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9章 变局之前（上）

院子里有清扫过得痕迹，葡萄架上的藤蔓已经露出枯黄的迹象。秋日晌午的阳光下，一个老人在院子里晒太阳，身下是一张藤椅，身上盖了一条草绿色的毯子。

隐隐的脚步声传来时，老人的眼睛一下就睁开了，似乎感受到什么。目光落在门口的时候，抱着孩子的王国华和挨着的楚楚出现了，前面带路的是老周。

老爷子是真的老了，双手发抖的想把自己撑起来却没有办到，还是身边及时的出现一个工作人员扶起来的。

很难得的，这个院子里有了笑声。午饭的时候，老爷子居然还喝了点酒，要不是老周拦着，老爷子喝了一杯还想喝。

午饭后老爷子看了一眼王国华，王书记很配合的上前扶着老爷子，颤巍巍的老爷子坐在了那张补了又补的藤椅上。干枯如鸡爪一般的手，指了一下对面，王国华默默地坐下。

“你不错，人这一辈子要是没有点坚持，那就白活了。”老爷子的语速很慢，似乎说话都很费劲。王国华隐约的觉得，老爷子大限不远了。

“您过奖了！”王国华微微欠身。

老爷子摆摆手道：“不用谦虚！我心里很清楚。以后，对楚楚好一点。”

王国华点点头，老爷子的眼皮慢慢的合上，似乎进入了睡眠状态。老周这个时候过来，冲王国华使个眼色。王国华跟着站起，轻轻地走出来。

“很久没有看见老爷子这么高兴了。”老周笑道，王国华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笑笑。

楚楚抱着孩子过来道：“我们回去吧！”

老周把两人送上车的时候，对开车的王国华低声道：“以后常来，老爷子日子不多了。”说这话的时候，老周的眼珠子是红的。

车子出了这一片林子的时候，王国华问楚楚：“老周在老爷子身边多久了？”

楚楚道：“记不清了，我懂事的时候，他已经在了。老爷子……”楚楚欲言又止。

这样说来，老周在老爷子身边至少呆了三十年，人这一辈子，有几个三十年呢？

王国华要回铁州了，楚楚收拾行李的时候，王国华走过来，按住楚楚的手道：“要不你留在京城吧，老爷子太寂寞了。”楚楚听着鼻子一酸，往丈夫的身上一扑。

身体接触的后果是王国华蠢蠢欲动，落在臀上的手往下一滑，顺着股沟在柔软处划了一下。楚楚身子一软，微微扬首目光迷离的当口，一个万恶的电话打了进来。

无奈的，王国华只好松开楚楚，伸手去拿床头柜上的电话。“你好，哪一位？”电话陌生，王国华这个手机的号码，知道的人不多。

“是我，郭庆浩！晚上方便出来一下么？”电话里传来的声音把王国华给吓着了，这位怎么想起来给自己打电话？

“郭书记好，没问题，您说地方。”王国华赶紧答话，电话里的郭庆浩笑道：“那个茶楼，你现在过来吧！”

王国华跟楚楚解释了一番后，在夫人多少有点幽怨的目光中匆匆出门。驱车上路，不到一个小时，王国华就到了地方。

这地方白天就很安静，晚上就更安静了。停车的时候，王国华发现有人走过来。打开车门下车时，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面无表情问：“是王国华同志么？”

王国华道：“是我。”男子道：“跟我来吧！”

气氛比起上一次来有明显的诧异，王国华收起了随意，很小心地跟着上楼。还是那个房间，里头有两个人已经坐在里面喝茶。

“来了！”郭庆浩看见王国华便朝对面的那一位男子笑着说话，该男子见了王国华便笑道：“你的关系虽然在中组部，我还是第一次见到真人。”

一句话就算是把身份报明白了，不过郭庆浩还是介绍了一句道：“这位是中组部的刘司长。”

王国华赶紧上前问候，握手的时候刘司长笑道：“真是年轻啊，让人羡慕。”

郭庆浩听了笑道：“元和，你也不才三十五岁么？”

王国华总算是有个位置坐下，服务员来倒茶的时候，郭庆浩笑着递给王国华一支烟道：“国华，谈谈东海的情况吧！”

王国华笑道：“这个您算问错人了，我去铁州的时间也不长呢！”

郭庆浩呵呵一笑，这会他的表情比起上一次见面时，明显的发生了变化。这种私下里的场合，他的笑很常见。

“这样吧，谈谈你对东海省的经济发展的看法。”郭庆浩漫不经心的样子又问了一句，对面的刘司长面带微笑，饶有兴趣的看着王国华的反应。

“您的题目太大了，能不能让我只谈铁州？”王国华稍稍犹豫后，回了这样一句。

郭庆浩听着忍不住呵呵一笑道：“你倒是谨慎的很。那就不为难你了，就说铁州吧，铁州在东海省，还是比较有代表性的。”

“铁州算是一个缩影吧，建国之初国家发展重工业，在计划经济时代，铁州算是比较不错的一个城市。随着经济改革和体制改革的步伐加快，铁州原有的产业结构已经跟不上时代了。我上任之后，重点是加大了招商引资的力度，铁州不缺工人，缺的是企业。从结果来了，铁州的失业问题已经得到了初步的解决。”

王国华说到这里的时候，郭庆浩抬手打断道：“你可以说的直接一点，就说是大量下岗工人给铁州市委市政府带来的压力得到了缓解。”

郭庆浩的这句话，让王国华的心里多了一份警惕。同时也能窥见郭庆浩的性格作风一点端倪，稍稍思索后王国华接着道：“解决了下岗工人再就业的问题和失业率的问题，这只是我要走的第一步。作为市委书记，我认为解决经济问题固然很重要，但是更重要的还是抓好干部队伍的问题。可以说，在经济发展的过程中，干部队伍出现的腐败问题，假如没有一个好的制度来约束权力，腐败不可避免。”

“你倒是想的很远！”刘元和很突然的开口，打断了王国华的话。

王国华下意识的看看郭庆浩，郭庆浩摆摆手道：“你接着说，这个问题迟早是要面对的。”

“我的认识是，不能把希望寄托在干部的素质上。有一个好制度，才是降低危险的好办法。”王国华很小心的遣词造句。

郭庆浩靠着椅子背，脸部斜朝天，手在大腿上一下一下的拍着，很有节奏。王国华停下说话等了一会，郭庆浩突然坐直了，看着王国华道：“怎么不说了？接着说吧！”

王国华笑道：“该说的我都说了。”

在这个茶室里呆了一个小时左右，王国华离开了。期间除了开始的时候说了几句，之后都是在听另外两位交谈。他们的话题很杂，人事、经济都有牵涉，王国华一直很小心的陪着，一直到刘司长突然看了王国华一眼时候，王国华主动的站起告辞。

夜色中，王国华的车子已经走远了，留在茶室里的郭庆浩对刘司长道：“你觉得如何？”

“是个难得的人才，很年轻，很谨慎。”刘司长的结论很干脆，郭庆浩面露思索道：“冷雨有意思把他弄京城，进发改委帮忙。”

“这个，我倒是能帮上点忙。”刘司长不紧不慢的给了一个说法。

郭庆浩微微一笑道：“那就多谢了，改天我请喝酒。”刘司长道：“还是喝茶吧，酒这东西喝多了对身体不好。”

王国华开车离开一段后，下意识的靠路边停下，摸出手机后稍稍犹豫，拨了号码。接通之后道：“老领导，刚才郭书记约我坐了一下。”

电话里冷雨笑道：“我猜到他会约你一见的，所以之前暗示他，我打算调你来发改委帮忙。”

王国华愣住了，冷雨上次提出的时候，不是已经否决了么？

“别想歪了！”冷雨呵呵一笑，王国华立刻领会了这话里的意思。小心翼翼地问：“您的意思？马跃东书记……”

冷雨很干脆地说道：“你猜对了，马跃东已经多次打报告，要求退居二线。他这样的老干部，现在不多了。”

冷雨这个话，王国华听着陷入了思索中。电话这边的冷雨笑了笑，按下了挂机。王国华被嘟嘟嘟声打断思索的时候，苦笑着拍了一下脑门，为自己的失礼。

这样的老干部不多了，这个说法很值得琢磨啊！

飞机降落在辰州机场，王国华走下舷梯时，意外的看见一辆奥迪车停在了飞机附近。舷梯边上郝龙光陪着笑脸等在那里，看见王国华便招手。

“书记，回来了。”郝龙光的语气还是有点不自然，不过能有这个态度已经足够了。

“怎么还麻烦龙光同志来接我。”王国华客气一句，言语之间没有挖苦的意思。

“省长派我来的，他要不是有一个会就亲自来了。”郝龙光如是说。

刘兆铭确实在开会，还是省委常委会。实际上王国华下飞机的时候，会议已经结束快两个小时了。时间已经是中午十二点半，刘兆铭还在办公室里很有耐心的呆着，只是不断的看着手上的表。

省委书记的办公室里，马跃东也在不断的看着表，秘书进来倒水的时候道：“老板，该回去了。”

马跃东摇摇头道：“不着急，王国华乘坐的航班应该到了吧？”

秘书道：“已经到了，省政府那边派人去机场里接了。”

“哦？”马跃东微微沉吟之后，笑着站起道：“那我还是回去。”

秘书道：“要不，我给国华书记打个电话？”马跃东微微犹豫了一下摆摆手道：“不必了！”

应该说秘书的提议，马跃东是动了心的。不过仔细一想，还是决定作罢。有的事情，即便是贴身秘书，马跃东也是不会让他知道的。权力这东西，不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但是有的姿态又不能不做。进退之间，马跃东也算是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实在是到了时候，也只能退下去了。

只是，终究有不舍的心啊！

刘兆铭的热情不是装出来的，王国华刚到办公室门口，刘兆铭就已经大步出来，主动伸手道：“国华，辛苦了！辛苦了！”握手的时候，刘兆铭力道很足。

“省长，您这样我真是受宠若惊。”王国华保持着礼貌和微笑，东海省的格局要变了，想必刘兆铭有自己的渠道获取了消息，心里没想法是不可能的。

“应该的，你为东海人民办了一件大好事，电解铝的项目，发改委的报告经过讨论，已经最后批准了，落户铁州市仁县区。你不用谦虚，我知道，这都是你全力活动的结果。”刘兆铭如是说，王国华一点办法都没有，也解释不清楚。

“其实我也没做什么。”最后只能是简单的谦虚一句，虽然是实话，但是刘兆铭必须是理解为谦虚。所以，刘省长本能的扭头看了一眼跟在边上的郝龙光，心里多少有点遗憾。

“谦虚的话就不说了，谈谈你的想法吧！”刘兆铭进入了正题，并招呼王国华落座。

秘书端茶上来时，扫了一眼郝龙光。郝市长还算识趣，悄悄的换了一个位置，原本是跟王书记并肩坐着的，这会悄悄地把椅子往后挪了一点。

“那我就谈几句，首先这是一个大项目，即便是落户铁州，市委市政府在实际的操作中也没有多少发言权。我个人的意思，由省政府出面来牵头，铁州方面敲敲边鼓。其次，该项目建成之后，企业主要负责人跟地方上的关系怎么处理。我的意思，省长是不是去京城争取一下。”王国华说着停下。

刘兆铭满意的笑了笑道：“说的好啊！不过这个企业负责人的问题，我看就不要多想了，这可是央企。提前做点准备是必须的，得陇望蜀不可取。”

“省长说的对，国华受教了。”王国华的谦虚，让刘兆铭心里很舒服。转念一想，这小子是不是故意在话里头留了破绽呢？想到这里，不禁又看了一眼郝龙光，换成这家伙，恨不能把自己三分功劳说成十二分吧？

“国华，铁州方面，你打算怎么配合？”刘兆铭这么说，就算是肯定了王国华的意思。接下来自然是要奖赏王国华的功劳了，这时候王国华提什么，刘兆铭都不会否定的。

“省长，这个项目一直是龙光同志在奔走，不如还是由龙光同志出面负责协调配合吧！”王国华稍作沉吟，说出这么一番话。

郝龙光很明显的表情僵硬了一下，刘兆铭看似面无表情，目光却停留在了王国华的脸上，似乎想看出一点什么来。

真的是这么淡定么？刘兆铭心里如是这么问了一句，可是王国华就是一点异常都没有啊！这个年轻的市委书记心里，究竟在打着什么算盘呢？

“这个，不妥当吧？”

刘兆铭的话，算是给郝龙光迎头浇了一桶冰水。失望之余的郝龙光把头低下去，这个项目落户铁州，如果他出面负责配合的话，还是能争取到不少得分的。

“这有什么不妥当的，本来这就是政府的工作。市委市政府配合好了，铁州市的工作自然就顺了。一直以来，我都是这么想的，龙光同志的工作热情，我一直也是很敬佩的。”王国华这话怎么说呢？听着固然有点不舒服，但你挑不出毛病来。

刘兆铭看了一眼郝龙光，淡淡道：“龙光，你表个态。”

郝龙光低着头立刻弹起来，多少有点激动道：“这个请省长放心，我一定好好干，今后一定好好的配合国华书记的工作。”

刘兆铭回头看看王国华，王书记笑着起身朝郝龙光伸手道：“龙光同志，我相信我们一定能合作愉快的。”

王国华走了，短暂的谈话之后，王国华选择了告辞，甚至婉言谢绝了刘省长的留饭。对此，刘兆铭多少有点遗憾，但是没有强留的意思。打一开始，王国华就是这个态度没变过。如果说过去刘兆铭还有点想法，经过电解铝这个大项目之后，刘兆铭对王国华的收揽已经不报任何奢望了。要知道，即便是刘兆铭自己出面活动，该项目也拿不下来。王国华去了一趟京城，难产了好一段时间的发改委的调查报告就出炉了，带着很明显的倾向。

刘兆铭要是看不出里头的问题来，那就不配在省长的位置上。当然，其中的细节，刘兆铭并不太清楚，消息渠道得到的是一个朦胧的印象。但是有一点是可以明确的，王国华不是他能惦记的主。

还有一个事情，最近听到了一些风声，刘兆铭倒是想问问王国华在京城里是否有收获，想想还是没有去问。毕竟，这个话题太敏感了，双方没有那个交情啊，真要问了，倒是让人看轻了。

“先开车，找地方吃饭。”王国华上车之前交代一句，徐耀国接过包道：“书记，要不去辰州宾馆吧？前段时间，您那个朋友姜总又来了。”

王国华点点头时，汤新华把门打开。钻进车里，王国华靠着闭目养神，徐耀国小心地跟着上车。

车子开动的时候，徐耀国在边上低声道：“书记，驻京办主任贝秋生，是不是动一动？这个人，能力是有，风评差了一点。”

王国华没睁眼，似乎没听见，徐耀国也没有在说话。等了一会，车都到了辰州宾馆了，王国华才开口道：“这个事情，征求一下龙光同志的意见吧！铁州市委市政府之间，总不能长期搞对立吧？这样对铁州市的发展不利。”

徐耀国很明显的愣了一下，王书记这啥意思？王国华睁眼看了看徐耀国，呵呵一笑道：“你觉得，我跟郝龙光是一个层面上的对手？”

这句话，徐耀国低头琢磨了好一阵子才反应过来，原来王书记根本就没拿郝龙光当对手啊，或者说，郝龙光根本就不在王国华的眼里。

仔细一推敲，徐耀国突然想明白了，从头到尾王书记就没拿郝龙光当做一个正经的对手嘛！这个道理，徐耀国这会才明白，心里不免暗暗自责了一番。身为市委秘书长，对于领导的心思琢磨的还是不够啊！

王国华使劲地敲门，大白天的，姜义军这家伙把办公室的门反锁看在里面搞什么飞机。

咚咚咚，咚咚咚，大概过了三分钟，里头才有人问：“谁？”

声音有点别扭，还是一个女人发出的。王国华怒道：“公安局查户口的。”

咔的一声，门开了。露出一张惊慌的女人脸，唔，居然是个洋妞，栗色的头发，高挺的鼻梁，警惕地看着王国华。呃，胸前的扣子似乎忘记扣上了，露出一道浅浅的沟。

“老大，人吓人会吓死人的。”嘴角叼着一根牙签，姜义军笑嘻嘻的上前来，拨开挡在面前的洋妞，伸手在小屁股上拍了一下道：“没事，你去泡茶。”

王国华进门来，闻着一股怪味道，伸手扫扫鼻子跟前道：“把窗户打开，什么味？”

姜义军凑近了荡笑两声，指着洋妞的背影道：“不错吧？乌克兰的妞，两条腿那叫一个给劲。就是咪咪小了点，遗憾！”

王国华毫不犹豫的踹了一脚，姜义军躲避不及，屁股上挨了一下结实的，向前滚滚而去。

“你的超市呢？不打算开了？”王国华霸占了办公桌后面的老板椅，跷起腿来舒服了一下。

姜义军笑眯眯的过来，伸手上烟道：“怎么可能啊？这不是最近去漠北省走了一趟，打算开一个新的超市，没想到收获不小。”什么收获？从姜义军的眼神里不难看出来。

“你就是好了伤疤忘了疼。”王国华很不客气地说，姜义军嘿嘿一笑道：“教训我当然是牢记的，这不我改洋妞了么？”

“迟早死在女人的肚皮上。”王国华压低了声音，因为洋妞端着茶杯来了。

“老大，我打算在辰州搞一个会所，服务员是一水的洋妞。你看怎么样？”姜义军笑着问了一句，王国华面无表情的看了姜义军一眼，看的这个家伙心虚的把头低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