下来，初原也明白了，加上身体变差，索性回避，除了偶尔下去锻炼身体，基本不和他们碰面。

但私心里，初原对父母还是有所期待的。

如果不是偶然间听到李金秋和初卫国的真正打算，彻底撕开那层稀薄的遮羞布，他可能还幻想着有朝一日能完成外公的遗愿和外婆的嘱托，和他们好好相处。

浑然不觉自己的如意算盘已经被人识破，两人看着面前这个病秧子儿子，对视了一眼，眼底难掩兴奋。

以往他们只觉得初原是个累赘，却没想到，他还有如今的际遇，刘哥说了，只要金主那边的人同意，初原送过去之后，七十万立马到账。

七十万呐！他们欠下的赌债都能还了不说，小儿子娶媳妇的钱也有了着落。

如此这般，他们再怎么不待见初原，这两日对他也是和蔼可亲，每天洗脑一般说着“干爹”的好话，生怕功亏一篑出篓子。

叶景黎瞄了一眼饭桌上的菜，红红绿绿的很是鲜艳，他却完全没有胃口。

对着这两张满是算计的脸，他能有胃口才怪。

不想回到身后坟墓一般的昏暗房间，也不想面对这两人，叶景黎深深看了他们一眼，转身往阳台的方向而去。

这是他那读寄宿中学的弟弟的专属地盘，初原很少涉足，不过这样天气晴好的傍晚，阳台确实比房间里透气多了。

深深吸了一口清凉的空气，叶景黎在藤椅上坐下，低头点开了超级x。

李金秋和初卫国面面相觑。

初原转身前的那个眼神他们都看在眼里，心中皆是咯噔一下，原本准备好的一箩筐好话，在对上那双清凌凌的眼睛时，却说不出口。

初原长得和他们两人并不像，和他们家所有人都不像，那双眼睛瞳色比常人要深了几度，以往他们只觉得和死人一样怪异晦气，但现在却在那样的双目下，感到了一丝心虚和如影随形的威严被挑战的愤怒。

但明天就是刘哥过来“收货”的日子，这个时间点，他们可不能节外生枝。

两人对视一眼，决定看在那七十万的份上，暂时不和他计较。

叶景黎对这样的清静很是满意，修长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行云流水般拂过，输入一条条指令。

赵松鹤的私人电话并不难找到，侵入他的手机获取定位，甚至将手机变身窃听器，对于叶景黎而言更是小意思。

即便在大燕待了几十年没有接触过网络，但这样的东西对于叶景黎而言早已深入骨髓，再度上手也丝毫没有滞涩。

探听了一会儿，叶景黎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沈君怀对这个角色势在必得，不仅让背后的聚英传媒暗中使力，能用上的人脉也都一一紧急通知到位，本人更是亲自赶到了选角现场，即便赵松鹤再是个圈中刺头，此时也不好将拒绝的话说出口。

何况沈君怀年纪并不大，形象气质俱佳，在试演时，演技流畅，以往的温和中还带上了一丝掩不住的凌厉，赵松鹤虽不知他产生如此变化的原因，但这样的沈君怀，倒也差不多能和他想象中的人物对上号。

干耗下去也找不到更合适的，剧组等一天就烧一天钱，赵松鹤心中叹了口气，索性做了个顺水人情，答应了沈君怀。

沈君怀心中狂喜，他不是科班出身，一路赶来也没顾得上做什么准备，刚才赵松鹤让他试演一个片段时，他头脑一片空白，好在上辈子他对《复国》这部电影记忆深刻，这个片段更是被奉为永恒的经典，他沉下心模仿记忆中的初原，举手投足和眉眼变化之间，倒是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感觉。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入戏？

沈君怀勉强按捺住心中狂喜，为自己的天赋而惊叹，对未来更加充满了信心。

角色敲定他心中大石猛地落下，高兴地请赵松鹤副导演和一众工作人员吃饭。

眼看着和角色失之交臂，叶景黎蹙眉抿了抿唇。

难道就这样放弃？

从迟墨那里入手也是一个办法，但他刚刚看了迟墨的资料和照片，光是长相就能看出，那不是一个好忽悠的人……

叶景黎蹙着眉，修长的手指在空中虚拟的屏幕上划拉，不小心点开了赵松鹤的私人文件夹。

对别人的不感兴趣，叶景黎刚想退出，视线就捕捉到了最上方熟悉的两个字。

这是剧本？

叶景黎指尖微顿，细细看去，才发现这竟是《复国》的初版剧本。

一目十行地扫了几眼，叶景黎深邃如墨的双眼渐渐亮了，唇角也缓缓勾起。

夜渐深，赵松鹤一身淡淡的酒气，一边沿着小吃街大步往前，一边低头想着什么。

喝完酒不能开车，他也不想等代驾，反正住得近，他索性婉拒了沈君怀要送他的提议，走捷径散步回去了。

一边散散酒气，一边还能冷静一下。

敲定了最难选的角色，他本该十分轻松，但不知为何，沈君怀的那段表演一直在他脑海中萦绕，总觉得略有些许违和。

捏了捏鼻梁，赵松鹤在夜风中叹了口气。

他的强势和细节控在整个圈子都有名，这部电影他细心准备了多年，只想一切尽善尽美，完美地呈现出他脑海中这个愈发清晰的故事。

但哪里有什么完美呢？

他那个故事中最最惊才绝艳、最喜欢的落雨白，不就因为心知实在找不到合适的人演，而无奈删掉了吗？

不然能怎样？随便找个人演？

与其毁电影，不如宁缺毋滥。

这样想着，赵松鹤再度叹了口气。

！晦不晦气啊！”

一声粗嘎的叱骂在耳边炸响，赵松鹤被猛地吓了一跳，身体后退几步，就到了街道中央。

夹杂着愤怒和惊慌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引擎声清晰可闻，因为酒精而动作和反应都有几分迟钝，赵松鹤猝不及防之下颇有几分手忙脚乱。

清冽如甘泉的嗓音就在这时钻进赵松鹤的耳中，微凉的手掌握住他的手腕。

顺着那不轻不重的力道，赵松鹤避过了那辆抄近路无视交通规则的车，重新站到了路边。

差点上了社会新闻，赵松鹤背后出了一层冷汗，喘了口气，看向关键时刻对自己施以援手的热心市民。

只是一眼，赵松鹤恍若被人施了定身咒，双目猛地瞪大，满眼惊叹。

叶景黎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他是想来个巧遇没错，但也没想到那么巧赶上了“英雄救美”。

而现在这“美”还直勾勾地盯着自己这个“英雄”看，那双眼越来越亮，那张脸越来越红，让他担心再这样下去会爆掉。

轻咳一声，叶景黎眨了眨眼，道：“你还好吗？”

那种被清泉荡涤心神的感觉复又出现，赵松鹤终于回神，猛地抓住叶景黎的手腕，眼中除了惊为天人的奕奕神采，还有几乎让他吐血的遗憾和不甘。

他刚刚答应沈君怀出演，老天爷就让他碰到了这个少年，饶是他赵松鹤见多识广宠辱不惊，此时也郁闷到想吐血，但他再如何郁闷、以往再如何强势，已经定下的事情也不能转身就反悔。

苍天！为什么要这么折磨我！

赵松鹤心中疯狂咆哮呐喊，面上却很快调整出一脸坦荡笑意，带着诚挚的感谢：“刚才真是谢谢你了！小兄弟，要不我请你吃个饭？”

虽然知道不可能，但赵松鹤心中的不甘却让他不愿放手，那种抓心挠肝一般的遗憾，他觉得，此时若是放手，他一定会后悔一辈子！

叶景黎婉拒不得便从善如流，两人在一旁的烧烤摊落座，刚才怒斥过赵松鹤的老板闭紧了嘴，难得专心地烤起了肉。

越是接触，越是不甘，赵松鹤赫然发现，这偶然碰到的小哥不仅长相气质绝佳，举手投足眼神气质甚至是说话的语调，都非常符合他的那部戏。

赵松鹤口中喝着啤酒，心中吐着鲜血。

假如时光可以倒流，他一定把那个角色紧紧捂着，只留给……

等等？！

被遗憾和不甘占满的脑子咔了一下，赵松鹤猛地坐直身体，眼神放光地看着叶景黎。

他怎么忘了！他还有个最初版的完美剧本啊！

这这这！这不就是活生生的落雨白吗？！要是将这人收进了剧组，他还用心头滴血地删角色吗？

一种被老天垂怜的感动充盈心间，赵松鹤像是终于找到了命中注定的缪斯一般，兴奋不已地放下酒杯，说话都差点破了音：“小兄弟！你想红吗？”

叶景黎猛地呛了一口酒。

声音太大，专心烤肉的烧烤摊老板终于忍不住，拿着一把铁签子走了上来，猛地一拍桌子，厉声喝道：“就知道你这人不安好心！竟敢在我熊哥的眼皮底下忽悠涉世未深的小孩？！”

好一番神展开，最后赵松鹤无奈地掏出了所有证件，证明自己真的是那个有名的大导演，热心肠的熊哥才狐疑地放过了他。

叶景黎随手打了辆车，看了眼手中赵松鹤使劲儿塞过来的名片，想起他顶着熊哥的死亡视线，千叮万嘱让他三天后去剧组找他，勾了勾唇。

虽然过程有些意想不到，但结局还是不错的。

总比真的去抱迟墨的大腿强啊！

兴奋地在路上蹦了蹦，赵松鹤满腔的热血无处宣泄，索性掏出手机拨通了oss的电话。

他找到了缪斯，剧本肯定要做一些调整，相应的投资也要追加，最最关键的是，此时此刻，他一定要找个人分享一下喜悦。

被手机的震动打断了思绪，迟墨捏了捏眉心，接了电话。

电话刚接通，赵松鹤兴奋的声音就传了过来，不用看，迟墨都知道电话那头他是怎样一副激动到难以自已的模样。

他和赵松鹤是多年好友，又身为最大的投资方，迟墨早就知道《复国》在赵松鹤心中的地位，之前他忍痛删掉惊才绝艳落雨白的时候，他还强忍着听他哭了足足半小时——那会儿，赵松鹤哭得可比表白他表姐被拒还要伤心。

这样一个心头血朱砂痣一般的存在，赵松鹤说他在大街上找到了，迟墨第一反应就是挑了挑眉。

随便在大街上拉一个人就说，这是他命中注定的缪斯，迟墨忍了又忍，才克制地开了口：“你喝多了？”

还是终于被逼疯了？

赵松鹤确实喝多了，不仅在沈君怀那里喝了一轮，之后见到叶景黎后更是兴奋难当地灌了好几瓶，虽然是啤酒，此时也让他晕陶陶的。

但缪斯之光让他无比亢奋，迟墨语气中的质疑和调侃，如果是平时的他，肯定会毫不留情地怼回去，但此时，他就像个极力证明自己的小男孩，容不得别人的一丝不理解，很是气愤地道：“你等着！”

迟墨听着一阵忙音，唇角恶劣地勾起，赵松鹤果然喝多了吧？让他等着？

此时手机又震了一下，迟墨指尖轻点，点开了赵松鹤发来的一张照片。

这毫无疑问是一张偷拍，趁着人不注意时偷偷拍了侧脸，但只是一个侧脸，就让迟墨漫不经心的眼神瞬间变了。

赵松鹤不愧是名导，虽然是仓促之间的偷拍，但角度却取得十分到位，灯光从这人的身后打过来，给他的轮廓渲染上了一圈光影，从额头到鼻梁到双唇，完美的侧颜。

迟墨闭了闭眼，将心尖那一丝不自然的跃动悄然按捺，手指毫不犹豫地点了保存。

果然，下一秒，赵松鹤就撤回了图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