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人情淡薄

派出所这个名词，最早是从日本传来的。原先的意思是，由一个工作单位延伸出来的派出机构，比方说日本东京热株式会福冈派出所，日本一本道株式会广岛派出所。

但是这词到了中国之后，就变成了公安局下属地方机构的专用称呼。

但凡是作奸犯科、蝇营狗苟的小混混们，对派出所三个字都有着天生的敏感和惧怕，这也是小混混一吹牛逼就把“老子派出所里有人”挂在嘴上的原因。老鼠和猫交上朋友，大抵是一件非常震撼同类的事情。

不过现在，成俊杰的表现，让白鹿区林心街道派出所的民警们感到非常恼火。他们感觉，自己的权威遭到了严重的挑衅。

“老实点交代你之前还犯过些什么事情”

“警察同志，我真的没犯过什么事情啊”成俊杰感觉自己冤枉极了，他泪眼汪汪地望着不断地逼问自己的民警，委屈道，“我大学毕业一个星期都没到”

“谁问你这个了”问话的警员毫不客气地打断了成俊杰的话，他一拍桌子，大声地怒斥道，“不要和我扯那些没用的大学生怎么了大学生犯罪，照样要接受法律的惩罚”

“但是我没有犯罪啊”

“胡说八道”警员将桌子敲得哐哐作响，指着手上的材料道，“34个年纪至少超过60岁的老人家状告你欺诈，这么多人作证，你还想抵赖吗”

成俊杰性子再老实，这下也未免被弄出真火了，他低下头轻声道：“也许那些老不死的集体老年痴呆了呢”

“严肃一点”一边坐着的另一个警员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对着成俊杰的大腿就是一脚，踹得成俊杰不禁惨呼一声，他却像是没听到一样，继续吼道，“就你还大学生什么素质快点给我们老实交代清楚，不然你就别想出去谁来保，老子也不给面子”

“我说过了，我没有诈骗是那群老东西脑子不清楚”

“混蛋，真是不见棺材不流泪啊”踹成俊杰一脚的警员怒极反笑，他嘴角微微咧着，让成俊杰在恍恍惚惚中想起了著名电影古惑仔。

而实际上，那警员的做法，和古惑仔并没有什么区别。

他打开柜子，在里面掏了掏，摸出一把小钢锤，又找出本不算厚也不算薄的书，一手拿一样东西，在成俊杰面前晃了晃道：“小子，知道我想干什么吗”

成俊杰见状，不由发慌道：“你你想干什么”

“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受伤的，我们从来都是文明执法，绝对不会严刑逼供。”

“老刘，这样不好吧。”原本负责审问成俊杰的警员有些犹豫，却听那踹人警员道：“这可是老李招呼进来的篮子，不好好照顾，怎么跟人家交代”

审问的警员闭上了嘴，然后站起身子走到了外面。

审讯室里，一时间就只剩下了成俊杰和小钢锤两个人。

眼见那手拿小钢锤的警员离自己越来越近，成俊杰不由惊恐地大喊大叫起来：“我要举报你，你你这是严刑逼供”

“欢迎举报，我还可以给你友情提供上级警局的电话，区纪委的电话，区人大的电话，区检察院的电话。”小钢锤说到这里忽然一停，接着猛地太高了嗓门，大声吼道，“就算他妈给你，你打得进去吗你算个什么东西”

成俊杰一愣，刚刚被关上的门，却再次被打开了。

“老刘，林所他女儿考上暖州市医学院了，今晚上林所摆宴席，让我们马上过去”

“老何，我这里还有个案子啊”

“绑紧一点，等吃完了再回来审”

老刘点点头，把小钢锤放进抽屉里，然后轻轻地拍了拍成俊杰的脸，笑着道：“小子，你老实点在这里呆着，不要想着耍花样。趁着我吃饭，好好给我想想要怎么交代自己的事情，知道了吗”

姓刘的警察最后四个字咬得极重，成俊杰却冷冷地看着他，那怨恨的眼神，让小钢锤顿时有些心虚地大叫起来：“小子，老子弄死你”

“你他娘是谁老子”

成俊杰大吼起来。

过来喊人的何警官见两人没完没了，不由不耐烦地走进来，先是狠狠地扇了成俊杰一脑门，才搂住小钢锤的脖子道：“算了算了，我教训过他了，先走吧，林所长的千金要紧，这狗东西先让他老实呆着”

小钢锤心里也急，何警官这话一出，他也顺着台阶往下走，恶狠狠地瞪了成俊杰一眼后，将门从外面反锁，整个审讯室里，就只剩下了成俊杰一个人。

成建国火急火燎地赶回家后，张芳芳还是在不停地哭泣着。

一见到老婆这样子，成建国不由越发心烦道：“抓到哪里去了赶快去把人弄出来先啊”

“怎么弄啊”张芳芳擦着眼泪，哽咽道，“听说是一个警察的亲戚硬要把阿杰弄进所里去，我们去哪里找门路啊”

成建国焦急地踱了两步，一咬牙，道：“算了，去找建华”

“你哥肯帮忙吗”

“这种给他机会在别人面前长脸的事情，他巴不得一个月帮一次”

张芳芳也管不了丢不丢人了，她连忙跑向电话机，哆哆嗦嗦地翻起了电话旁边的通讯录来。而成建国，则马不停蹄地奔向了老年协会。解铃还需系铃人，只要能搞定老头子，成俊杰出来的可能性就很大了。

开着就停在自家楼下的车子，成建国很快就来了老人协会。

此时，老李正红光满面地向棋牌室里的老赌鬼们吹嘘着。

“我家那个外甥，真是热心肠。不过你还别说，要不是他在所里面工作好，也不会说抓就抓，那可是领导对他的信任工作才两年，肩上已经两颗星了，听说再过些日子，搞不好还能再多加一颗星。毕竟是大专毕业进警局的，那些中专生毕业的和我家阿辉可没办法比啊”

成建国一听，立马就知道要找的人是眼前这个老东西。

他快速走到老李面前，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陪着笑脸道：“老人家，你好啊，我是那个那个孩子的父亲，我想问一下，我家孩子到底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情了，作为父亲，我得向你道个歉啊。”

老李呆了半秒，才回过神来问道：“你是他爸”

“是，是的。我孩子到底怎么了”成建国耐着性子，老李却说不出话来了。

一切的一切，其实根本连什么都没有发生。

成俊杰一句“你有胃癌”，不见得是诈骗，但是为了那点虚荣，老李却硬抓着成俊杰不放，说起来，的确是他过分了。现在人也抓了，面子也挣了，孩子的父亲也过来求饶了，老里头总算开始感到愧疚了。

他的嘴唇微微抖动了两下，却听成建国道：“老人家，你等等，我出去一下。”

成建国急忙跑到附近的副食品点，朝着柜台打量了一眼后，狠着心说了句：“给我拿条中华”

“480”

成建国黑着脸，从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几张主席头，接过了营业员手里的烟，又匆忙跑回了老年协会。

“老人家，这是一点心意，您收下。”

老李有些过意不去地接过成建国的烟，这才道：“其实啊，也没什么大事情，就是你儿子在这里硬要说一个老太太得了癌症，抓人的警察确实是我外甥，但报案的人可是她，你现在找我也没用啊，要销案的话，得找报案的人。”

“谢谢，谢谢您”

成建国向着老李要了阿梅婆家的地址，坐上车又是一阵狂飙。

与此同时，家里的张芳芳，总算是拨通了成建华那个大忙人的手机。

成建华本来是不愿意把手机号码告诉自己的弟弟的，但是却不料自己的老母把号码透露给了成建国。想换掉号码吧，他们这种在地方上已经有了一定身份的人，又是不能轻易那么做的，只好忍着不快，接受了这件事情。再怎么着，成建华总不能冲自己的亲妈发脾气吧

一见是从成建国家里打来的电话，成建华不由自主地就皱起了眉头。但是想了想，他还是按下了通话键。

“哥啊，我家阿杰阿杰被抓进派出所了”

“怎么回事”

成建华不动声色地和同桌的朋友们笑了笑，然后站起身子往酒店大厅的外面走去，刚走到门外，张芳芳已经把话交代了清楚。

“也就是说，根本来不及作案就被抓了。”

“哥，我们阿杰，你知道的，他是个老实人啊，他根本就没有”

“我清楚了，我会解决的。”

成建华不等张芳芳回复，就按下了挂断。

走回大厅，成建华四处看了看，忽然一笑，走到今天的主人桌边，指着一个打扮漂亮的女孩子道：“林所长，有福气啊，生了个这个好的女儿”

“成主任客气了，你家小子，也是一表人才啊”

“哈哈哈”成建华呵呵一笑，忽然压低声音，在林子才的耳边道，“林所长，我一个侄子被你们的人抓进去了，其实没什么事情，你看能不能先放出来。”

“啊你的侄子”林子才一愣，又问道，“亲侄子”

成建华点了点头。

“那好，我先了解一下情况”

这时候，小钢锤几人刚好赶到，林子才见到几人，马上走了过去，轻声问道：“刚刚抓了个小子”

“啊”小钢锤脸色一变，然后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

“怎么回事”

小钢锤咽下一口口水，润了润喉咙，快速地把事情说了一遍。

林子才板着脸道：“那就是说，根本就没什么事情”

“那个是暂时还没有证据”

“算了，放了吧”

小钢锤连忙道：“好，好回去马上就放”

林子才点了点头，走到成建华桌边道：“成主任，事情的话已经给你办了，下次可让你侄子做事有点心眼儿，早上进来晚上出去，对我们派出所的声誉可不好”

“哈哈，有劳林所长了今晚上夜宵我请”成建华大笑着道，然后又稍微放低了点声音道，“沐华集团的老板也去。”

林子才拍了拍成建华的肩膀，像是没事人一样回到了自己桌。

见林子才走远了，坐在成建华身边的成国放，也就是成俊杰的堂弟才收回盯在今晚上的小公主，林子才的女儿林依依身上的目光，问道：“爸，俊杰哥怎么了”

“被抓进派出所了。”

“哦。”成国放点了点头，完全没有半点担心的样子。

两家人虽然从血缘上来讲亲到不行，但是关系，却淡薄得如同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