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五虎将之决裂

1983年的娱乐圈风云动荡，号称“九月风暴”的无线艺员示威游行，整整波及到了香港的各个角落，他们严正提出的口号，令香港社会各界不得不睁开眼睛重申艺人们恶劣的生存环境。

为了拍戏，签订不平等的条约，为了生存，必须将整个人的青春岁月卖给所属的电视台或者影视公司。

作为这次风暴的酝酿者，荣少亨在各大媒体面前义愤填膺地站了起来。

“荣先生，听说你很支持这一次的艺员游行示威运动是吗？”

“是的，因为我觉得自己作为一名导演，一名监制，甚至作为一名普普通通的市民，都有责任支持这次运动—————曾经有人说过，无自由，宁愿死！现在也一样，我觉得艺人们的生存环境实在是太恶劣了！”荣少亨面对记者侃侃而谈。

“环境恶劣？能不能具体说一说？”记者穷追不舍道。

“当然可以！不是艺人不知道娱乐圈中的心酸，电视台旗下的艺人你首先要遵循两个字，那就是—————服从！你要遵守这一行的规矩，倘若不然，你就会被公司冷藏，甚至会疲劳轰炸性地让你接片子！再不然，就临阵换将，将你的角色换成不起眼的小角色，让你不能抬头做人！艺人最重要的是什么？曝光率还有面子！他们限制了你的一切，就等把你变成了一根没有用的废柴！这就是艺人如今的真实写照！虽然公司对我很不错，可是为了这么多日夜和我一起奋斗过的兄弟姐妹们，我荣少亨愿意豁出前程，站出来支持此举，你们要是真问原因的话，那么我只能回答一句—————人生如戏，公理何在？！”

“说的好啊！”下面掌声雷鸣般地响了起来。

镜头和话筒转移到示威艺员的队伍当中。

记者采访无线当红小生周润发：“。发哥，你是无线的当红小生，请问你有什么原因要参加这次活动？”

发哥露出一个招牌式的微笑，回答道：“一句话，‘人人为我，我为人人！’总有一天，我也会需要大家帮助的时候，站在朋友身边支持他们，总没错！”

众人再次鼓起掌来。

……

短短的三天时间，邵氏公司的股票从六块五跌到了四块二！

邵大亨的华宅里，邵大亨正在和他的侄子邵仲康下围棋。

邵仲康显得心不在焉，眼睛中时不时地显露出不耐烦的感觉，要不是有些惧怕自己的伯父的话，他才不会被他绑在这里做这么无聊的运动呢。

“怎么，心急了么？”。邵大亨没有抬头，眼睛依然盯在棋盘上，手里面捏着一粒白棋子把玩着问。

邵仲康：“也不是……您老人家知道的，每次下棋我都要输给你，既然这样，伯父，您跟我下来下去还有什么意义？还不如放我出去活动一下呢！”

“放你出去？哼，你的那一群狐朋狗友又在怂恿你干什么坏事儿了？”

邵仲康脸色一红，嘟囔道：“伯父，我已经改邪归正了！就像你所说的，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我正在努力把自己的心思放在公司的工作上！”

“是吗？那么依你看如今我们公司的状况怎么样？”邵大亨落下一粒棋子。

邵仲康沉思了一下，也落下一粒棋子，然后道：“情况很危急啊，如今我的股票大跌，应该马上动手救市才是，要不然我们邵氏的威名可就要扫地了！”

“你连一点耐性都没有，大局就在眼前，还埋着头朝别人的口袋里钻！”邵大亨说完将手中的白子放到了棋盘左角的一个位置上，那个位置恰好是邵仲康的黑子控制下的死地。

邵仲康心中一怔，这话中似乎还有其他的意思，再看伯父竟然送子给自己吃，不管了，以前老输给他今天就赢他一次，看他以后还敢不敢随便瞧不起自己。

“吃吃吃，哈哈，伯父，今天你输定啦，原来你也有犯错的时候啊！”邵仲康急忙把该吃的棋子全吃了，一副洋洋得意的模样。

邵大亨显得一点都不着急，沉吟道：“我教你多少次了，勿以物喜，勿以己悲。做事情要看大局，要头脑冷静，要不然你就会万劫不复！”

“是吗？呵呵，可是现在好像占上风的是我哦！”邵仲康有些扬扬得意地说道。

“是吗？”邵大亨乜斜他一眼，然后摸出一粒白棋子轻轻松松地放到了棋盘上，瞬间棋盘上的局势大变，原先占尽优势地黑子被这一子一截两段，成了首尾不能相顾的残蛇。而周围的白子已经隐隐露出包围的姿势，眼看黑子灭亡在即。

邵仲康怎么说也下了这么久的围棋，一些下棋的计谋策略也是懂的，一看这情景不禁大叫道：“伯父，您老人家一直都在算计我么？明修栈道，暗渡陈仓！”

邵大亨洒脱地将手中的吃得地棋子丢在棋盘上，冷笑道：“你现在明白不是太晚了了么？”

“可是刚才是我没看清楚，我要重来！”吃了大瘪的邵仲康也不提出去透气了。被人这样摆布，连出去的心情都没有了。

邵大亨在心里面不禁摇了摇头，自己的这个侄子呀，怎么就这么不争气呢。自己一人挑起邵氏偌大的产业容易吗，有谁知道自己每晚都在殚精歇虑，为了公司的兴起穷尽心机，原本指望阿康能够帮助自己一把，心往一处想，力往一处使，携起手来一起把无线电视台做大，可是期望越大，失望就越大。这个侄子聪明是有够聪明，可惜啊，考虑问题总是太冲动，缺少掌控大局那种谋略和气魄。

哎，也许他还经验尚浅，不明白我对他的一片苦心啊。邵大亨只能用老生常谈地借口来安慰自己。可是想到邵仲康，他就不由得想起荣少亨，对方的才华，谋略都是上上之选，唯一可惜的是他不姓邵！

棋盘重新摆开，这一次邵仲康显然下得小心翼翼了。他可不想被伯父再轻轻松松地玩残一次。

下棋下到中途的时候，一名下人走了过来，在邵大亨的耳边轻轻地报告了一下所调查出来的事情。

邵大亨阴沉着挥挥手让他下去，狠狠地捏着棋子，心里面充满了凌厉的杀机，果然是你，荣少亨！你好样的，敢在暗地里收购我们邵氏的股票，嘿嘿，你就慢慢的消化吧，不要以为你已经赢了。任你奸似鬼也要喝我老人家的洗脚水，你真以为我会顺着你的意抬高股价吗？哼，我这一次要让你自作孽不可活！

“啪！”棋子狠狠地拍在了棋盘上！

对于邵大亨来说，此时应对想要“造反”的无线五虎将唯一有效的策略就是悄悄向五虎展开分化战，一对一各个击破谈合。

你们不是想要自由吗？好，我给你们自由！

你们不是想要拍戏吗？好，我给你们戏拍！

首先邵大亨选中的对象就是五虎将中最为落魄的汤镇业！

办公室里面，邵大亨慈祥地递给汤镇业一根上好的古巴雪茄。

汤镇业有些忐忑不安地接过雪茄，却不敢吸，“六叔，您这次找我来有什么事情吗？”

邵大亨用眼神逼迫着汤镇业，忽然一笑道：“放心吧，阿汤，你来这里除了我之外，没人知道！”

“哦，不是的，六叔，我不是那个意思……”

邵大亨摆了摆手：“不必说那么多，阿汤，你是个人才，我老早就知道了，这一次你们五虎将起事我很伤心，因为对我来说，你们都像是我的子侄，作为一家人，大家心中有什么抱怨，有什么不痛快的地方，就应该面对面坦白地说出来，告诉我这个当家长的，而不是大张旗鼓地搞什么示威运动，让那些外人在一旁看我们的笑话，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我……我也不想的，只是华仔他们非要让我一起参加，我被逼不过才会去的！”汤镇业嘟囔道。

“好！”邵大亨亲切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你会做，我会做！”说完拿出一份合约递到汤镇业的面前：“签了他，你就是我们即将开拍的金庸大戏《鹿鼎记》里面的男主角！”

汤镇业愣住了，对于他来说这个“男主角”充满了诱惑力。

因为很多人都知道只要是金庸的大作就一定会红，像之前捧红郑少秋的《倚天屠龙记》，捧红刘德华的《神雕侠侣》，还有令自己红透半边天的《天龙八部》，如今是《鹿鼎记》……香港人都知道这部大作是金庸大师的封笔之作，也是人们最为喜欢的一部作品。相信，无论是谁，只要有机会出演这个角色，就一定能够红起来！

“请快点决定，每个人都应该牢牢地抓住属于他的机会！”邵大亨笑道。

“可是我跟荣少亨他……”

“你跟他是朋友，我知道！可是你想过没有，你把人家当朋友，人家把你当成什么？”

“六叔，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很简单，既然荣少亨捧红了那么多人，为什么独独不捧你呢……？”

“也不是，他给过我机会的，只是我想靠我自己。”

“那现在不就是再考你自己吗？签了它，你就能扬眉吐气地告诉荣少亨，告诉任何人，你汤镇业不靠谁，也一定能够成功！”邵大亨冷静道。“抓住机会，要不然你还是五虎将里面垫底的那一个！”语气中软硬兼施，充满了诱惑。

良久。

汤镇业一咬牙，“我明白了，我签！”

举笔签字。

邵大亨看着文件上的逐渐成形的签字，微微一笑。

接下来邵大亨选择的对象是五虎将中的梁朝伟！

作为操纵无线大权的邵大亨深知，不爱说话的梁朝伟，他最大的弱点就是孝顺！

此时还得养家的梁朝伟，行事一向小心保守，低调又不爱跟人吐心事，朋友极少，所以邵大亨才会第二个就拣他下手。

办公室内，邵大亨不停劝梁朝伟续约，又额外提高薪酬加以利诱，但是梁朝伟都不为所动。

邵大亨不得不拿出自己的杀手锏：“听说你的母亲最近生病了是吗？”

梁朝伟俊美的眉毛微微一动。

这一点未能逃脱邵大亨锐利的眼睛。

据续道：“听说你小时候是被母亲单独养大的是吗？”

梁朝伟不说话。

邵大亨不急不缓道：“作为人家的父母，我知道独立抚养子女的辛苦—————年轻的时候我跟你一样，也希望自己能够努力地为事业打拼，所以很多时候忽略了家庭的重要性，直到有一次我母亲住了医院，我才知道内心深处有多么的可怕……我害怕自己的母亲躺在病床上再不会起来，害怕自己的一番辛苦全部白费，害怕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在！人，有时候会有很多种选择，选择友情，选择家庭，选择做一个讲义气的好兄弟，还是选择做一个孝顺家人的大孝子，这一切都掌握在你自己的手里！”

梁朝伟沉吟了一下，小声道：“亨哥，还有华仔他们对我很不错，我是不会背叛他们的！”

“这个世界上没有谁背叛谁，只有谁能更好的生存下去！你以为凭借荣少亨的实力就能让你扬名立万么？错！伟仔，你是个聪明人，谁对你更有帮助，谁能帮你更上一层楼，让你在演艺事业上出人头地，是我，还是荣少亨？你应该会选择的！”拿出一份合约，“只要你签了它，下一部大戏《鹿鼎记》你就是里面的男主角！走红就在这一刻！”

虽然邵大亨已经承诺了汤镇业，不过在他来说，这样的承诺只是暂时的策略而已，只要他们签了字，到时候自己想捧谁，就捧谁，想踩谁，就让他一辈子翻不了身！心中冷笑，这些年轻人还是太过于稚嫩了，稍微给他们一些骨头，就能让他们为己所用！

梁朝伟的心微微地动了。

生活的压力令他喘不过气来。友情还有事业更让此时的他难以抉择。

与荣少亨同住在出租屋的快乐日子，每天夜里勾肩搭背去大排档吃夜宵的欢笑情景，还有自己帮荣少亨煲醒酒汤的时光……倒叙般在脑海中闪现。

紧接着，脑海中却又出现另外一幅情景：小时候母亲含辛茹苦带大自己的一幕幕，还有她此刻躺在医院廉价病房中的凄苦状……为人子女，应当以孝字为先！！！

最后梁朝伟闭上了眼睛，终于狠狠突出了两个字：“————我签！”

那一刻，干刚成立才一年之久的无线五虎将，决裂了！

香港股票交易市场。

最近挂起的“九月风暴”令得凡是和娱乐圈沾染的股票都大幅度下跌。

荣少亨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大屏幕上显示着的股价数字。

旁边韦家辉将一瓶水递给他，想了想，还是开口道：“外界谣传汤镇业还有梁朝伟已经和无线续约了，看起来这场风暴很快就会停止，阿亨，我看我们还是不要再购进邵氏的股票了，要不然会被套牢的！”

荣少亨的眼睛像锋利的刀子一样眯了起来，刚才韦家辉的话令他暗暗有些惊愕，汤镇业还好说，他被邵大亨收买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可是梁朝伟……难道自己再怎么努力也敌不过前世同样的变数吗？

原来在前世就发生过“五虎将决裂”的事件。

当年，在无线多产工厂式的制度下，“五虎将”辛辛苦苦却赚钱不多。所以挨了多年后，大家都希望为自己争取合理权益。

一向单纯而且讲情义的华仔，当时有多家电影公司邀约，不过他却本着“我为人人”的心出发，知道其他“虎”也想找出路，于是帮忙跟电影公司接洽，希望签下自己的同时也带签其他人。“五虎”暗起潮涌，无线高层当然知道，为怕五个当红小生一次离巢，造成影响，于是便展开分化，各个击破。

这段历史，在《刘德华画传》中也曾有过详细描述。当年艺员们对无线不公平条约的愤怒由来已久，刘德华恰成了这股怒气的引爆点。他深知电视剧为他带来的知名度，同时也对5年签约时间太长表示不满。无线对其“不驯服”的措施是：先冷藏半年，无戏可拍；然后是连拍剧集，累个半死；最狠的一招则是阵前换角，原本确定由他主演的“韦小宝”，让梁朝伟取而代之。最终较量的结果，刘德华与无线达成协议签订一年合约，无线又将他闲置了一年半之后拍了《天狼劫》，算是合约期满。之后，刘德华签了一纸不为别家电视台拍电视的合约：在未来十年之内，他不能替别的电视台拍电视剧，作为补偿，TVB每年付他薪金。约满后，刘德华、苗侨伟、汤镇业都没有和TVB续约，黄日华也只和TVB签单部头。至此，五虎将中，真正和无线签约的只有梁朝伟。

多年后，梁朝伟在一个访谈中解释称，当初他并不清楚“五虎”的计划，而被无线高层叫到后，当时还不够红又有生存压力的他，三声“嗯”就定下了自己的将来。不过，据香港资深娱乐人讲，对于这段历史，刘德华曾在人前说过，梁朝伟的决定并没有错，各人有各人的选择。而苗侨伟、黄日华日前在接受本报记者采访时，也丝毫没有埋怨梁朝伟的意思。苗侨伟说：“当年无线要求‘五虎’续五年长约，但由于五人的客观条件都不同，对五年长约的看法也有区别。当时梁朝伟不走可能是对的。”黄日华同样认可了这种说法：“这个事就不要追究了，再说下去就很伤感情。离开有离开的好处，留下有留下的道理，没有谁对谁错，大家也都是为了各自的利益。”

“为了各自的利益”，一语道破天机。20年过去，当年的孰是孰非已不能考，问题在于，当年五人原本就不是情投意合的死党，彼此竞争的利害关系让五人之间的友情极其微妙。在与公司洽谈五年长约期间，香港媒体报道说“五虎面和心不齐，各自为政。倘若五人联合起来一起争取，反而会得到自己要求的东西。”这些报道，也多少影响了几个兄弟间的感情。续约无线后，梁朝伟的日子并不好过，每日被无线逼迫像铁人一样不停开工，刘德华、苗侨伟却早一步开创电影事业，各有得失。几年后，梁朝伟也离开无线，勇闯影坛。而汤镇业则因翁美玲自杀事件声誉受损，基本处于半退隐状态。只有黄日华一人坚守无线，这份韧劲跟靖哥哥如出一辙。1991年，五虎将拍了一部意味深长的影片《五虎将之决裂》，名为十年纪念作，实为应景。这是最后一部五虎聚首的戏，为五虎在无线的风云时代唱响了挽歌。

回过头来，在这个重生的年代，荣少亨一直以来用兄弟情来提携和帮助梁朝伟，目的就是希望和他建立牢不可破的友情关系，如今五虎将与无线终于对垒，可想不到的却是梁朝伟最终没能逃离命运的轨道，而和刘德华他们决裂。

叹息一声，难道这就是所谓的“人各有志”？

荣少亨陷入深深的沉思之中。