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薄凉

王国华的回避，给林少柏让出了相当的话语权和主导权。出发之前的林少柏可谓意气风发，觉得这个事情不难办好。大部分机关里呆长的官员，都有眼高手低的毛病。历史上那些所谓的清流喜欢嚷嚷，台上的官员永远都是昏聩的，换自己去做官又能如何如何。看别人做总是简单的，真的换自己去做时候，往往抓瞎。

林少柏很自然的认为，王国华的避让是迫于蒋市长的压力。拿着王国华拟好的现成的规划，林少柏在中原之行前根本就不认为自己有哪里不如王国华，觉得这点事情亲自出马还不是手到擒来么？

事实上这一趟中原省之行林少柏体会了什么叫出门日日难，在县里一呼百应的林书记，到了别人的地盘上，当地的政府部门还算客气，联系企业的时候则是连连碰壁。最后还是当地政府领导出面，代为牵线才谈了几家企业。结果这些企业要不应付一下面子，要不就是推出一些苛刻的条件，更有趣的是，企业派出的谈判代表都是一些小角色，林少柏一个县委书记居然还遭遇过一家企业派出的代表是销售科的副科长。

受了一肚子的气回到市里，林少柏让随行人员先回县里，自己去了市政府汇报工作。还没到市政府，县里又有电话打来，乡镇干部们反应群众对这个项目的推广很不配合，甚至还有抵触情绪。县里那么多乡镇，目前表示接受这个项目的群众只有十几户人家。乡镇干部把情况反应到县里临时主持工作的汪来顺县长，汪县长自然不肯接这个烫手的山芋，表示这个事情是林书记负责的，他不好说话。

销售渠道还没解决，又出了这档子事情，林少柏一阵上火。心里对下面的干部来气的紧，当初他们个个都跑的那么勤快，要求县里把项目放下去，现在倒好了，县里拨款下去，事情却办的一塌糊涂。

林少柏哪里晓得乡镇干部的手段，那些跑得勤快的干部，主要目的是冲着县里的拨款去的。至于项目最后搞成什么样先不操心，做个样子给领导看看，钱落袋才是最要紧的。

一脑门官司的林少柏已经来到市政府大门口，犹豫了好一会才咬着牙进去。市长蒋前进最近的主要精力在两个事情上，第一是企业改制，这个事情进行的还算顺利。可惜这个事情的主要功劳不会落到他的头上。第二个事情就是推广青饲料养殖醒目，进而打造一个产业链。

蒋前进的心思是尽快做出一点成绩出来给大家看看，毕竟当初他下来当这个事情，许南下是顶着相当压力的。

听到林少柏来，蒋前进很高兴，立刻请他进来。林少柏去中原省之前来这里做过汇报，内容主要是县里因为某些年轻同志的暂时离开，工作进行得很顺利。林少柏很有一点大局在握的意思，当时林少柏表示，只要趁王国华在上海学习的期间，把一些主要的事情都落实下去，日后即便王国华回来也翻不起大浪。

蒋前进当时听的很高兴，还夸奖林少柏有魄力，作为县委书记就该如此云云。林少柏当时也表示一定要好好干，不辜负领导信任。

看见林少柏进来，蒋前进热情的站起招呼道：“少柏，回来了。这一趟辛苦了。”说着吩咐秘书泡茶，看着蒋前进热情期待的样子，林少柏心里越发的惴惴不安。一番思虑，觉得还是不要说实情，过一段时间再说。

“比起市长日理万机，我这点辛苦算什么？”林少柏拍了一句马屁，蒋前进听着愉快的笑了起来。上一次人事问题被小小的挫败一下后，蒋前进确实是憋着一把火。接下来的两次会议，蒋市长在政府领域内表现的非常强硬。有趣的是，严友光没有穷追猛打的意思，蒋前进提出的几个议题都通过得很顺利，也算是扳回了一点面子。因此最近蒋前进的心情还算不错，赶上林少柏从中原省回来，蒋前进的期待值也随之提高。

“好了，不说这些。说说你这一趟出去的成果。”蒋前进目光中的热切，促使林少柏沉吟一番后下了决心道：“中原省之行还算顺利，当地的政府部门比较配合，只是企业方面开出的条件苛刻了一点。”

斟词酌句的结果是话出来后完全走了样，林少柏不是傻子，接纳提出苛刻要求的企业意味着县里将背负沉重的负担。可是念及个人的前程以及蒋市长的期盼，林少柏还是选择了模棱两可的说法。

蒋前进听了颇不以为然道：“商人图的不就是一个利么？县里有点耐心，慢慢谈就是了。这个事情一定要办好了。出了成绩，才好总结经验上报省里，在全市范围内推开。现在全国都在招商引资，只要企业提出的条件不太过分，地方上吃点亏不算什么。”

这就是屁股决定脑袋的思维方式了，林少柏听了这话连忙站起表示道：“请市长放心。”

离开市政府的林少柏内心一团火热，蒋前进那番话对于一个干部而言的诱惑太大了。总结经验汇报省里，一旦得到了省领导的认可，地方官员的前程自然不可限量。林少柏丝毫不怀疑蒋市长上达许书记的能力，也就是说只要事情搞出点样子来，林少柏的前程就是一片光明。现在正处，顺利的话不难在正厅的位置上退休，运气好更上一步退休也是很可能的。

回县里的路上，林少柏费尽心思，还是没有找到一个解决目前困难的办法。火热的心也渐渐的冷了一下，刚回到县委小招的院子里，林少柏就打电话把最近跟他走的很近的副县长吉雄给叫了过来，林少柏不在家的这一段时间，吉雄算是他的代言人。

县政府那边按理还有一个常委的名额，市里迟迟没有确定，王国华离开的期间，蒋市长出于“工作”上的需要，为吉雄争取了一下。没想到顺利的通过。这个事情是林少柏为吉雄张罗的，一个普通的副县长进常委，这就表示在县委里的发言权上升了一个层次。跟不是常委不可同日而语。

吉雄对于林少柏的感激是显而易见的，接到电话立刻赶了过来。林少柏没吃晚饭，招呼吉雄一起喝两杯，吉雄见林少柏脸色不是很好看，心里也知道原因。

三杯酒下肚子，林少柏的脸上才有了些红润，放下杯子林少柏叹息一声道：“这一次去中原省，成果很不理想，下面的乡镇干部工作也不得力，看来之前把事情想的太简单了。”

林少柏的话里头有自责之意，但是吉雄不能这么理解，也不能顺着他话说。这个时候把人给叫来，那是帮着想办法的，你要是顺着去说那就犯忌讳了。

吉雄是本地干部，对于基层的干部的工作作风有相当的了解，听了林少柏的话，沉吟一番道：“书记，销路问题可以慢慢谈，但是基层干部要盯紧一点。这些人最会偷奸耍滑，欺上瞒下。我建议，县里的领导采取分块负责制，每个乡责任到人，规定指标，完不成任务责任到人。”

林少柏听了明显的为之一惊道：“县里出钱推广该项目，按说对基层政府是有好处的，他们怎么搞成这样？我真的很难理解。”

吉雄心里暗暗叹息，林少柏这种机关出来的干部，对基层缺乏了解是可以理解的。想了想，吉雄颇为婉转地笑道：“基层干部穷怕了，看见县里拨款自然是很上心。要钱的时候自然是拍胸部表示没问题，真的实际操作，这样那样的问题面对起来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吉雄说的含蓄，林少柏却不是愚笨之人，稍作思虑便反应过来自己错在哪里了。当然他不会认错，也不会感激吉雄的提醒，因为在他看来这些都是吉雄的本分。心里暗暗懊悔一番自己的操切之举，林少柏点点头冲吉雄笑道：“责任到人，这个主意很好。会有在县委常委会上，你来提出。”

提这个议题无疑是得罪人的勾当，这个项目本来是王国华个人负责的，林少柏为了政绩仗着靠山蒋前进夺走了主动权。王国华的避让不等于他没有反击的实力，事实上吉雄心里很明白，王国华在县里的影响力完全足够否决这个提议。退一步来说，王国华不在，这个提议通过后，项目的责任等于分摊到县里的一干领导头上。出了成绩呢？那就是林少柏这个领导人的。这里头的学问关键在这，吉雄没想到林少柏连这个都要自己来提议。

出了问题责任是大家的，有了好处都是书记的。吉雄来提议，通过不通过，县里的其他领导还不得把他恨死？这一刻吉雄的心里暗暗后悔，林少柏表现出来的薄凉让他心里一阵微微的发凉。这点担当都没有，你是县委书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