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我想让你吃纸，可以吗？

温枝原本想说关于模拟机测评的事情，但听到这话，反而第一时间，将头扭开。

就这种委屈的情绪，她自己其实可以消化的很好。

毕竟她也不是头一回遇见，甚至最初跟顾问周的记忆，都是跟这个有关。

可当他问出口时，温枝心头跟猛地灌了什么，连鼻腔都跟着酸涩起来。

她深吸一口气，淡淡摇头：“师父骂我们，也都是为了我们好。”

这句话她在飞院里经常听到，为什么师父会骂你，那是因为你还有得教，还有救。

要是哪天师父连骂都不骂你了，那证明你离停飞不远了。

就是这样的一种理论，始终贯穿着他们学飞的生涯。

以至于所有人都把这种辱骂，当作是理所当然，

“我骂过你？”顾问周突然问道。

温枝摇头，“当然没有。”

顾问周：“那你哪儿别的师父？？”

温枝深吸一口气，他这是在纠她的字眼吗？

但转念一想，确实这口锅也不能让顾问周背着，毕竟他作为师父，确实是负责又从未打骂学生。

在模拟机舱里面，有些带训机长脾气暴躁起来，就会拼命踹凳子。

温枝连凳子都没被顾问周踹过。

温枝解释说：“我指的是王机长今晚的事情。”

“那你服气？”顾问周视线落在她身上，慢悠悠问道。

温枝当然是不服，要不是顾问周及时赶到，说不定她今晚还真的要憋不住怼上了王机长。

没办法，她性格和长相反差太大。

她长得太过乖软又漂亮，总给人一种温软如水的江南美人的感觉。

却不想她骨子里不服输的劲儿，比任何人都强烈。

温枝：“所以这不是答应测试的事情。”

顾问周微点了点头，确实是像她说的那样，刚才王机长一提出，他就知道温枝的性子不可能后退。

训练中心依旧还亮着灯光，有几台模拟机也还在运作，液压底座来回转动。但整个大厅里能看到的人，只有他们两个，显得格外空旷。

他们真正走出训练中心，温枝看着外面，果然下起了大雨。

天空漆黑一片，连一丝余亮都没有，淅淅沥沥的雨声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却并不得显得刺耳，温枝忍不住朝着雨棚边缘站了，迎面一阵微风，将夹杂着丝丝凉气的雨滴吹在她脸上。

“多大的人了，还淋雨，”顾问周伸手一把将她拉回来。

温枝身上穿着的是联航夏季制服短袖衬衫，顾问周一伸手，满手滑腻，是暖玉的那种温润触感，但是又太软。

原本三分劲儿，他一下放轻了一半。

顾问周心底的惊涛骇浪，温枝并没察觉。

她被拉回来之后，站在原地，朝顾问周看去，突然说：“顾机长，你的肩膀湿了。”

刚才顾问周进训练中心，温枝就注意到了。

顾问周听见了，却是心不在焉的点了下头。

温枝又转头看着眼前的大雨：“雨下大了。”

模拟机训练一次都是三个小时起步，温枝来训练中心的时候，外面还没开始下雨。

她的声音有些轻飘，在深夜的雨声里，显得格外柔软。

雨水染湿了空气，周围的一切仿佛都被湿漉漉的空气黏住，变得缓慢而悠长，连落在她身上的明亮光线，都被晕染出浅浅光晕。

即便感性贫乏如顾问周，也在这一刻被感染。

顾问周安静看着她，低声说：“是啊，雨下大了。”

他觉得哪怕这一刻什么都不做，静静站在这里，欣赏片刻夜雨，一天的疲倦似乎也被轻轻冲刷离开，心底的轻松也在此刻被无限放大。

不想下一秒，温枝说：“强雷雨天气，很多飞机得备降。”

顾问周：“……”

他一下被逗笑了。

他以为是风花雪月，她搁这儿跟他谈工作呢。

模拟机中期测评那天，温枝就在公司遇见了江岚，她正奇怪，江岚难不成今天又要开什么安全会，就被她一把扯到了餐厅。

两人打好饭菜，各自端着盘子，寻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快说说，你们这个新飞的中期测评是怎么回事？”江岚一脸兴奋问道。

温枝震惊：“你怎么知道的？”

江岚抬起手，隔着餐桌轻推了她一把：“还在这儿跟我保密呢，我跟你说，我就算天天在天上飞，公司里发生的一手消息，我也是一清二楚。”

温枝也挺诧异：“传的这么快？”

“基本该知道的，都知道了，”江岚说道。

温枝一边慢悠悠吃饭一边说：“那你先说说，你们该知道的什么？”

江岚被无语住：“你跟我这儿打哑谜呢。”

温枝笑了起来。

但江岚是憋不住的性子，没等温枝多追问，她自己就全说了：“你知道本来顾机长在公司就挺受人关注，而且我感觉这次好像有人故意放风。”

“故意？”温枝有些不解。

江岚说：“我听说之前顾机长是不是罚了一个新飞？”

“这你也知道？”温枝这会儿是真震惊了，那天他们并不是在公司，而是外训场地里面，她微摇头：“你该不会是在新飞里面，安插了眼线吧。”

江岚神色有些不自然，但迅速说道：“你先别转移话题。”

温枝：“行，你接着说。”

“那个常寒宇是这个王机长带的吧，我跟你说，我跟王机长飞过几次，真的，他这人特别小心眼，我们有个空姐给他端咖啡的时候，不小心弄得烫了点，他就把空姐骂了一顿。”

温枝依旧在吃饭，但却认真听着。

“所以啊，他带的学员被顾机长训斥了，你说他心里头能不生气吗？可能还会觉得顾机长这是故意下他的面子。”

温枝：“顾机长不是这种人。”

“我也是这么说的，”江岚点头赞同，但突然她猛地抬头，朝温枝看过来。

她声音有些激动到近乎颤抖：“等等，等等，我刚才没听错吧。”

温枝不解：“听错什么？”

“你居然会为顾机长说好话？”江岚震惊，毕竟她可是最了解温枝对顾问周复杂情绪的人。

温枝淡然：“实话实说而已。”

江岚：“我之前夸顾机长帅，你都要阻止我，那我也是实话实说啊，毕竟人家的帅有目共睹。”

“回到王机长的事情上，”温枝发现江岚特别抓细枝末节。

温枝自己都没注意的，被她直接抓到。

“说什么王机长，说说你跟顾问周，”江岚冲着她眨眼。

温枝：“有什么好说的，他是带教机长，我是学员，我跟着他训练。”

江岚：“师生恋，刺激啊。”

温枝直接站起来，就要端上盘子：“走了。”

吓得江岚赶紧把她按下，一边按还一边说：“我说你现在气性怎么这么大，说两句你就撂挑子走人。”

“故意的，”温枝嘴角轻扬。

她就是吓唬吓唬江岚而已，省的她一天到晚把注意力放在她和顾问周的关系上。

不过江岚也确实不说别的，直接说：“反正昨晚这事儿，就在群里传开了。”

“你想想，你要是赢了，万事大吉，你要是输了，王机长那尾巴不得翘上天，而且正好能压压你家顾机长的风头。毕竟大家都是飞行员，凭什么只有你家顾机长风光无限。”

温枝停下筷子，抬头看着江岚。

“那看来，我有必要让王机长的尾巴，一直老实放着的。”

托了这个中期测评的福，温枝还是难得在下午这个时间段上模拟机。

当所有新飞在训练中心集合时，没一会儿，就看见几位教元一起出现，而且队伍里还有好几个陌生面孔。

温枝认出了他们改装培训第一天，欢迎他们的季航季部长。

还有贺璨，没想到他也来了。

贺璨站在顾问周身边，见温枝朝他看过来，居然还眨了下眼睛。

眨完，他顺势凑近顾问周说道：“你看，温枝朝我看呢，”

等顾问周看过去时，就见温枝面无表情地移开目光。

他当即嗤笑：“看了吗？我怎么没看见。”

贺璨摇头：“真是，我们好歹也是熟人。”

“就见了两面的熟人，”顾问周斜睨了他一眼，但心底却挺舒服。

季航是在场最高负责人，自然也是他先讲话，他看着众多新飞，笑着说：“也别紧张，这个所谓的中期测评呢，其实就是对你们的一次摸底。毕竟模拟机课程再过一个多星期，就会正式结束，到时候检查那才是真正的大考。”

大家抬手鼓掌，季部长立即伸手压了压：“好了，话不说，第一组、第二组准备。”

大家齐齐朝着温枝和常寒宇他们看去。

温枝就是今天的第一组，而常寒宇是第二组。

王机长上前一步，毕竟是他提出中期测评，因此题目也是他出的，当然也有跟其他人商量，他说：“这次考核的内容，也是你们都学过的，高空巡航单发失效，返回机场遭遇强雷雨天气，要求就是安全降落。”

我靠！

大家瞬间爆炸了，不由低声讨论起来。

“单发失效本来就难飞，还要在强雷雨天气下降落，这不是要命。”

“这是要拼极限操作了啊。”

“没办法，现实中真遇到单发失效，就算是台风天也得降啊。”

温枝这次机组成员，依旧是左云齐和赵朗，而顾问周则跟随他们一起进了模拟机。

顾问周坐在后排教元专属位置上，开始在屏幕上输入各种参数。

这次飞行计划，都是他们几个机长提前制定好的，温枝他们只要按照要求飞就好。

温枝坐在左座机长位置上，深吸一口气。

当她系好安全带，转头看向顾问周，想要询问是否可以开始。

顾问周正好抬头，两人四目相对，他沉沉看着她，那双漆黑又疏离的黑眸，似有碎光浮在里面，有种诱人的润亮。

“加油，”顾问周突然开口。

这一声反叫温枝一愣，很快她收敛心神，准备开始。

整个机舱内，十分安静，只有机器启动的声响，当握上操纵杆上时，温枝心底一片平静。

她并非第一次飞的新人，也不是什么都不懂的菜鸟。

飞行是这个世界上最为严肃的事情，而飞行员需要做的就是，让自己更加专业冷静。

执行完起飞程序，温枝眼前的屏幕，变成了跑道。

随着飞机加速，直至彻底离开地面，匀速而有序执行爬升。

在他们进入高空巡航后，机组三人都紧紧盯着屏幕，没人能松懈的。

终于，机舱内响起了引擎失速的告警声。

来了！

温枝心头淡淡划过这两个字，身体已经开始有了反应。

伴随着机身的颤抖和颠簸，温枝用前脚掌稍稍用力蹬舵，这是为了保持飞机姿态平稳，防止在单发引擎失效时，飞机状态发生剧烈改变。

温枝全力稳定飞机姿态的同时，喊道：“执行引擎失效检查单。”

“一号引擎参数。”

“检查。”

……

随着一道道指令在机舱内有条不紊进行，直至温枝再次喊道：“执行单发飘降程序。”

她声音本就清悦入耳，犹如落泉击石，此刻又格外冷静。

顾问周坐在后排，安静看着她的操控。

直到温枝雷达联系塔台管制：“PANPAN、PANPAN、PANPAN，白鸽8322发动机失效，执行单发飘降程序，申请下高度6000。”

顾问周作为临时塔台管制，回应道：“收到，白鸽8322右转航向190。”

温枝重复：“右转航向190，白鸽8322。”

温枝在塔台的配合下，开始返航厦江国际机场。

好在他们刚飞行二十分钟，回去速度也很快，现在要考虑的就是飞机的重量。

他们航程是两个半小时，飞机现在要降落，肯定属于超重降落，因此还要放燃料或者做盘旋。

可温枝要考虑的不仅仅是这个，而是在返航的过程，很快就遇到了积雨层。

模拟的天气情况是厦江机场附近强雷雨，当飞机越靠近厦江机场，飞行姿态越发不稳定。

左云齐一边配合温枝，一边心底开始骂娘：这他妈怎么才能安全降落。

雷雨天哪怕是老练的机长，都要小心再小心。

“厦江机场强雷雨，无法执行进近程序，”左云齐说道。

温枝：“收到。”

一般在强雷雨天气下，连机场都是要关闭的，但是他们还要安全降落。

就在此时，温枝突然想起那天晚上，在训练中心她跟顾问周在一起时，她看着天上落下的雨滴，说出的那句话。

——强雷雨天气，很多飞机得备降。

备降！

她完全是被这个测试题目给困住了，返回机场遭遇强雷雨，而要求是安全降落。

并不是说，她一定得在这个机场降落，只要能安全降落就好。

这么简单的问题，她居然现在才想到。

温枝立即说道：“副驾驶，立即寻找油耗范围内备降机场。”

左云齐还在想这阵雷暴雨什么时候能过去，就听到温枝的吩咐，他也是眼前猛地一亮。

于是他和赵朗两人齐齐行动，并且跟塔台联系。

果然，在四十五分钟内，有一个合适的备降机场。

这样一来，连她最担心的油耗问题也解决了，本来单发失效飞机就需要在空中盘旋耗油，因此温枝毫不犹豫，选择了备降。

而备降的机场，则是完全没有雷暴雨，虽然有侧风。

但也在公司安全手册规定之下的侧风。

于是温枝开始执行进近程序，准备降落。

虽然飞机现在不管是姿态还是状况，都十分良好，但只要一分钟没有落地，她就不会松懈。

终于当飞机的轮胎接触到跑道，并且沿着中线往前滑行。

温枝依旧握着操纵杆，安静盯着前方。

直至飞机停下。

当飞机彻底停稳的那一秒，她听到机舱里传来的重重长呼声。

这是彻底松了一口气。

“枝枝，你真的太牛了，”左云齐几乎一秒从椅子上跳起来，就要扑过来。

温枝这会儿松了劲儿，整个人安静坐在椅子上。

眼看着左云齐就要抱住她，突然他的衣领后侧被人重重拽住，让他不能往前再进一步。

左云齐转头：“赵朗，你想勒……”

可当他看见抓住他衣领的人，一下没了声音。

居然是顾问周。

“好了，既然安全降落，就先出去吧，”顾问周冷眼看着他。

左云齐忙不迭点头，也不敢再说什么，赶紧一溜烟出了舱门。

温枝是最后一个起身的，她刚才全身心操控飞机，此时才感觉到自己有些脱力，或许是因为太过专注。

以至于她身体擦着顾问周要出去时，稍微晃了下。

顾问周抬手，直接搂住她的腰。

温枝靠在他怀里时，过了好几秒，才后知后觉地脸颊腾地红了起来。

“谢谢，”她赶紧站直，小声说道。

但她想到刚才左云齐他们都很正常，只有她自己好像有点儿脱力，又怕顾问周误会是她作为女飞体能不行，立即解释说：“我只是一下子松懈下来，不是体能问题。”

“你刚才全身心操控飞机，身体机能都被调动起来，现在放松下来，会出现这种情况很正常，”顾问周淡声点头。

温枝想了下，说道：“我们还是早点出去吧，别让季部长他们久等。”

顾问周点头，于是两人走出舱门。

温枝出去的时候，才发现常寒宇他们居然先行出了模拟机。

只是他的表情看起来却不怎么好。

等她刚一站定，左云齐就凑过来说道：“说不出来，你都不敢相信，对面那三个傻子的飞机居然被雷击了。”

“为什么？”温枝诧异。

左云齐低声说：“他们光忙着检查程序，花了好几分钟，结果忘了申请下降高度，直接飞进了航线上的雷雨云里面了。”

温枝：？？

这也行？

这也能行？

瞧着连温枝都露出这种震惊的表情，左云齐更加开心，但碍于有领导在，他也不敢笑的太过落井下石。

当季航宣布两组的测试成绩时，常寒宇突然不服气地说道：“他们这是投机取巧，选择了备降别的机场，明明测试题目是降落在厦江机场。”

在场众人面面相觑。

谁也没想到，一个飞行员能说出这么蠢的话。

连他的师父王机长，这会儿都被震惊到忘记骂他。

温枝当即也逗笑了，她看着常寒宇问道：“你还记得八该一反对吗？”

常寒宇听着这话，脸刷地一下，又白了一层。

“该备降的备降，这是我们所有民航人都应该记住的铁律，我不明白你所说的投机取巧是什么意思，而且我们作为飞行员，背负着的是飞机上所有乘客的生命安全。”

温枝直勾勾盯着他，声音清冽道：“我要做的，是让飞机安全降落，让所有乘客平安回家。”

当她说起这句话时，温枝心底也恍惚了下。

她脱口而出的话，竟是那样熟悉。

直到她的视线与顾问周撞上时，她终于想起来，这句话是她在哪儿听到的。

在回国的那班飞机上，机舱广播里响起顾问周的声音。

他就是这样坚定而冷静地告诉所有乘客，他会让所有人安全回家。

而此时，季航突然抬手鼓掌。

他的鼓掌也带动在场所有人举手，为温枝的话鼓掌。

“不错，民航飞行员的首要职责就是保障所有旅客的安全，这也是你们未来成为副驾驶、机长，时时刻刻要铭记着的一句话。”

结果显而易见，温枝完胜。

她不仅赢了，还赢得那么漂亮。

当考核结束，大家也都散开。

温枝也离开左云齐他们，单独找了个地方待了会儿。

这并不是她第一次飞单发失效，但是感觉尤其不一样。

她坐在台阶上，看着天空云卷云舒，脑海中一片放空，什么也都不想。

直到有个人在她身侧坐下，问道：“想什么呢？”

温枝慢悠悠转头，一缕碎发落在耳畔，在顾问周的眼前轻晃着，她才开口说道：“什么也没想。”

“想要什么？”顾问周问道。

温枝一怔，似乎没懂。

顾问周嘴角扬着，眼底透着笑意：“你这么给我长脸，我不得奖励你点什么。”

温枝摇摇头。

“跟我客气？”顾问周难得好脾气，下巴微抬，轻笑道：“那就好好想想。”

好好想吗？

还真有一个念头钻进了温枝脑海里。

她立即打了个机灵。

因为连她自己都知道，那是一个多么大逆不道的念头。

偏偏身旁的男人，什么都不懂，微侧着头看着她，那张英俊的脸侧脸轮廓是那么流畅又立体，看得让人心慌意乱。

顾问周还鼓励地来了一句：“想想自己最想要的。”

她最想的吗？

温枝心底那个念头，终于越来越清晰。

——我想让你吃纸，可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