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九章 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以后，气氛渐渐热烈起来，场面不再那么尴尬。

酒是好酒，菜是好菜，烟是好烟，人却不都是好人。

何静的性格很软，没什么主意，否则当初不会那么容易被儿子说服请大假，此时被王月华、王得志父女俩一顿曲意奉承，哄得眉开眼笑。

方小武冷眼旁观，没有任何插口插手的想法。

小市民思想是个很有趣的东西，既是桎梏，又是保护。

底层平民的生存智慧是抱团，以亲友宗族来抵御个人无法抗衡的风险，你帮我，我助你，偶尔内斗，转头又会压着仇怨龌龊聚在一起。

在这种关系里，能起到约束作用的不是普世道德观，而是所谓的血脉亲情，华夏自古传下来的帮亲不帮理，就是将血缘纽带凌驾于道德法律之上的行事准则。

有用么？有用。

有用么？没用。

真正能做到守望互助，那就有用；有人只求不予，那就没用。

层次较低，只在各自领域里有能力，亲帮友助就有用。

真正成为强者，掌握巨量资源或者稀缺资源，那就根本不必指望基于亲情的帮扶，凡事不外求，什么都换得来。

在座的一大家子，根本没有一个强者，母亲何静非但不强，以前还极弱。

所以方小武完全理解她的心态，小心翼翼挣扎求存，习惯于忍气吞声，从不表达不满，有情绪都藏在心里，偶尔对他发泄。

以前不懂事的时候，也曾经怨过她，甚至怀疑她对自己的爱。

现在终于明白何谓迫不得已，明白自己的怨愤冷笑纯属站着说话不腰疼，中二期只想着杀伐果断念头通达，却不知求人的苦。

有人可求甚至都不算苦，最苦却是转头四顾无门可拜，那种举世孑然的惶恐，能将铁铸汉子的脊梁压塌，挪不开脚，迈不动步。

所以方小武有钱了、有朋友了、有能力了，一点没瞒着她，不能说的不说，但总要叫她知道，咱们家现在不差钱，你可以活得更有底气些。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方小武不奢望立即就能改变她，但是照这么下去，她早晚都能挺起胸抬起头，用眼角看那些对她不好的人。

如果不是怀着循序渐进、慢慢改善的想法，他根本不会给大姑一家任何好脸色。

一巴掌扇得她们灰头土脸，简单，要让母亲自己走出藩篱，需要时间。

所以方小武表现得愈发得体，跟谁都彬彬有礼，不表现出张扬跋扈的那一面。

大家夸得不过火就接着，吹捧太过就谦虚的让过去，直把何静乐得眉开眼笑，酒到杯干。

五六分醉，七八成饱，大姐王月华从包里掏出两个红封，笑眯眯递给方小武。

“小五，这是我们给你准备的贺喜，钱不多，就图个喜庆，来，收着！”

钱真不多，看红包的薄厚程度，大概是一千块钱一个。

这钱得收，方小武接下红包，顺手拎过何静的挎包，往里放的时候开玩笑似的道：“你都不如直接给我妈，这钱还能落我手？妈，你随了这么多年礼份子，总算见着点回头钱了，哈哈！”

何静没听懂真正的意思，单纯的开怀一笑。

王月华、张伟两口子脸色一变，但也没法肯定方小武是不是真的意有所指。

就在这时候，大舅和小舅也跟着拿出红包，一家两千块，红包的厚度明显不一样。

大舅妈吴莉又开始得理不饶人，“小声”嘀咕：“哟，家底那么厚实，小五考个状元，光宗耀祖的大事，给个红包跟施舍乞丐似的，说得那么漂亮，真好意思！”

张伟讪笑打岔：“我看大家吃得差不多了，接下来就是喝酒，我先把单买了，省着心里装着事儿没法尽兴！”

吆喝一嗓子喊来服务员，把金卡往桌子上一拍：“小弟，买单！”

服务生要过来拿卡，却被方小武拦住了。

“等会。”

从钱包里翻出来周正给的那张卡，递过去：“用这个结账吧。”

“小五，你什么意思？你还是个学生，跟姐夫抢什么买单？！”张伟脸色不善，皱眉问。

服务员一看到那张卡，却脸色一肃，双手接过来，先鞠躬，再问：“贵宾，您是要打折，还是直接刷卡？”

“刷卡。”

方小武回完话，对张伟微微一笑。

“姐夫，我在这家店有免费的额度，这个月的还没动过，不用就浪费了，何必花你钱。”

免费额度？

张伟下意识的眯眼看向那张卡，瞬间脸现惊容：“至尊卡？！小五你哪来的？”

“是么？我不太清楚什么名目，朋友送的。”方小武耸耸肩。

大舅妈有热闹看，兴奋的追问：“什么玩意？那卡很厉害么？小伟，比你领导的强？”

张伟满脸苦笑。

那何止是强！

他领导的尊享卡就是普通的VIP充值卡，充值花自己的钱，唯一的好处就是打8折。

可是方小武那张卡，压根不用花自己钱充值，额度完全是店家赠送的。

前者是顾客，后者是大爷，这中间的差距，根本没法比！

不过他又不好说实情，自己打自己脸，只好支支吾吾的搪塞一句，赶紧转移话题。

“小五，你朋友了不得啊……”

吴莉一翻白眼：“那是我们小五了不得！”

梓芸笑眯眯哄何静：“大姑教育的好，要不小五能这么出息？”

何静还在懵着呢，担忧的问方小武：“你这卡没问题吧？我怎么听着那么不靠谱呢？”

方小武估计一下周正的地位，笑道：“放宽心，待会说不定经理都会上门，送个果盘什么的。”

何静将信不信的，方红梅则不屑的撇撇嘴。

没过两分钟，房门被敲响，服务生身后还跟着一个中年胖子，大家顿时惊讶的望向方小武，算的真准。

不过胖子是空着手的，一进房间就笑眯眯的抱拳。

“各位贵宾，胖子姓闻，百年素月轩现任的东家，得知状元郎在小店用餐，特意过来拜访一下，冒昧打扰，贵宾们见谅、见谅！”

大家顿时被镇住了，感情这不是经理，是老总啊？

方小武一琢磨就知道怎么回事了，肯定是周正特意打过招呼，告诉东家那张卡给了方小武。

这种事说不说都行，既然说了，就意味着周正和这胖子关系不错，方小武离席迎上去，跟他寒暄。

胖子没耽误太久时间，照个面，很快告退。

离开前大手一挥：“今天是状元的喜日子，选了素月轩，是素月轩的荣幸，买单的事下回再说，今天算我老闻的！”

说完话转身就走，推都没法推。

等到外人都离开，亲戚们看着方小武的眼神就不对了。

一个又一个的惊喜或者说惊吓，已经将他们的思绪彻底搅乱。

常理是从小看到老，怎么到方小武身上，小半年没见就变得翻天覆地？

大舅小舅是真开心，笑得合不拢嘴，方红梅瞠目结舌，王得志暗暗叹气，王月华面色复杂，张扬默然不语。

种种心绪，如人饮水，冷暖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