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三章 隔阂

对于舒晨这样的普通女孩而言，除夕始终承载着一种朴素而温暖的仪式感。往昔与母亲相依为命的岁月里，即便生活清苦，这一晚也总是被格外重视。

除夕当天，馄饨店都会提前闭店，母女俩早早收拾妥当，做一桌子饭菜，守在那台老旧却擦拭得十分干净的电视前，一边吃饭，一边观看热闹的联欢晚会。晚饭后，考她们会用小炉子咕嘟咕嘟地煮上一壶茶，氤氲的热气驱散了冬夜的寒意，也模糊了窗外别家团圆的喧嚣。待到零星的烟花划破夜空，她们便会相携走到窗前，捧着温热的茶杯，看那些转瞬即逝的光亮如何努力地绽放，然后在寂静的新年里互道一声“新年好”。

然而，在肖明函的世界里，时间仿佛被精确地切割成了工作与非工作，即使是除夕之夜也不例外。

晚餐后，他没有在餐厅多做停留，只是对舒晨轻声交代了一句“我还有些文件要处理”，随即起身回到了二楼的书房。那里有他亟待处理的两份跨国文件，来自不同时区的商业伙伴并不会因为中国的传统佳节而暂停工作的脚步。

舒晨目送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心头那点对于新年莫名的期待，也一点点冷却下来。此刻，偌大的餐厅，最终只剩下她一个人，以及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尽的饭菜余香。

她挪步到客厅，打开电视，喧嚣的歌声与笑语立刻填满了整个空间，却反而更衬出这方天地的寂静。

她蜷缩在客厅宽大的沙发里，没有开主灯，只有一盏落地灯在角落散发着昏黄柔和的光晕，勾勒出她娇小身影。电视屏幕的光影在她脸上明灭变幻，她却什么也没怎么看进去，眼神空茫，整个人像一抹被遗忘的影子，浸透在无声的落寞里。

肖明函从书房出来时，已是深夜。他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眉宇间带着疲惫。最近他确实忙极了，叔叔在公司步步紧逼，几个海外项目也出现了棘手的问题，真是内忧外患，让他焦头烂额。或许，是因为那个骤然失去的孩子，无形中扰乱了他一贯冷静自持的心神，他头一次觉得应付起来如此吃力。

还有，他最近的身体状况……

思绪及此，他觉得整个人更加疲惫了。

回到卧室，却发现里面空无一人，他微蹙着眉走下楼梯，看到的就是舒晨独自缩在沙发里的那一幕。那单薄的身影在昏暗光线下，仿佛随时会被周围的寂静吞噬。他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泛起细密的疼。

一阵恍惚后，他的内心第一次不受控制地开始动摇。

回想起与舒晨相识以来的种种，尤其是这段时间接连发生的变故，他第一次对自己当初那个执意要与她签订契约婚姻的决定，产生了深切的怀疑。他将她拉入自己的世界，真的正确吗？他能护她周全，给她想要的幸福吗？

尽管脑中思绪纷乱，但他还是放轻脚步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沙发随之微微下陷，他伸出手，动作自然地揽过她瘦弱的肩膀，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低声问：“在看什么呢？”

肩上传来的温热让舒晨回过神。她侧头，对他露出一抹惯常的、温顺的微笑，轻声回答：“没什么，随便看看，打发时间而已。”她顿了顿，视线落在他带着倦意的脸上，语气里带着关切，“你忙完了？要不要早点休息？”

看着她这副娴静乖巧，甚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模样，肖明函的心脏莫名地缩紧，像是被无形的丝线缠绕，呼吸都有些滞涩。

他最初强留她在身边，想要的是带给她发自内心的快乐。可如今，他看着她，却越来越不确定，她留在自己身边，是否真的得到了她想要的生活。

她总是在他面前微笑，看起来那么温顺，体贴，可他却总能从那弯起的眼角眉梢，捕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防备与疏离，这一点或许连舒晨自己都未曾察觉。

他不明白，自己已然尽力向她敞开心扉，可为何却怎么也走不进她心底最深处那片柔软的领地。

在这夜深人静、旧岁将尽的时刻，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眉眼，他想吻她，这在他们之间，本该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然而，就在他俯身，唇瓣即将触碰到她的前一秒，他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最终，那温热的吻还是落在了舒晨的唇上。

他的动作很轻，很温柔，带着一如既往的珍视，与过去无数个亲吻并无二致。

可舒晨还是清晰地捕捉到了他那瞬间的迟疑，尽管短暂得如同错觉。这个感知，像一滴悄然滴入清水的墨，在彼此心间无声地晕染开一层淡淡的阴影。

就在这时，“咻——嘭！”远处夜空中，一颗星火骤然腾空，猛地绽放开来，璀璨的光芒瞬间点亮了沉沉的夜幕，也映亮了玻璃窗内两人依偎的身影。

舒晨和肖明函不约而同地被声响吸引，齐齐望向窗外。

烟花很璀璨，流光溢彩。这景象，与当初他向她求婚那夜的漫天华彩何其相似。舒晨看得有些出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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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同的是，那夜的烟花，只为她一人而绽放，而眼前的绚烂，是属于远方的、陌生的、整个城市的热闹。

烟火还在继续，一阵突兀的手机铃声骤然响起。

肖明函漫不经心地从口袋中掏出手机，目光扫过来电显示的瞬间，他眼神微变，甚至不自觉地瞟了一眼身旁的舒晨。

这个细微的动作，没能逃过舒晨的眼睛。

他随即从沙发上站起身，滑开接听键，若无其事地朝着远离沙发的窗边走去。

“喂？怎么了？”他压低声音问道。

舒晨向来不是会探听他公事的人，也从未想过要干涉他的隐私。但在他起身走开之前，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还是不可避免地飘入了她的耳中。

那明显是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语气听起来有些急切，带着点惶然。舒晨听不真切具体内容，但那说话的语调，绝不像是在沟通工作。

舒晨记得，肖明函身边的几个助理都是男性，总裁办里需要与他直接对接工作的，似乎也并没有这样年轻的女性职员。

一丝微小的疑虑，像初春的冰裂，悄然出现在舒晨的心头。但她很快压了下去，告诉自己不要多想。

然而，肖明函对着电话那头只简短地说了几句话，语气便明显带上了匆忙。

他挂断电话，转身快步走向舒晨，表情凝肃。

“晨晨，”他语速比平时稍快，“我有点事，现在要出去一下。”他弯腰，安抚性地揉了揉她的发顶，动作却难掩急切，“你不用等我，早点休息。”

说完，甚至不等舒晨回应，他便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前厅方向走去。

舒晨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怔，下意识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却发现自己没穿拖鞋。

夜晚寒气重，他刚才从书房下来，身上衣着单薄。她终于趿拉着拖鞋，追了出去，想提醒他穿件大衣。

可当她追到前厅时，那里早已空无一人，唯有大门似乎还残留着被匆匆带开的轻微晃动。

巨大的落地窗外，零星的烟花依旧在不知疲倦地装点着夜空。舒晨独自站在空旷冷清的前厅，只觉得一股凉意从脚底悄然蔓延至全身。

这么晚了，究竟是什么事，让他如此着急？那个打电话来的女孩子，又是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